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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謙和諸大臣都主張再派使臣去迎接太上皇。于謙道:“也先屢敗,他的求和是可信的。陛下和太上皇兄弟至親,若不遣使迎接,則直在彼,曲在我。不迎回太上皇,邊疆終不得安寧,干戈終不止。迎接太上皇回來,戰(zhàn)事停止,百姓可以得到安寧。”
明景帝朱祁鈺雖然不愿意,但情勢如此,不得不勉強答應,于是派楊善為使者,再次出使瓦剌。
楊善字思敬,大興[13]人。十七歲中秀才,那年剛好是燕王朱棣起兵,發(fā)起了“靖難之役”,楊善因為參與守城有功授典儀所引禮舍人,永樂元年(1403年)改為鴻臚寺序班。鴻臚寺掌管慶典朝儀,序班為從九品,官職雖小,卻能經常見到皇帝。楊善“偉風儀,音吐洪亮,工進止”,每每為成祖朱棣所矚目。后來累官進右寺丞。仁宗朱高熾即位后,擢為本寺卿。英宗朱祁鎮(zhèn)即位后,楊善之子楊容詐作中官書,假金于尚書吳中。事發(fā)后,楊容謫戍威遠衛(wèi),楊善竟然沒有受到牽連。不久后,擢升為禮部左侍郎,兼管鴻臚寺。
但明景帝交給楊善的敕書中,依然沒有提到迎接太上皇回京的話。除了送給也先的金幣等少許禮物外,也沒有給英宗朱祁鎮(zhèn)籌辦什么物品。
楊善極有心計,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建立蓋世奇功,憑自己之力將太上皇迎回來。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當,私下給英宗朱祁鎮(zhèn)買了一些衣食用品,又大量購置了被塞外視為珍品的日用什物,諸如布帛綢緞、茶葉藥材等物品,用來買通瓦剌上下人等。
楊善遇到李實一行后,了解到也先的意圖,對此行迎回太上皇更有把握。但他到達也先的軍營后,也先并未召見,只派出部下款待,探問明廷的態(tài)度。
當天晚上,瓦剌在軍營中設宴款待楊善。有人譏諷道:“土木堡一仗,南朝的軍隊好沒有用!”
楊善口才過人,從容答道:“精壯有用的軍隊,不是派到兩廣去征傜人、僮人,就是派到閩浙去剿海盜。那時王振王司禮只是想邀大駕到蔚州,榮耀鄉(xiāng)里,所以不重戰(zhàn)備,你們也不過僥幸得意。如今南征將士的精銳都已回京,總數不下二十萬。這不算,于謙于尚書為了報仇雪恥,另外又募了三十萬人,選拔得很嚴,體格稍微差一點的就不要。這三十萬人,完全用神機營的操法,練神槍、練火器、練毒藥煉過的弩箭,百步以外,就可以致敵死命。于尚書手下有個奇才,替他策劃戰(zhàn)備,沿邊要害之地,都埋了鐵椎、鐵樁,深可三尺,上面露出五六寸長的一個矛尖,馬蹄一踏上去,沒有不刺穿倒地的。又請了不少刺客,像這種蒙古包,三兩下就上去了,比猴子還要靈活。”
他說得活靈活現,故意到這里停頓了下來,于是人人色動,不約而同地向上望,生怕帳篷頂上伏有刺客。
隨即,楊善長嘆一聲,做出十分遺憾的樣子說:“可惜!現在都用不著了。和議一成,大家像兄弟一樣,還用得著這樣子費心思?”命人取出禮物分發(fā),上上下下都有份兒。瓦剌人重利,楊善此舉立即贏得了一片叫好聲。
也先聽聞楊善一番話后十分高興,第二天便主動召見楊善,楊善向也先遞上敕書。然而,在也先的心目中,認為王直、胡濙、于謙等人才算是明朝的大臣,又見敕書中沒有奉迎太上皇的語,不免有些疑心明廷的誠意。
楊善機巧善對,解釋道:“這是為了尊重太師,成就太師的美名,否則,就帶有強迫的意味,不能顯示是出于太師的誠心了。”
瓦剌平章昂克問道:“為什么不多帶貴重財寶來贖?”楊善答道:“那樣的話,就會讓人們說道太師圖利。現在不那樣做,正是要表現出太師是行仁義的好男子,可以名垂史冊,流傳千古。”
也先聽了大喜,決定就坡下驢,送英宗朱祁鎮(zhèn)回朝。又問楊善道:“上皇回國后,還會再當皇帝嗎?”楊善答道:“天位已定,不便再移。”
也先又問道:“中國古時有堯舜,稱為圣主,究竟事實如何?”楊善答道:“堯把帝位讓給了舜,我們太上皇把帝位讓給弟弟,古今同出一轍呢。”
楊善不過是隨口敷衍。他熟讀史書,深知中國歷史上多有為爭權而骨肉相殘的悲劇,即便是親父子、兄弟,在爭奪皇位的大事上,一樣會撕破臉皮。
但這時也先之弟伯顏帖木兒又有意見,他勸說也先另外派使者通知南朝,要先讓太上皇復位,然后才送回朱祁鎮(zhèn)。
也先比弟弟要清醒得多,已猜到太上皇不可能復位了,但又不便明說,只好道:“我們幾次說,只要南朝遣大臣來,就會把上皇送還;如今大臣來了,仍舊不送上皇,豈不是變成失信?”
