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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無一冤字,只歷數(shù)一生行狀,曠達瀟灑,笑對生死禍福,表達了以江山社稷為重的磊落胸懷,令人深為震撼。
此時的于謙,豪情與悲涼在心中反復交織回蕩。自明景帝私心日益顯露以來,他便感覺一只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大網(wǎng)纏繞住了他,且愈匝愈緊。人們贊許他扭轉了大明的命運,他卻連自己的命運都操縱不了。
他又想起早已死去數(shù)年的前御史鐘同來。他這幾年的人生,有許多蒼白無力之處,沒能拯救許多他在意的人。而死去的人一直在他意識深處糾纏著他,他想要逃避,卻始終避不開。他早已萌生退意,想要擺脫世俗雜務,辭官歸返故鄉(xiāng),隱居于江南的青山綠水中。然到了他的地位,又怎能輕易摒棄一切,一走了之?
當日他到錦衣衛(wèi)大獄與逆賊首領郭信會面。郭信稱他功勞太大,功高震主,將來必會被皇帝所殺。他問郭信為什么要說這些廢話。郭信道:“這可不是廢話。于公你是大明棟梁,全靠你支撐大局。我雖大事不成,卻也要設法剪除大明羽翼,令它氣數(shù)早盡。我請見于公,只是為了害你,別無其他。”
他很是不解,問道:“你刑具纏身,動一下都難,要如何害我?”
郭信笑道:“用皇帝的疑心害你。疑心是把刀子,也能殺人。”又進一步解釋道:“因為我是逆賊,圖謀改朝篡位。于公獨自來見我,卻不能將我一番話傳出去。日后皇帝詢問于公,你只能不答。但我既指名見于公,怎么會什么話都不說呢?如此,皇帝必然猜疑你。疑心這東西,一旦發(fā)芽出來,便會一直滋生下去。”
當時他以為郭信只是無稽之談。明景帝倒是真問了郭信說了什么,他當然不能如實上奏,只好回答說對方什么都沒說。后來人們紛傳明景帝不讓他帶職入閣為大學士,已有猜忌他之心,他也未放在心上。但當他聽說英宗皇帝復辟后,景帝第一句話竟是“莫非是于謙不成”,陡然又想到郭信當年在牢房中的那番話來。原來在皇帝心目中,疑忌已如此之深,竟將他當作了郭信一類的逆賊。他忠君愛國,殫精竭慮,僅此一句“莫非是于謙不成”,便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打擊。
正郁郁滿懷時,忽聽到一聲炮響,有人高叫道:“時辰到!”
于謙自知大限已到,遂慨然赴死,正色就刑,時年六十歲。
人們看不到英雄心底深處的悲愴與糾結,只看到他走向刑場的鎮(zhèn)定。當他矗立的身影倒下時,大地深沉,陰霾翳天,京郊婦孺,無不灑泣。
岳飛的罪名是“莫須有”,被人稱為三字獄。而于謙的罪名是“意欲”,時人稱為二字獄。千古英雄共一心,卻有著相同的悲劇命運。
自土木堡之變后,于謙獨力支持危局,名滿天下,成為全國所敬仰的民族英雄,朝野上下都享有極高的聲譽,所以聽聞他被殺的消息后,“行路嗟嘆,天下冤之”。都人見者聞者,老幼無不垂淚。有舉家號哭者,有合門私祭者,有暗地披麻戴孝者。邊關軍士聞之,莫不涕泣。
大宦官曹吉祥麾下有一指揮朵耳,一向很感激于謙。土木堡之變以后,北京軍民對于城內的少數(shù)蒙古人很不放心,有人主張全部殺掉,有人主張收監(jiān),以防止他們作亂,與瓦剌軍里應外合。于謙卻力排眾議,不同意這么做,還下令道:北京城里的蒙古人只要安分守己,一律保護;愿意從軍立功的,與漢人同樣受獎;敢于通敵內應的,殺無赦。北京城內的蒙古人都很感激于謙的深明大義。朵耳聽說于謙被殺后,提著酒漿紙錢到刑場慟哭祭奠。曹吉祥得知后大怒,命人鞭打朵耳,以儆效尤。然而到了第二天,朵耳照舊前去哭祭。
