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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謙性格剛強,遇到不如意之事,每每拍胸道:“我這一腔熱血,不知竟灑何地?”大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之嘆,已極具悲壯色彩。又曾賦詩明志,寫下一首《石灰吟》: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身碎骨全不惜,
要留清白在人間。
時人及后世認為,這正是于謙一生的寫照。
* * *
[1]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后,命人在西四牌樓北側道路當中建了當街廟,以紀念也先,“當年車馬皆由廟之兩旁繞行”。后人認為英宗無恥,竟然建廟紀念敵人。然而,明英宗的際遇難免不讓他在心目中將也先與兄弟明景帝朱祁鈺對比,在復雜的歷史環境下,誰才是真正的敵人,一言難盡。事見清末民初人崇彝所著《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一書:“西四牌樓北,當年在甬中間有一廟宇,坐南面向北,名當街廟。其址在石老娘胡同(1965年改名西四北五條)東口,廟供額森(即也先,都是根據蒙古文音譯)牌位。據聞明英宗北狩,后為額森放還朝,感其義,為之立廟。”又,雖然明朝視北方蒙古為大敵,交戰綿延,但承認元朝的正統性。明成祖朱棣道:“昔者天命宋主天下,歷十余世,天厭其德命。元世祖皇帝代之,元數世之后,天又厭之,命我太祖皇帝君主天下。此皆天命,豈人力之所能也。”稱宋、元、明之間的傳承在于天命所歸。每年明廷都會按時派人祭祀元世祖,明英宗時還重修了元世祖廟。“土木堡之變”后,明官方仍未改變祭祀元世祖的傳統。
[2]清水營:今陜西神木東北。花馬池:今寧夏鹽池。
[3]徐渭即是民間傳說的天才徐文長。其人才華橫溢,在詩文、戲劇、書畫等各方面均能獨樹一幟,給當世及后代留下了深遠的影響。他的詩,“公安派”領袖人物袁宏道尊之為明代第一;他的戲劇,受到湯顯祖(著名戲曲《牡丹亭》的作者)的極力推崇。一直有種說法,徐渭就是第一奇書《金瓶梅》的作者;他的書法,袁宏道稱贊說:“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在王雅宜、文征明之上。”他的繪畫,干筆、濕筆、破筆兼用,風格清新,恣情汪洋,自成一家。清名士鄭板橋對徐渭非常敬服,曾刻一印,自稱“青藤門下走狗”(徐渭號青藤山人)。近代藝術大師白石老人,也對徐渭深為傾慕,曾說:“恨不生三百年前,為青藤磨墨理紙。”然徐渭的一生卻很不幸,中年因發狂殺妻而下獄七年,晚年靠賣字畫甚至賣書賣衣度日,終于潦倒而死。詳細生平及事跡參見同系列小說《青花瓷》。
[4]炒紅果:老北京名小吃,用糖水熬煮山楂而成,汁紅果亮,酸甜開胃。
[5]劉大夏:字時雍,號東山,湖廣華容(今屬湖南)人。天順三年(1459年),鄉試第一。天順八年(1464年),登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成化元年(1465年)起,一直在兵部任職。他曾在張秋(今山東濟南西南張秋鎮)治理河道,功績卓著。宋代以后,黃河變化越來越頻繁,泥沙大量沉積造成河床升高,形成懸河。張秋正好位于黃河和大運河的相交之處,洪水一來,堤壩決口,洪水就形成新的河道,變成黃河的支流。張秋地段的黃河不但危及大批人的生命,而且嚴重地威脅著運河的運輸。劉大夏采用了前輩水利工程學家賈魯使用過的技術,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從離決口很遠的上流黃陵岡(幾乎遠及河南的開封)開始,疏通了賈魯河、孫家渡和四府營的上流,用來分黃河的水勢。又從胙城開始,經東明、長垣,一直到徐州,修建堤壩,一共三百六十里。最終通過堵塞、開渠和筑壩的巨大工程,改變了黃河主河道的流向,使它轉向東南,流向江蘇北部的徐州,再流入淮河入海。這樣,黃河主流只在山東半島南部流動,不再威脅到大運河這一漕運的中心。這一改變一直延續到清代。
[6]劉大夏因為此舉被今人視為千古罪人。一說劉大夏只是藏起了鄭和寶圖(航海圖),等到事情平息后,又悄悄放回了原處。鄭和寶圖未能流傳下來,極可能是明朝滅亡時檔案丟失所致。另一說是清朝乾隆皇帝為了禁海,下令燒了鄭和寶圖。明人茅元儀(其事跡見同系列小說《柳如是》)所著《武備志》中錄有《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即鄭和航海圖。地圖精度很低,但記載了530多個地名,其中外域地名有300個,最遠的東非海岸有16個,是世界上現存最早的航海圖集,令今人可以略窺當年七下西洋的盛況。又,成化元年(1465年),安南入侵老撾,宦官汪直建議趁機攻擊安南。明憲宗聞言心動,要求兵部上交永樂年間名將張輔征戰安南時的地圖。劉大夏時到兵部任職不久,暗中將圖冊藏了起來。結果管理圖冊的官員被逮捕下獄,遭受毒打。劉大夏一聲不吭,只對兵部尚書余子俊道:“打死一個小吏,不過是一條命罷了。如果安南戰事一開,死的可就不止千人萬人了!”
