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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朱祁鈺擔心明英宗朱祁鎮大張旗鼓地回京,倘若百姓夾道歡呼,百官倡議復位,諸將擁護,直接奉明英宗御午門之上的五鳳樓,宣布復統大政,那就麻煩大了。
群臣也明白朱祁鈺的私心,但就事論事,奉迎太上皇的禮儀太薄了,不少大臣上書,據理力爭。給事中劉福會合同僚,聯名上奏。明景帝朱祁鈺的批復是:“朕尊大兄為太上皇帝,尊禮無加矣;福等顧云太薄,其意何居?禮部其會官詳察之。”含蓄指出劉福居心叵測,大有降罪的意思。
禮部尚書胡濙聯合吏部尚書王直等人面見朱祁鈺,為劉福解釋道:“諸臣實無他意,只不過請皇上加深親親之誼而已。”
朱祁鈺卻回答說:“昨天收到太上皇的信,說奉迎之禮務必從簡,朕怎能違背?”
群臣面面相覷,再無話可答。到底有沒有收到明英宗的手書,無人得知。
這時候,有個京營千戶龔遂榮又冒了出來。他不滿明景帝以微薄禮儀迎接兄長,不顧人微言輕,憤然投書給內閣大學士高穀。龔遂榮在書中引經據典,大談唐肅宗奉迎太上皇唐玄宗的故事,想以此來諷諫明景帝。
至德二年(757年)九月,唐肅宗收復長安后,立即派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到成都奉迎太上皇唐玄宗。十二月,唐玄宗抵達鳳翔,唐肅宗發精騎三千人迎駕;十天以后駕抵咸陽,唐肅宗備法駕迎于望賢宮,等唐玄宗御南樓時,唐肅宗在樓下脫卸黃袍,換著紫袍,表示不居皇位,仍在東宮,然后拜叩于樓下。唐玄宗下樓,父子相見,嗚咽不勝。唐玄宗索取黃袍,親自為唐肅宗穿上,唐肅宗磕頭固辭。唐玄宗道:“天數人心,都歸于你了。能讓我安享余年,就是你的孝了。”唐肅宗不得已而接受。
其時,父老群集歡呼,唐肅宗下令撤除警衛,許百姓入禁地,謁見唐玄宗。在望賢宮,唐玄宗不肯居正殿,唐肅宗固請,親自扶登。進食時,每一樣都由唐肅宗親嘗以后,方始進奉唐玄宗。
第二天,由望賢宮出發,唐肅宗牽馬奉上皇,親扶上鞍后,執韁控馬。唐玄宗吩咐“不可如此”,唐肅宗才乘馬前導,卻不敢行在大路正中。唐玄宗非常感動,向左右說道:“我為天子五十年,未足為貴;今天為天子之父,才真是貴了。”
到得長安,自開遠門入大明宮,御會元殿慰撫百官;然后拜謁太廟,慟哭久之,方入居大明宮。唐肅宗上表避位,唐玄宗不許,三辭三請,皇位始定。
內閣大學士高穀將龔遂榮書信藏在衣袖中,帶入朝中遍示群臣,與吏部尚書王直等人商議對策。禮部尚書胡濙提議直接將此書上呈景帝。都御史王文卻認為上意已定,即便遞上龔遂榮的書奏,也沒有任何用處。而且這封書大有挑撥太上皇和景帝手足感情的嫌疑,搞不好皇帝還要降罪。大學士高穀聽到王文“挑撥感情”的話后,立時顯得頗為猶豫。
此事被給事中葉盛知道后,大為不平。他贊成禮部尚書胡濙的主張,認為應該將書上交景帝。葉盛當時有個外號叫“葉少保”。每當朝議時,他總是第一個發言,當時只有于謙于少保在群臣中具此威望。葉盛如此爭先恐后,有人不高興地譏諷說:“莫非他也是少保?”
