吳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是,天順元年(1457年)六月十一日,明英宗命岳正以原官入閣,參預機務。
岳正為人跟他的名氣很像,一身正氣,“素豪邁,負氣敢言”。此時他才是從六品,竟然能夠入居相位,所以感激天恩,工作格外賣力,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勸他得到皇帝信任后再提諫言,他激動而慷慨地道:“皇上對我厚,我怕無法報答,你不能讓我虛當一名諫官!”
當時掌握欽天監的禮部侍郎湯序是石亨一黨,湯序想借機罷免一些與他不和的官員,曾上奏說天災是“奸臣”當道造成的,應該將“奸臣”全部除去。明英宗就此征求岳正的意見。岳正回答道:“湯序說的奸臣也沒指名道姓,就那么一說。如果按照他的建議去尋找,只能造成人人自危。而且湯序這個人學術淺薄,怎么可能使人相信他呢?”這件事就此作罷。
這時候,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揭發宦官曹吉祥的罪狀。曹吉祥知道后大怒,要求明英宗張榜懸賞,找出寫匿名信的人。明英宗讓岳正負責撰寫榜文。岳正和左春坊大學士入內閣的呂原一起入見英宗,直截了當地道:“國家行政有一定的體制,打仗的事該兵部去辦,案子的事該刑部去處理,哪里有天子張榜懸賞、收買人檢舉的事呢?況且追查一事,不能著急,追查得緊,寫匿名信的人就會隱藏得更深。”
明英宗認為岳正說得很對,就將此事擱下不問。
鎮守大同的石彪是石亨的侄子,他派一名使者入朝報捷,以求賞賜。明英宗讓岳正問清戰況。使者非常含糊,只說捕獲和斬首的敵人不計其數,俘虜全部在戰場附近的樹林間斬首了。岳正打開地圖,反問使者:“這里都是沙漠地帶,哪有什么用來斬首的樹林?”
使者本來就是冒功邀賞,見岳正揭發出來,無言以對。
經此幾事,曹吉祥和石亨都對岳正懷恨在心,不斷在明英宗面前構陷岳正。七月初十,岳正入閣剛好一個月,被謫為欽州同知。臨上任前,岳正回家探望老母。兵部尚書陳汝言趁機指使人誣告岳正奪占公主皇莊的農田。于是,岳正重新被捕回京,杖一百,然后流放到大西北肅州去戍邊。
兵部尚書陳汝言還不肯罷休,暗中囑咐解差要給岳正苦頭吃。解差特意給岳正戴了一副很窄的小號木枷,雙手完全不能活動。夜間在驛站住宿,不卸枷。岳正兩手同夾在木枷中,氣血不通,幾乎就要死去。
路過涿州時,有個叫楊四的俠義之士不滿朝政,聽說岳正是因忠直而被奸臣所害,便決定設法救岳正一命。楊四設下宴席,請押解岳正的解差喝酒,等解差大醉后,楊四設法脫去岳正雙手的刑具,用刀刳大了木枷孔的邊沿,這樣刑具就成了擺設,岳正的手就舒伸自如了。等到解差醒來,楊四立即送上了一大筆銀子,請他們對刑具被改造一事視而不見,這才救了岳正一命。
岳正在肅州戍所的時候,明英宗曾對人道:“岳正倒好,只是大膽!”