此時,李實已經回到京城,向明景帝朱祁鈺稟明也先真心議和之意,群臣認為應該立即派使臣去迎接太上皇。但朱祁鈺堅持認為瓦剌態(tài)度不明,應該等到楊善回來再說。
等了一通后,楊善沒有回來,他的長子楊宗疾馳回京,帶來一個重大訊息:太上皇即將啟駕回京了。
對于這消息,有人歡喜,有人憂愁。
太上皇,辭書的解釋是:皇帝的父親,也叫太上皇帝,簡稱上皇。太上皇的稱號源自秦朝。秦王嬴政統(tǒng)一天下后,稱始皇帝,追尊生父秦莊襄王[14]為太上皇。“太上”即為無上,蘊有道家的意思,表明比皇帝還要尊貴。
漢高祖劉邦即位后,專門搞了套皇帝的禮儀,目的是要確定皇帝至高無上的地位。每天清晨,群臣都要向劉邦行三跪九叩大禮。有一天上朝的時候,劉邦忽然發(fā)現自己年邁的父親劉太公也跟著大臣向自己行禮。他慌忙走下寶座,扶起白發(fā)蒼蒼的父親,并立即頒旨封父親為太上皇,免去每天的朝拜。當然,這個太上皇只是一個禮儀上的名稱,除了名號,什么都沒有。
上面提到的兩個太上皇,和后來的由皇帝轉變成太上皇退居幕后的情況完全不同。自古以來,皇帝寶座都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坐上去誠然不易,而下來也非常之難。皇帝是最高統(tǒng)治者,實行世襲及終身制,一旦黃袍加身,就要做一世的皇帝。除非是被推翻,一般一定要等皇帝駕崩之后,才允許由新皇帝接位,此即為“天無二日,國無兩君”。
但也有少數例外,皇帝在身體健康、可以繼續(xù)處理政事的情況下宣布退位,并成為所謂的太上皇。唐朝非常具有代表性,唐高祖李淵既是唐朝開國之君,后來還做了太上皇,在中國歷史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群雄逐鹿。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反隋,打出的卻是“志在尊隋”的旗號,其策略為:立隋煬帝之孫代王楊侑為帝,尊隋煬帝為太上皇。大業(yè)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淵攻下長安,即迎十三歲的楊侑即皇帝位,改元義寧,遙尊在江都的隋煬帝為太上皇。李淵自己則謙遜地稱唐王。此時隋煬帝遠在江南,渾然不知李淵給自己戴上了一頂“太上皇”的帽子。第二年三月,隋煬帝為部下所殺。消息傳來,李淵還假惺惺地遙祭,隨后逼楊侑禪位,自己做了皇帝,是為唐高祖。
李淵能夠在亂世中掃滅群雄,統(tǒng)一全國,建立唐朝,次子秦王李世民功勞最大。李世民功高震主,父子之間亦難免猜忌。而李世民與其兄太子建成、弟元吉的權力之爭日趨尖銳,勢同水火。后來李世民先下手為強,伏兵于玄武門,將正要入朝的哥哥太子李建成及弟弟齊王李元吉一齊殺掉。
這時,李淵正在太極宮中的海池里泛舟嬉戲,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在發(fā)生兄弟手足相殘的人間慘劇。突然,李世民的親信尉遲敬德戎服入見。李淵見他手握兵器,來勢洶洶,大驚問道:“今日亂者誰耶?卿來此何為?”尉遲敬德說:“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wèi)。”
當時裴寂、陳叔達等重臣均在場。李淵十分惶恐,便問裴寂等人:“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
蕭瑀、陳叔達見李世民一派已占據上風,忙回答道:“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高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事矣!”