葉盛便因此得了個“葉少保”的外號,他敢于任事、直言無忌的性格由此可見一斑。以葉盛的個性,知道龔遂榮投書一事后,當然要上書向景帝上陳這件事。
另一名給事中林聰也不滿高穀、胡濙、王直三人態度軟弱,竟然被王文一言恐嚇,緊跟著葉盛上書,彈劾高穀、胡濙、王直三人“皆股肱大臣,有聞必告,不宜偶語竊議”,要求皇帝降旨切責。
這樣一來,事情就徹底鬧大了,想瞞都瞞不住了。景帝朱祁鈺特地派人來索要龔遂榮的上書,看后大怒道:“龔遂榮何人,敢議朝廷得失!”立即下令逮捕龔遂榮,下獄坐罪。于是,群臣再無人敢多說迎接太上皇禮儀之事。
之后,朱祁鈺派太常少卿許彬到宣府,翰林院侍讀商輅率一轎二馬到居庸關迎太上皇回京。
許彬字道中,寧陽[18]人。自小勤奮好學,被稱為“學癡”,與當地才子王賢齊名。永樂十三年(1415年)進士。改庶吉士,授檢討。正統末,累遷太常少卿,兼翰林待詔,提督四夷館。他被景帝朱祁鈺選中,并不是他有什么特別之處,而正是因為他平庸無奇。
商輅字弘載,淳安[19]人。舉鄉試第一。正統十年(1445年)會試、殿試皆第一,即所謂的“連中三元”。終明一世,三元都是第一的人,只有商輅一人[20]。即便是在整個中國科舉史上,三元第一也是極為罕見的現象。其人儀表美好魁偉,英宗皇帝很喜歡他,曾親自選拔為展書官。
許彬一行在宣府見到了英宗朱祁鎮。一番禮節后,許彬按照英宗的授意,寫了幾篇文章,其中包括罪己詔和祭文。祭文是為了祭奠土木堡陣亡的官軍,寫得悲壯蒼涼,頗有氣勢。最關鍵的是,許彬揣度英宗的心思,在文中隱有為王振開脫之意。雖然王振已成為千夫所指的“國賊”,但英宗對王振的復雜感情,決非一言一語所能說清。許彬巧妙地迎合了上意,因此文極得朱祁鎮歡心。
景泰元年(1450年)八月十五日,又是一個中秋節,當了整整一年俘虜的英宗朱祁鎮到達北京,一轎二馬悄然進入安定門。路人漠然注視,不知轎內坐的竟是北狩一年的太上皇。
朱祁鎮在安定門換上“法駕”,由安定門到東安門。百官于東安門外迎接,景帝朱祁鈺于東安門下輦迎接,朱祁鎮下轎答禮。兄弟二人噓寒問暖,彼此謙讓了一番。經過了這一形式上的禮節,朱祁鎮“駕入南宮”,正式開始了太上皇的生活。
剛開始,朱祁鎮尚能為終于平安歸來而慶幸。當他看到才二十歲出頭的錢皇后為他哭瞎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條腿時,感動萬分。但一家人團聚的喜悅很快就被政治上的失意沖淡了,朱祁鎮發現他這個太上皇與囚徒無異,被禁錮在南內,不得出入,完全失去了行動自由。
在中國歷史上,中原王朝君主被少數民族政權俘去,又無條件地被釋放回來,這還是第一次,堪稱明朝外交史上的一大勝利,也是在兵部尚書于謙領導下,明朝軍民堅持抗戰的結果。也先送還英宗后,恢復了與明朝的互市貿易,依舊例派遣貢使。
而對于迎回英宗的大功臣楊善,在論功行賞的問題上,明廷中大起爭議。當時舉朝上下都認為楊善所建是不世奇功,應該封爵,賜丹書鐵券,享受一個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榮耀。但景帝朱祁鈺只命楊善以禮部左侍郎遷左都御史,仍掌鴻臚寺事;校尉袁彬授為錦衣衛試用百戶;哈銘亦授為錦衣衛試用百戶,著改名為楊銘。
如此薄待功臣,私心昭然若揭。顯然,新皇帝并不希望兄長回來,所以,出力營救兄長回來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功臣。
滿朝文武都為楊善和袁彬不平。袁彬與英宗關系親密,事先已經入宮拜見英宗及孫太后,得了英宗親信宦官金英的囑咐和提醒,心中早有準備,所以也不以為意,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而為迎回英宗已賠上全部家當的楊善則有更進一步的看法,他認為越是賞薄,越是顯得英宗為景帝所忌,越顯得他這件大功的蓋世之奇。他沒有冒昧地改去巴結景帝,而是打算坐等時機,只要等到太子朱見深即位,英宗便成了皇帝的父親,自然能夠重見天日。到那時候,楊家的富貴自然滾滾而來。