岳正聽說后,立即揮筆自畫了一幅像,寫上英宗的話,末尾寫上:“有自京師來者,傳天語于正曰:‘岳正倒好,只是大膽。’或以賀正曰:‘上念如此,行召公矣。’曹生為寫陋容,遂隱括其辭,題于上云:岳正倒好,只是大膽,惟帝念哉,必當有感;如或赦汝,再敢不敢。嘗聞古人之言,蓋將之死而靡憾也。”
岳正已經知道皇帝是了解他的,也沒有忘記他的好處。倘若他改掉大膽的習慣,就會得到重用,但他卻表示,寧死也不會改變[10]。
顯然,明英宗復辟后,內閣并不平靜,這也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政局的不穩定。在這些進進出出的閣臣們身上,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前任吏部尚書王直要慶幸當初楊士奇抑制他不讓入閣了。明英宗復辟之初,對石亨和曹吉祥恩寵無比,視為心腹,言聽計從。石、曹等人,分據要害,操生殺之大權,處處以“功臣”自居,驕縱恣甚,不可一世。
在景泰年間,石亨即對文臣節制武臣之制不滿,數以為言,但當時于謙尚為兵部尚書,石亨始終未能如愿。英宗復辟后,石亨以其功臣之身,再次建言。至天順元年(1457年)正月二十六日,明英宗諭戶部、兵部二部官說:“我今復位,凡百行事宜,當遵祖宗舊制。各處巡撫提督等官,是一時權宜添設,宜即將各官取閑。其各處邊備及軍民事務,令總兵等官兼理。事有不便及官有不法,從巡按御史究治。重者奏聞區處。”
從此,巡撫之官不兼提督軍務。此后不久,各處巡撫兼督軍務官紛紛調動改職。如總漕兼巡撫鳳陽、提督軍務的王竑改浙江參政,云南巡撫兼督軍務的右副都御史鄭禹改福建副使。
石亨更加得意,恃寵而驕,大樹其黨,頤指氣使,欺上瞞下。群臣敢怒而不敢言。
天順元年(1457年)五月二十三日,監察御史楊瑄上奏彈劾石亨怙寵專權。石亨得知后,立即泣訴于明英宗朱祁鎮面前,說楊瑄憑空誣陷。明英宗為了撫慰石亨,令工部為其建造宅第,以示恩寵。這所宅第一直到年底才完工,華麗逾制。
有一天,恭順侯吳瑾陪明英宗登臨翔鳳樓。明英宗看到石亨新建的宅第,宏偉華麗,十分驚訝,便回頭問吳瑾:“此為誰家宅第?”
吳瑾是蒙古人,其伯父吳克誠和父親吳克勤都在土木堡一戰中英勇戰死。他為人正直,歷來不滿石亨弄權,有心要揭發石亨的專橫,便故意回答道:“這一定是王府。”明英宗笑著說:“不對,這里哪兒來的王府。”吳瑾說:“如果不是王府,誰敢斗膽這般狂妄,修建如此豪華逾制的住宅?”
明英宗默然無語。之后問清是石亨的宅第后,對身邊的宦官說:“石亨恣橫,無人敢發其奸。”自此漸惡石亨。
而石亨卻毫無覺察,“無日不進見,數預政事”。如果他所請奏的事得不到明英宗的批準,“艴然見于辭色”。為人臣子,竟然敢公然給皇帝臉色看,他后來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了。即使明英宗沒有召見石亨,石亨也要借故進宮。明英宗不勝其煩,發脾氣說:“閣臣有事,須燕見。彼武臣,何故頻見?”特意召負責皇城宿衛的恭順侯吳瑾面諭叮囑:“武臣非奉詔,不得擅入左順門。”這實際上是針對石亨之舉。
大學士李賢見明英宗已經開始意識到石亨之輩驕橫,便趁機提醒皇帝道:“石亨等人以‘奪門’居功,可‘奪門’二字怎么能流傳后世?皇位本來就是陛下的,如果是奪,那就不正常了。況且,當時郕王病入膏肓,勢將不起,那時候,群臣定會上表請皇上復位,名正言順,又何必奪門呢?幸虧當時成功了,萬一失敗的話,石亨等人死不足惜,可陛下將會有什么樣的結果。石亨這些人無非是利用陛下圖富貴,哪里有真正為社稷之心?”