李淵見一旁的尉遲敬德咄咄逼人,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動手的架勢,只得表示同意,并下達“諸軍并受秦王處分”的手令,才平息了這場事變。
李淵又召見李世民安撫,李世民跪在地上吮吸高祖腳趾,慟哭許久。李建成、李元吉的子女等都株連處死,于是李淵立李世民為皇太子,并且下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后聞奏。”到了八月,便很識相地正式傳位于太子,以太上皇的身份徙居大安宮,不再預聞國事。其實,李世民早就掌握了兵權,高祖禪位猶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讓不讓位恐怕由不得他了。
唐中宗李顯遭毒殺后,臨淄王李隆基起兵,擁立父親李旦即位,是為唐睿宗。李旦為李世民之孫,是李治與武則天之幼子。他登上龍椅,得力于妹妹太平公主及兒子李隆基。緣此,太平公主權傾朝野,而李隆基則以功高被立為太子。太平公主與太子姑侄斗法,矛盾日益凸顯,朝臣亦分為對立的兩派,雙方明爭暗斗,不可開交。面對親人、重臣之間的紛爭,李旦亦莫知所從,深感煩惱,最后,他采納了一道士“無為”的建言,回避矛盾,一退了之,只當了兩年皇帝,便傳位于太子李隆基,是為唐玄宗,自己則退位為太上皇。
而唐玄宗李隆基自己也未能逃脫退位為太上皇的命運。安史之亂后,李隆基逃難到蜀中,太子李亨搶先在靈武即位為肅宗,并遙尊玄宗為太上皇。
唐朝后期,還出過兩個太上皇。唐順宗李誦在位時,突然中風失語,無法處理軍國大事,繼位僅八個月,便傳位于太子李純,做了太上皇[15]。唐昭宗李曄是在宦官劉季述等擁戴下做的皇帝,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劉季述以“廢昏立明”為由,突然發(fā)動宮廷政變,將昭宗及皇后鎖進少陽院,隨即擁立太子李裕嗣位,尊昭宗為太上皇。昭宗這個“太上皇”其實與囚徒無異。被囚禁一個多月后,左神策軍指揮使孫德昭殺死了劉季述,擁戴昭宗重新復位,詔令太子重回東宮。
兩宋三百余年的歷史中,出現過好幾個太上皇。頭兩個是宋徽宗趙佶和宋欽宗趙桓。北宋末年,金兵借口宋朝君臣背盟毀約大舉南下,對北宋都城汴京形成合圍之勢。兵臨城下,朝內一些當權大臣以非帝退位不足以平金人之怒為由,逼迫宋徽宗傳位于太子趙桓,是為宋欽宗。但金人并不因此罷兵。后太上皇宋徽宗趙佶與宋欽宗趙桓雙雙被金兵俘虜,史稱“靖康之恥”。不久,宋高宗趙構即位,遙尊在金國俘虜營里的兄長宋欽宗趙桓為“孝慈淵圣皇帝”,也是類似太上皇的稱號。宋徽宗父子被擄至五國城[16],先后客死他鄉(xiāng),成為歷史上下場最為凄慘的太上皇。
宋高宗趙構本人晚年也當了太上皇。他沒有親生兒子,立宋太祖趙匡胤七世孫趙昚為太子。由于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之后由親弟趙光義即位,開國二百余年,趙匡胤嫡系子孫一直沒有人做過皇帝,為此朝野中常常有各種議論。尤其是金兵壓境、局勢危急之時,滿朝文武大臣越來越傾向于盡快讓太祖后裔擔負護國重任,坐了三十五年皇位的趙構在各方壓力下,不得已宣布禪位于太子趙昚,是為宋孝宗。宋孝宗做了二十七年皇帝后,在內憂外患中將位傳于趙惇,是為宋光宗,宋孝宗自己也做起了太上皇。
宋光宗趙惇懼內,皇后李氏妒悍跋扈,宋光宗因得心病不能履職,當時政事多決于李后。宋孝宗病歿后,宋光宗因病竟不能為父執(zhí)喪。于是,朝臣商議后,奏請?zhí)侍笙略t,傳位于太子趙擴,尊光宗為太上皇。宋光宗成為太上皇,純粹是由于健康問題。
大明立國以來,只出過一位太上皇,即明英宗朱祁鎮(zhèn)。他的情況跟宋欽宗類似,均是因為做了外敵俘虜,被新皇帝遙尊為太上皇。不得已,不情愿,不甘心,盡在不言中。但朱祁鎮(zhèn)顯然比宋欽宗幸運多了,宋欽宗最終客死他鄉(xiāng),而他至少等到了歸國還家的機會。
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初二,也先為英宗朱祁鎮(zhèn)餞行,并親自送至數十里外,下馬解脫弓箭戰(zhàn)具,作為獻禮,然后灑淚而別。
伯顏帖木兒一直送到野狐嶺,攜榼進酒,并揮淚道:“上皇去了,不知何日再行相見?”