可惜事與愿違,楊善看到了遠處,卻看不到更高處。明景帝在迎接英宗回朝一事上取得重大勝利后,已領悟到臣民不過是皇權下的螻蟻,匍匐活命,仰望求生,對天子有本能的畏懼,卑賤得不足一提。他既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要他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于是,廢英宗之子、立己子為太子,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景泰二年(1451年)七月,明景帝朱祁鈺寵愛的妃子杭妃生下一個兒子,取名朱見濟。此時英宗朱祁鎮雖然被軟禁在南宮,不能踏出宮門一步,形若囚徒,但名義上的太子依舊是英宗的兒子朱見深,朱祁鈺對此自然不甘心。從兒子朱見濟落地的時候開始,他便處心積慮地開始了易立太子的計劃。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臨死前,在遺訓中規定了大明皇位繼承制度:即嫡長繼承制,太子立嫡,無嫡立長。在皇帝無子的情況下,可以兄終弟及。
皇位嫡長子繼承制源于西周時期周公創制,是周公“制禮作樂”的重要內容。它是在君主多妻制的情況下,根據母親身份的貴賤尊卑將王子區分為嫡子和庶子,以確立王位繼承人的資格,并依照先嫡后庶、先長后幼的順序,把王位繼承人的資格限制、壓縮在一個人的范圍之內,來保證國家最高權力在一家一姓內部和平過渡。
嫡長子繼承制的產生在當時有深刻的歷史背景。直接的原因是基于商代的教訓。商代的王位繼承制度以“兄終弟及”為主,但傳弟及盡之后,下面的嗣立者應該是兄之子,還是弟之子呢?理論上應該傳位于兄之子,但往往不是如此,弟都希望能傳給自己的兒子。因此,“兄終弟及”制度在執行中具有很大的含糊性和不確定性。商朝自中丁以后。“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就與“兄終弟及”制度所造成的紊亂有很大關系。相反,“自康丁以下,四世傳子,王室比較安定”。以周公為代表的西周統治者看到了兩種繼承法的不同治亂后果,為了矯正商朝“兄終弟及”繼承制度混亂的弊端,正式創立了嫡長制的繼承制度。
嫡長制確立后,為后代王朝所繼承,延續為“百王不易之制”。秦漢以后,除了秦朝因短命而亡沒有來得及立太子、清朝采取秘密建儲制度外,絕大多數王朝都將嫡長制奉為“萬世上法”。
但嫡長制在執行過程中既有不可克服的困難,也有人為干擾的因素。
首先談不可克服的困難。歷史上許多皇后往往沒有兒子,或者兒子患病早夭,這樣,“立嫡”的首要條件得不到保證。舉例來說,秦漢兩朝共有二十八個皇帝,嫡出者僅三人,東漢皇帝竟無一人嫡出。宋代十八個皇帝中,僅三人嫡出。如此可見,嫡子繼位在歷代皇帝中的比例很小。這樣,在不能立嫡的情況下,只能退而求其次,采取推長而立的原則,即在庶出的皇子中選擇年紀最大的作為繼承人。
其次是人為干擾的因素。皇帝的喜好往往是嫡長制能否實行的重要因素。皇后嫡子即便被立為太子,當皇后年老色衰失寵后,不僅動搖皇后地位,勢必連帶危及太子地位。比如東漢光武帝劉秀由皇后郭氏而移寵陰麗華,郭氏之子太子劉強只有惶恐讓位于陰氏之子劉莊,即后來的漢明帝。唐玄宗王皇后無子,寵妃趙麗妃所生長子李瑛被立為太子。后來,唐玄宗寵愛武惠妃,又想廢除太子李瑛,立武惠妃之子為太子,李瑛太子位因而不保。這都是歷史上著名的事例。
歷史上還常常有各種權貴勢力干預其中,如干政的宦官、外戚后妃集團等,常常出于各自的利益干擾嫡長制的實行。唐朝后期,宦官不僅把持朝政,而且出于政治斗爭的需要,對皇帝廢立生殺,自然更談不上嚴格實行嫡長子繼承制了。
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繼承并嚴格遵守了嫡長制。他最早立馬皇后所生嫡長子朱標為太子,并延請名儒宋濂等人為太子之師,希望能將朱標培養成為一代明主。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四月,年僅三十八歲的皇太子朱標英年早逝,史稱“懿文太子”。朱元璋白發人送黑發人,傷心之余,不得不重新考慮皇位的繼承問題。他曾想到了皇四子朱棣,因為朱棣性英武,許多地方都與他自己非常相似。但在朝議論的時候,翰林學士劉三吾提出了反對意見:“如立皇四子燕王,那么皇二子秦王、皇三子晉王將立于何地?”