明英宗仔細思量,這才恍然大悟,立即命將“奪門”改稱為“復辟”,即真正合法的世系恢復了皇位繼承權。自此,明英宗對李賢愈加信任。
明英宗得到李賢的提醒后,仔細觀察石、曹等人的所作所為,終于慢慢地意識到:這幫“功臣”原是奸詐險惡之徒,不可久留。明英宗曾向李賢問計:“此輩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門,為之奈何?”李賢對答說:“陛下唯獨斷,則趨附自息。”
于是明英宗便采取措施,打算一步一步地收拾石、曹等人,這便成為錦衣衛門達、逯杲相繼得到重用的根本原因。
石亨一黨中最先倒臺的是陳汝言。因為陳汝言是兵部尚書,身處要害,為將其先行剪除,明英宗密令錦衣衛指揮僉事逯杲偵查陳氏不軌之事。
陳汝言,字時獻,陜西臨潼人。正統七年(1442年)進士,授戶部主事,遷郎中。景泰中,依附石亨,遷戶部右侍郎。天順元年(1457年)以迎立功,于同年六月遷兵部尚書。當然是在前任兵部尚書徐有貞倒臺后的事。
逯杲原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朱驥手下,朱驥受岳父于謙牽連被削職流放后,逯杲代任朱氏之職。其人強悍陰鷙,得到明英宗密旨后,立即著手偵查。他效率極高,第二天就向明英宗回報。
原來明英宗曾命兵部給叔叔襄王朱瞻墡增加護衛,當時朝野上下見襄王朱瞻墡恩寵無比,只在明英宗面前提了一句,被逮下獄的按察使王槩就被放了出來,還立即升為大理卿。可見走襄王朱瞻墡的門路是一條升官發財的捷徑。因此,京衛中希望去給襄王朱瞻墡當護衛的人不在少數。于是,負責這件事的兵部尚書陳汝言就奇貨可居了,他因此大力收受賄賂,專擅選調。
明英宗得知后大怒,立即命言官彈劾陳汝言。結果陳汝言被逮捕下獄,從他家中抄出了財貨巨萬。英宗怒不可遏,下令將抄出的贓款擺在大內廊廡之下,召集大臣去看,愀然道:“于謙被遇景泰朝,死無余資。汝言抑何多也!”
言語之間,流露出皇帝對于謙被殺一事的追悔態度。當時石亨也在場,低頭無言以對。陳汝言之后一直被關在監獄,于天順五年(1461年)十二月死于獄中。
此后,明英宗對逯杲信任有加,逯杲也“摭群臣細故以稱帝旨”。當時英國公張懋、太平侯張瑾、外戚會昌侯孫繼宗兄弟仗勢搶奪官田,逯杲上奏彈劾,張懋等勛貴們被迫服罪,還田于官,事情才算了結。張懋是張輔之子,孫氏兄弟則是孫太后親弟弟,逯杲不畏權貴,由此名聲大噪。他此時官職雖然不及錦衣衛指揮使門達,但勢力卻在門達之上,門達都不敢與其爭鋒。逯杲察覺到明英宗不滿石亨作為,便暗中派人伺機窺測石亨的隱私,希望能抓住把柄。
當時石亨執掌京營兵權,侄子石彪英勇善戰,鎮守重鎮大同。有人密告石彪驕縱。明英宗顧慮倘若石亨叔侄二人內外呼應,對京師將構成巨大的威脅。天順三年(1459年)七月,明英宗召石彪還京。石彪貪戀權勢,竟然拒不從命。為了謀取大同守備的要職,石彪指使大同千戶楊斌等人入京,聯名保奏石彪為大同守備,在奏書上簽名的有四十九人。
石彪雖然居心叵測,但到底還是武將出身,在政治和策略上顯得相當幼稚。當時大同有十五個衛,三個千戶所,一衛下有五到六個千戶,總數是五十一人。此時,竟然有四十九人保奏石彪,這只能表明大同的軍隊幾乎全部在石彪掌握之中。明英宗當即疑心大起,命逯杲審訊楊斌等人。逯杲手段毒辣,楊斌等人抵不過嚴刑拷打,如實招供出保奏一事是受了石彪指使。
另外由此牽扯出一樁牽涉外交與國體的重大事件。英宗被囚禁在南內時,瓦剌首領也先為了履行當日要將妹妹嫁給英宗的諾言,派人將自己的妹妹送到大同,托大同守將石彪轉獻京師的英宗。石彪見英宗失勢,而瓦剌公主姿色可人,便暗中強占,自行消受。不久后,也先因蒙古內訌被殺,此事也無從對證。