大哭了一場后,伯顏帖木兒又拉住朱祁鎮(zhèn)親信侍臣哈銘,悄悄告道:“我等敬事上皇,已經有一年,但愿太上皇還國,福壽康強。我主人如果有緩急,亦得遣人告訴,請轉達太上皇,莫忘前情!”
伯顏帖木兒是也先親弟,素來稱兄長為“那顏”,“主人”則是指蒙古名義上的可汗脫脫不花。伯顏帖木兒這一番話,藏有許多微妙的玄機伏筆,哈銘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是一旁的楊善機警,大聲喊道:“上皇要啟駕了!”
此時,伯顏帖木兒已經預料到蒙古將會有重大事變發(fā)生,所以想用交情套住英宗朱祁鎮(zhèn),請他在關鍵時刻暗助自己兄弟,但事實是,當蒙古內訌再起的時候,朱祁鎮(zhèn)連人身自由都沒有,自然談不上幫助也先和伯顏帖木兒了。
雙方依依惜別。朱祁鎮(zhèn)又是傷感,又是高興。走不到幾里,后面馬蹄聲大作。朱祁鎮(zhèn)以為是瓦剌后悔,派追兵追來,大驚失色。來人飛至,卻是伯顏帖木兒剛剛獵得野獸,特地派人獻給朱祁鎮(zhèn)。朱祁鎮(zhèn)百感交集,想到胞弟朱祁鈺的寡情薄義,當即淚如雨下。
英宗要回來了!有人喜,有人愁,喜的人多,愁的人也不少。明景帝朱祁鈺自然就是這為數不少的人之一。首先要考慮的是明英宗回來后住在哪里的問題,一山不能容二虎,自然不能繼續(xù)住在大內了。大宦官興安正得新皇帝寵信,深知明景帝心思,提議效仿唐朝唐玄宗。
唐朝安史之亂后,唐肅宗李亨即位,唐玄宗李隆基成為太上皇,回到長安后,居住在興慶宮。李隆基未當皇帝前,與兄弟五人住在隆慶池北面,號稱五王宅。后來李隆基當上了皇帝,其兄弟認識到自己繼續(xù)住在皇上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是不合適的,就將他們的住所獻出,建起了興慶宮。興慶宮在大明宮之南,因而被稱作“南內”,同西內太極宮、東內大明宮并立為“三內”。興慶宮建成后,李隆基正式遷到興慶宮起居辦公。為方便皇帝出行,沿興慶宮東墻還專門修建了秘密通道,就是所謂的夾城復道。夾城從大明宮開始,沿長安城的東城垣到達興慶宮,再由興慶宮通向曲江芙蓉園。大詩人杜甫《秋興》詩中有“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一句,說的就是這條夾城。
明朝也有南內,位于太廟[17]以西,名崇質宮,位置與興慶宮相仿,但規(guī)制不能與其相比。“崇質”二字,顧名思義,可知是以質樸為尚,因是粉墻黑瓦,民間稱之為“黑瓦廠”。明景帝朱祁鈺經過反復考慮,便決定將兄長安排在崇質宮。
住處解決了,在迎接太上皇回朝的禮儀上,明景帝朱祁鈺與大臣又產生了矛盾。禮部尚書胡濙擬定的流程是:胡濙主持儀禮,首先由錦衣衛(wèi)具全副鑾駕,迎候于居庸關外;入關至龍虎臺,禮部陳奏儀節(jié);文武百官迎于土城外;至德勝門外的團營教場,諸將迎接;但大駕不入德勝門而入東面的安定門;至東安門內、面南設座,景泰帝謁見,百官朝見;最后迎入南城大內。
朱祁鈺卻認為儀禮過重,應該從簡,派興安傳旨:“以一轎二馬迎于居庸關外,到安定門后再換法駕。其他準如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