劉三吾的理由依舊就是嫡長子制,因為這三個兒子都是嫡出,按照嫡長子原則,應該立皇二子秦王,無論如何都輪不到燕王朱棣。朱元璋覺得有理,不應該亂了禮法,然而,他并不喜歡秦王,于是選立太子朱標的兒子朱允炆為皇太孫。朱允炆是朱標的第二個兒子,他本來還有個哥哥朱雄英,但很早就死去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因為嫡長孫的身份被立為皇太孫。
立儲的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但后來又起了變化,皇二子秦王和皇三子晉王先后病死,這樣,皇四子燕王朱棣就成了嫡長子。朱元璋偏愛燕王朱棣,有心想改立朱棣為太子。但群臣紛紛反對,理由是:“皇孫世嫡,富于春秋,正位儲極,四海系心。”
此時,朱元璋已經是一個年過古稀的老頭,年老力衰,已經沒有很多精力,見群臣反對,就此作罷。不料他所喜愛的皇四子朱棣后來還是發動了靖難之役,從侄兒朱允炆手中奪走了皇位。
但朱棣的皇位是奪來的,在皇位繼承的合法性上大打折扣,即使當上了皇帝,仍被傳統士大夫視為篡位,于是他大揮屠刀,以極其暴虐的手段屠戮建文舊臣,以堵住眾人非議的悠悠之口。他后來連年對蒙古用兵,也是希望得到傳國玉璽,表明自己是皇位的合法繼承人。
為了加強正統繼位形象,朱棣還大興土木,修建了大報恩寺和武當山宮觀。大報恩寺名義上為紀念太祖朱元璋和馬皇后,借以讓人知道,朱棣是明太祖和馬皇后的嫡子,是皇位的正統繼承人。對于實行嫡長子皇位繼承制的明朝來說,這關系到嫡庶問題,進而關系到帝位的合法性問題。而修建武當山宮觀則是朱棣假托天命,宣揚自己得了真武帝君的庇佑。武當金殿中供奉著真武帝君的鎏金銅像,披發跣足,形象逼真,據傳是按朱棣的相貌和體態鑄造。
朱棣奪取皇位后,立太子一事便提上日程,他亦陷入煩惱。按理來說,朱高熾是嫡長子,以前又是燕王世子,是理所當然的太子人選。但朱棣在這件事上表現出相當的猶豫,他不喜歡朱高熾,更偏愛作戰勇猛的第二子朱高煦。朱高煦對兄長的地位也一直虎視眈眈。朱棣卻沒有違背祖制的勇氣,朱高熾最終還是以長子身份被立為太子,由此亦可見嫡長制作為“萬世上法”的巨大威懾力。
朱高熾即位為仁宗后,立嫡長子朱瞻基為皇太子。朱瞻基即位為宣宗后,朱祁鎮因為是長子,被立為皇太子。朱祁鎮開始還只是庶子的身份,后來母親孫貴妃被立為皇后,也因而成為嫡長子。而英宗朱祁鎮被瓦剌俘虜后,異母弟朱祁鈺登位為景帝,但他既非嫡子,亦非長子,由此成為明朝歷史上第一個以庶子身份即位的皇帝[21]。
明景帝初即帝位時,只是為了形勢和國家的需要,但如果朱祁鈺改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那將是公然對祖宗制度的破壞。因而,朱祁鈺一開始也不敢公開表露,先是將自己的意思告訴發妻皇后汪氏。汪氏是北京本地人氏,其父是中城兵馬司指揮汪英,正統十年(1445年)八月冊封為郕王妃。景帝登基后,冊立汪氏為皇后。汪皇后無子,只生有二女。
出乎意料的是,汪皇后對丈夫的提議持反對意見,她認為如果朱祁鈺這樣做,會讓天下人笑話。朱祁鈺不以為然地說:“父死子繼,天經地義,誰會笑話。”
汪皇后反問道:“兄未終而弟及,又是什么天經地義?”
朱祁鈺大怒,當即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向汪皇后砸去。汪皇后倒是閃開了,但帝后不和的矛盾由此悄悄在宮中流傳。這其中,最高興的人當然要數生下兒子的杭妃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