楊斌也將瓦剌公主一事揭發了出來,明英宗大怒,天順三年(1459年)八月,敕令石彪疾馳入京。圣旨大如山,石彪不得不從,一回到北京,就被逮捕下錦衣衛獄。明英宗隨即命逯杲趕到大同,將石彪同黨都指揮朱諒等七十六人全部逮捕。逯杲就此揭發石彪之弟石慶的罪狀,被牽連的人甚多,逯杲因此升任指揮同知。
石彪事發后,言官于朝廷彈劾,有人事先泄露給石亨。明英宗知道后大怒,遂下令:“禁文武大臣往來,其給事中,御史及錦衣衛官,不得與文武大臣交通。違者依洪武間鐵榜例治罪。”
石亨得知消息后,上書請罪,以試探明英宗的態度。明英宗也極為老練,“慰諭之”,表示石彪的罪與石亨無關。石亨又請削去石家子弟的官職,放歸田里,當時石家子弟冒奪門之功受封者多達千人。明英宗也沒有同意。
石彪被下獄審訊后,有更多的大罪被揭露出來,比如他曾經指使人到蘇州采辦繡蟒龍衣及不是臣子所能用的特大號紅床。這就是死罪,石彪因此被抄家。朝臣紛紛劾奏石亨“招權納賄,肆行無忌”。逯杲也認為石彪之所以如此膽大妄為,其實是受了石亨的指使,請求將石亨逮捕。明英宗念舊,還是狠不下心,只下令石亨在家養病,實際上是軟禁了石亨,并免除了他的職位。
好笑的是,逯杲并沒有就此罷休,派人長期駐守在石亨家門口,嚴密監視進出人等的舉動。結果發現石亨并不安分守己,與從孫石浚和都督杜清來往密切。
當時京師有流言說:“土木掌兵權。”眾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后來有人揭發,土木合起來就是一個杜字。于是,逯杲將目標放在都督杜清身上。
這杜清確實不夠安分,蓄養來歷不明的閑漢,還四處打聽英宗皇帝的行蹤。逯杲立即向明英宗密奏石亨與從孫石浚等造妖言,專伺朝廷動靜,謀反行跡顯著。
因為涉及自身安全,明英宗這次沒有遲疑,下詔逮石亨下獄,籍沒其家。天順四年(1460年)二月,石亨瘐死于獄中。瘐死是指在監獄中因疾病、饑餓、折磨等原因而非正常死亡。毫無疑問,這是有人故意要讓石亨死。之后,石彪、石浚等均被斬首示眾。曾經顯赫無比的權臣石氏家族頃刻間煙消云散[11]。
石亨敗后,其門下冒功得官者被罷黜四千余人。錦衣衛長官門達和逯杲其實也是依附石亨才得到提升,但明英宗正倚重二人,特意下詔書留任。尤其逯杲在石亨一案中出力甚多,更加得到明英宗信任。
逯杲更加得意,權勢超出于門達之上。他派錦衣衛校尉偵事四方,文武大吏、富家高門為了避禍,爭相進獻樂伎及財物給逯杲,就是皇親國戚也不能幸免。不主動進貢的人,通常都被逮捕,羅織罪名定案。當時有朝見皇帝資格的官員,一大半受到過逯杲的指控。彭城伯張瑾因為妻子病死下葬,稱病不去朝見,卻與人在私宅中飲酒,被逯杲劾奏,差點兒得了大罪。有些地方上的奸民趁機興風作浪,詐稱是錦衣衛校尉,收受賄賂,橫行無忌。
逯杲手下校尉誣蔑寧王朱權后裔寧府弋陽王朱奠壏母子淫亂。明英宗派官員前往查勘,結果并無其事,就連一向與朱奠壏不合的靖王朱奠培也說這事沒有證據。因為事關宗親,明英宗很生氣,責備逯杲。逯杲為了取信于英宗,大力構陷,英宗信以為真,賜朱奠壏母子自殺。
朱奠壏死后,人們剛把他尸首抬出埋葬,天氣驟變,雷聲隆隆,大雨如注,平地上積水瞬間深達幾尺。當地人都認為朱奠壏母子死得冤枉,所以上天都為之憤憤不平。然而,在政權的鞏固階段,明英宗時刻提防朝中大臣結黨,所以格外倚重門達、逯杲這類人,這是帝王權術的需要。
石亨之敗,給曹吉祥以很大的打擊,他總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尤其是明英宗聽從內閣大學士李賢的意見,下詔禁用“奪門”字樣。曹吉祥認為奪門之功被否定,心里恐懼,漸漸醞釀異謀。而石亨倒臺后,逯杲又將目標對準了司禮監太監曹吉祥。他派人刺探曹氏陰事,多有訐告,曹吉祥恨之入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