有個姓裴的太監(jiān)為于謙的莫名被殺而憤憤不平,秘密將于謙的孫子于廣救出,拋棄到手的榮華富貴,只帶著于廣,逃往河南,隱居起來。
北京城內還出現(xiàn)了懷念于謙的童謠:“京都老米貴,那里得飯廣;鷺鷥水上走,何處覓魚嗛。”“飯廣”即指與于謙一同遇害的副總兵范廣,是于謙愛將。“魚嗛”則是指于謙。就連孫太后聽說于謙被殺后,也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
于謙遇害,家屬亦受到牽連:長子于冕充軍山西龍門;于冕妻張氏發(fā)配山海關;義子于康、女婿朱驥發(fā)配遼東。所幸由于某些大臣力救,兒媳蒯玉珠及女兒于璚英沒有按慣例配入軍中為奴,否則所受凌辱難以想象。
當錦衣衛(wèi)來抄家時,在于謙家中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值錢的東西。只有正屋一間,大門緊閉,上面一把大鎖牢牢鎖著。錦衣衛(wèi)大喜過望,急忙撞門進去。里面裝的都是皇帝御賜物件,蟒袍、劍器、圣旨等,一件一件地擺著,并沒有金錢寶物之類。見此情形,就連負責查抄的官吏也涕然淚下。
事情還不止于此,錦衣衛(wèi)千戶白琦上書請公告于謙之罪,“榜謙罪,鏤板示天下”,“一時希旨取寵者,率以謙為口實”。倒是早先因賭博將朱家家產(chǎn)敗光的朱驥舅舅杜平挺身而出,怒罵朝廷薄情寡義,殺害社稷功臣,還要令其身敗名裂。明英宗心中多少有愧疚之意,下詔令勿要再論及于謙一案,這才阻止了這股虛浮的戾氣。
在于謙一案中,錦衣衛(wèi)千戶白琦是關鍵證人,且在其后還有處處針對于謙、朱驥之舉。他是帶引朱驥入行的師傅,朱驥一直對他極為尊重,卻想不到他在關鍵時刻從背后捅了人一刀,朱驥難免心中大惑不解。
這一日,朱驥將要被遞解出京,遠赴遼東戍邊。出錦衣衛(wèi)大獄時,正好遇到白琦,忍不住停下來,多問了一句:“我一直尊白大叔為師傅,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白琦道:“你想知道嗎?”朱驥道:“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如何栽贓誣陷,倒也無所謂了。可白大叔你……”露出極為失望的神情來。
白琦揮手命校尉退開,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實話告訴你,我倒也不是想討好皇帝,可我殺了人,你是最有可能揭開真相的人,只有除掉你,我才能永保無事。”
朱驥大為驚訝,問道:“你殺了人?”微一凝思,便回味過來:“啊,是獄卒韓函和仵作伍漢。”
白琦道:“不錯,是我殺了韓函。那日本是你在官署當值,偏偏你因私事外出,將鑰匙和令牌交給了我。又偏偏那身份特殊的老僧楊行祥在這期間死去。獄卒韓函將實情告訴了我,他私放外人入獄,自是死罪,我作為當值官員,也要受到牽連。”
于是,白琦讓韓函收買仵作伍漢,令他以自殺上報。事后,韓函因為太過害怕,再找白琦商議。白琦煩不勝煩,為絕后患,遂將對方誘出城外殺死,掩埋了尸體。
事情本就此了結,然后來風波再起,朱驥又被迫重新調查楊行祥一案。他在錦衣衛(wèi)官署打聽韓函住址時,正好被白琦聽到。白氏立即起了警惕之心,料想朱驥對楊行祥案起了疑心,大概要重新調查,于是立即趕去仵作伍漢家中,將其殺死滅口。