[7]浣衣局:俗稱漿家房(洗衣處),明代內官(宦官)八局之一,位于德勝門以西,是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不在皇宮中的宦官機構,由有罪退廢的宮人充任。
[8]金英有妻,嗣子名福滿,養子名周全。周全累官錦衣衛帶俸都指揮僉事。都指揮是流官,按制度是不能承襲的,但周全死后,明憲宗朱見深特準由其侄周廣襲職。
[9]北宋滅亡后,李師師輾轉流落在湖廣一帶。只是此時時過境遷,歷經離亂之苦的絕代名妓已經容顏憔悴,不復有昔日的麗色。因為生活艱難,無以謀生,李師師不得不重操舊業,以賣唱度日。南渡的士大夫們仰慕其昔日盛名,時常邀她出席宴會。據說在宴席上,李師師唱得最多的一首歌是:“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遇湖湘。縷衫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而另一著名女詞人李清照則有千古絕唱的《絕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10]秦檜一生作惡多端,生前死后都遭天下人的咒罵,聲名狼藉。當時姓秦的人都哀嘆說:“人從宋后少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
[11]孔宏緒生父孔承慶雖然過世,仍被追贈衍圣公,是以孔宏緒為第六十代衍圣公。孔宏緒原名孔弘緒,日后因避乾隆皇帝弘歷諱而改名。又,翰林許彬(即書中人物)曾為孔承慶所著《禮庭吟》作序。又,孔宏緒后娶大學士李賢之女為妻,因少年得志,驕橫跋扈,所為多“過舉”,濫殺無辜。明憲宗成化五年(1469年),南京科道彈劾孔氏宮室逾制,孔宏緒被奪爵,廢為庶人,由其弟孔宏泰襲衍圣公,仍稱第六十代衍圣公。明孝宗弘治十一年(1498年),地方官員上報孔宏緒已“遷善改行”,命復冠帶。弘治十六年(1503年),孔宏泰去世,由孔宏緒之子孔聞韶承襲,是為第六十一代衍圣公。
[12]渭南:今陜西。
[13]灤州:今河北灤縣。
[14]徐有貞在山東治黃時,曾做水箱放水實驗,是科學史上的一件大事,早于西方近400年。
[15]明朝著名的臨刑詩還有明初畫家孫蕡《臨刑詩》。孫蕡因曾為藍玉題畫,受藍玉案牽連被殺,臨刑口占云:“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明太祖朱元璋聽到后,怒道:“有此好詩而不奏,何也!”遂誅監刑者。但此詩其實非孫蕡原創,而是改自五代人江為詩作。江為因事被殺,死前索筆為詩云:“衙鼓驚人急,西傾日易斜。黃泉無邸店,今夜宿誰家。”又有刑部尚書楊靖被朱元璋賜死,死前作《臨難詞》:“可惜跌破了照世界的軒轅鏡,可惜顛折了無私曲的量天秤,可惜吹熄了一盞須彌有道燈,可惜隕碎了龍鳳冠中白玉簪。三時三刻休,前世前緣定。”顧影自憐,哀嘆大才不遇,忠而獲咎,“一寸葵花向日傾”,令人嗟傷。
尾聲
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后,曾與皇帝同甘共苦的袁彬立即青云直上,由錦衣衛百戶擢升為指揮僉事,不久又進同知,恩寵無比。只要袁彬開口的事,明英宗無不答應。內閣大學士商輅罷官還鄉后,袁彬看上了商輅在京師的豪宅,明英宗立即將宅子賜給袁彬。后來袁彬娶妻,明英宗特別優待,命外戚孫太后之弟孫顯宗主持婚禮。
明英宗朱祁鎮復辟后,曾與皇帝同甘苦共的袁彬立即青云直上,由錦衣衛百戶擢升為指揮僉事,不久又進同知,恩寵無比。只要袁彬開口的事,明英宗無不答應。內閣大學士商輅罷官還鄉后,袁彬看上了商輅在京師的豪宅,明英宗立即將宅子賜給袁彬。后來袁彬娶妻,明英宗特別優待,命外戚孫太后之弟孫顯宗主持婚禮。
除此之外,明英宗還經常召袁彬入宴,談論一些舊事,“歡洽如故時”。不久,袁彬升為都指揮使,差不多已經是錦衣衛的最高長官。
袁彬曾經受中官夏時托付,為了私事,派百戶季福到江西偵事,后來被人檢舉,東窗事發。明英宗見證據確鑿,不便公然袒護,便將袁彬判了罪,但允許用錢贖罪。袁彬只是破了點小財,之后依舊官復原職。
當時錦衣衛指揮使門達得寵,勢傾朝野,群臣對他無不畏懼三分。唯獨袁彬自恃是皇帝心腹,不大買賬。門達懷恨在心,派人查到袁彬小妾王氏父親王欽在外面用袁彬的名義聚眾賭博,詐取錢財,立即上奏彈劾。
明英宗本能地想要袒護袁彬。門達早有準備,講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明英宗因為要繼續利用門達控制臣民,不愿意因為一個袁彬得罪他,只好道:“任汝往治,但以活袁彬還我。”意思是,隨你去辦,但一定要把活的袁彬還給我。
門達雖然不敢加害袁彬,但袁彬因此吃了許多苦頭,被關進著名的錦衣衛北鎮撫司,最后實在吃不消,被迫承認了門達加在他頭上的數條大罪,“遂鍛煉成獄”。
危急關頭,竟有人跑去敲了登聞鼓為袁彬鳴冤。更令人駭異的是,這敲鼓人竟然是失蹤多年的漆匠楊塤。
原來當年楊塤與朱驥一道追查錦衣衛百戶楊銘被殺當晚行蹤時,楊塤忽然想到在遇到楊銘之前,他先見到過太監李發。這個李發之前曾在國丈孫忠府邸附近出現,行蹤鬼祟,又剛巧跟楊銘差不多同時出現,且總是一身便衣,也許不是巧合,而是他根本就在跟蹤楊銘。楊銘起先沒有覺察,找到楊塤后,反而無意中發現了仍在附近監視的李發,于是起了警覺之心,趕過去對質,但卻被李發引開殺掉。
楊塤起了這念頭后,越想越覺得李發應該就是那內應的手下,于是趕來皇宮,打聽李發來歷。
皇宮守衛道:“李發我知道他,那是司禮監金司禮手下。”
楊塤“哎喲”一聲,心道:“難道金英就是內奸?他原是本朝頭號宦官,而今聲勢大不如從前。他既是支持太上皇之子當太子,內心當然是向著太上皇的,而今既因易儲一事而失寵于當今皇帝,所以大有營救太上皇助其復辟的動機。”
他離開京師數年,早不熟悉皇宮情形,更不知李發其實是大宦官興安的心腹,皇宮守衛分不清楚,誤將興安說成了金英。
懷疑到金英后,楊塤欲找李發進一步確認。只是他雖有腰牌,卻進不去內宮,不免暗暗著急。
剛好此時興安引著一群太監急急出來,內中竟有李發。楊塤忙上前攔住,將李發扯到一邊,稱自己代表錦衣衛百戶楊銘來找他。
李發滿面愕然,問道:“楊銘是之前一直陪伴著太上皇的蒙古將軍哈銘嗎?他找我做什么?”
楊塤道:“不是你殺了楊銘嗎,怎么還要問我他是誰?”
李發大吃一驚,道:“楊銘死了嗎?怎么死的?”
楊塤道:“那晚我在御河邊遇到你后,楊銘來找我,我喝醉了酒,沒來得及說上話,結果當晚他就被殺了。我知道你人就在附近,不是你動的手,還能是誰?”
李發驚訝之極,道:“我為什么要殺楊銘?他是錦衣衛武官,我只是個小太監,我怎能殺得了他?”
楊塤道:“楊銘是被人從背后突然制住,再才被兇手正面一刀殺死。一定是你將他誘去了什么地方,再與同伙一道下手加害。”
前面興安回頭催叫,李發著急擺脫楊塤的糾纏,便道:“實話告訴楊匠官,我只是奉命監視孫國丈府,其他一概不知。至于楊銘,那晚我確實見到他了,他不是和源公子一道扶著楊匠官你進衍圣公府了嗎?”
楊塤一怔,問道:“你說的可是真話,沒有撒謊?”
李發道:“這件事,有什么值得撒謊的?當時我就躲在孫府墻根下,親眼瞧見。”頓了頓,又道:“那位衍圣公弟子實在有些怪異,我曾看到他……”聽到興安叫喊的聲音愈發嚴厲,不及說完,便匆匆去了。
楊塤心中不由得打起了鼓,暗道:“李發的話,與之前源西河所言全然不符,其中必有一人在撒謊。可源西河何等身份,怎么會平白無故說瞎話?太監當然不可信,但我看李發神情,也不似在說瞎話。”
他是豁達隨性之人,心中既有疑慮,便干脆直接趕去衍圣公府,預備當面找源西河問個明白。
到衍圣公府門前時,源西河正要出門。楊塤忙道:“我也不耽誤源公子太多時間,就想確認一件事,那晚我醉酒后,楊銘到底去了哪里?”
源西河微一躊躇,即道:“起先,楊銘來了我這里,還帶著楊匠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