之前仵作伍漢被買通以自殺上報,只有韓函出面,伍漢不知白琦也牽涉了進來。而一旦朱驥了解到楊行祥不是上吊自殺、而是他殺,仍能輾轉查到白琦身上,所以伍漢也必須死。
不想伍漢沒有立時斃命,想留下線索,試圖寫下白琦的名字,可惜只寫了兩筆便斷了氣。后來楊塤到場,留意到地上的筆劃,認為是個“朱”字,因此而疑心是英宗皇帝要殺楊行祥,卻絕未想到是個“白”字。
再后來郭信案發(fā),朱驥一度以為是郭信殺了韓函、伍漢二人,卻被郭氏當面否認,韓、伍之死由此成為無頭懸案,想不到竟在今日由白琦親口應承。
白琦又道:“塞外苦寒,寒風似刀。你這一去,怕是再也沒命回來,所以我告訴你實話,讓你死也死得安心。”
朱驥明白了究竟,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苦澀滋味,嘴唇動了兩下,還待再說幾句告別之語,白琦卻揮手命校尉將他押走。他手足戴了重銬,無力反抗,被押送人員推著走了幾步。勉力回過頭來時,昔日諄諄教誨的師傅變得完全陌生起來,只看到了一張獰笑著的陰冷的臉。
翰林學士丘濬冒著巨大風險,趕來為朱驥、于康送別。又慨嘆世事變幻無常,作《梁父吟》道:浩歌梁父吟,視古猶視今。
世態(tài)屢翻覆,人心益崎崯。
爭名競利日無已,龍蛇走陸波濤起。
設謀無慮千萬桃,殺人豈但二三子。
來今往古何憧憧,宵人心態(tài)今古同。
君不見,張道濟嗾趙彥昭;
又不見,李文饒拔白敏中。
實當不祥公竊位,不畏天命悲人窮。
梁父吟,用意深,臥龍久已矣,謫仙亦消沉。
以我今日見,寄之前古音。
至于于謙后事——于謙被殺后,京營指揮同知陳逵感念其忠義,冒險收藏了其遺骸。天順三年(1459年),于謙女婿朱驥因前下屬逯杲營救,被赦免還鄉(xiāng)。他設法取到岳父骸骨,將靈柩運回于謙故鄉(xiāng)杭州,葬于西湖三臺山麓,后人稱為“于少保墓”。每年紅男綠女,至墓前拜禱,絡繹不絕,相傳祈夢甚靈。從此,于謙與岳飛并臥于風光秀麗的西子湖畔,為西湖生色不少。清代文人袁枚有詩道:江山也要偉人扶,
神化丹青即畫圖。
賴有岳于雙少保,
人間始覺重西湖。
南明抗清名將張煌言也有詩云:“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于謙與岳飛都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抵御外侮、力挽狂瀾的民族英雄。岳飛“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到死抗金大業(yè)未竟,以致死不瞑目。而于謙受命于危難之間,備受明景帝信任,一戰(zhàn)驚天下,從根本上改變了明朝與瓦剌強弱對峙的局面。相比于岳飛,于謙可謂已經(jīng)建功立業(yè)。完全不同的經(jīng)歷,卻有著相同的結局——兩位相隔三百年的英雄人物,最后都是被誣陷而冤死,不由得令人扼腕嘆息。
成化二年(1466年)八月,于謙之子于冕遇赦回鄉(xiāng)后,上疏為父訟冤。明憲宗朱見深邃下詔為于謙昭雪,將裱褙胡同于謙故宅改為“忠節(jié)祠”,祠中塑有于謙像,由朝廷按時派官吏祭奠英魂。故宅的西側建有奎光樓,上懸“熱血千秋”木匾。左右對聯(lián)曰:“帝念有功群小讒謀冤太慘,公真不朽故居歆記地猶靈。”
弘治二年(1489年),明廷又贈于謙光祿大夫、柱國、太傅,謚肅愍,賜祠于其墓曰“旌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