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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康刻意壓低了聲音,道:“近來坊間關于新皇帝的流言頗多。甚至有人說大明之所以災難連連,是因為皇位本不該歸成祖文皇帝這一系所有,要想消弭禍患,就要還政給建文帝后裔。我和丘兄都覺得不是巧合,但又不好張揚,所以只好來找你商議。”
京師近來關于朱氏皇帝的流言確實特別多。除了漢王朱高煦借愛妾吳氏所生之子朱祁鈺復仇奪位外,還有人提及明成祖朱棣客死塞外,明仁宗朱高熾神秘暴斃,明宣宗朱瞻基壯年而卒,明英宗朱祁鎮(zhèn)被蒙古瓦剌俘虜,這一連串災禍事件均相互關聯(lián),事件根源則在于成祖皇帝朱棣——
他不該發(fā)動靖難之役,從侄子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取了本不屬于他的皇位,又在立太子一事上反復無常,因而他的子孫后代注定坐不穩(wěn)大寶之位。如明仁宗朱高熾在位不足一年而卒,明宣宗朱瞻基死時年僅三十八歲,英宗皇帝朱祁鎮(zhèn)則是二十三歲做了瓦剌俘虜,成為了太上皇。
而今報應又將落在明景帝朱祁鈺身上,不獨有明成祖朱棣的罪孽,還有明宣宗朱瞻基殘害叔叔漢王朱高煦的惡行,也將一并著落在他身上。他命中注定沒有子嗣,但因漢王朱高煦諸子皆被誅滅,九五之尊之位將會重新回到建文帝朱允炆一系。
至于明英宗朱祁鎮(zhèn)命運格外與眾不同,蓋因上天曾降天火焚毀了紫禁城三大殿,欲以此作為警醒。明成祖朱棣心中不安,未敢重修三大殿。偏偏明英宗朱祁鎮(zhèn)不信邪,年輕氣盛,即位不久便命工匠蒯祥主持重修三大殿,且規(guī)模比當年更加宏大。朱祁鎮(zhèn)還欲學當年鄭和下西洋盛事,再興下西洋之舉,因其人不知天高地厚,太過狂妄自大,所以上天要特別懲罰他,讓他被瓦剌俘虜。
朱驥也曾聽到過諸多類似說法,但卻不是來自民間,而是源自官署及宮中。他是錦衣衛(wèi)代理長官,有時候明景帝朱祁鈺會向他打聽消息,甚至證實詢問一些說法是否可靠。如傳聞皇統(tǒng)將歸還建文帝后裔之事,朱驥還是從朱祁鈺口中聽過,足見謠言流傳之廣了。
朱祁鈺表面聽從禮部尚書胡濙建議,對謠言不予追究、不予理會,但內(nèi)心深有所忌,不久前還曾命朱驥秘密派人到鳳陽查看建庶人狀況。
建庶人名叫朱文圭,即建文帝朱允炆次子。當年靖難之役,朱棣攻入南京之后,皇宮起火,朱允炆及其長子朱文奎均不知去向,次子朱文圭當時才兩歲,被朱棣廢為庶人,一直幽禁在中都鳳陽廣安宮。朱祁鈺命錦衣衛(wèi)到鳳陽探察監(jiān)視朱文圭,顯然對“皇位回歸建文帝后裔”一說有些打鼓。連明景帝都多少當了真,民間普遍同情建文帝遭遇,完全相信的人愈發(fā)多了。
朱驥打量著那張紙,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即便他是錦衣衛(wèi)代長官,也沒有能力處理這等涉皇室機密的大事。若是向上奏報,只怕會就此掀起一場驚濤駭浪,不知有多少無辜者要被牽累進來。至少裱褙胡同的裱褙鋪要被盡數(shù)翻起,而起因只是一張來源不明、不知真假的皺紙。
還是楊塤先笑道:“大伙兒先別這么緊張,或許是誰開玩笑也說不準。朱指揮,不如你先收了這張紙,等查實了,再作決斷不遲。”
朱驥想了一想,道:“只能先這樣了。”將那張紙籠入袖中,又道:“阿兄,丘兄,這件事可大可小。大明才剛剛渡過了難關,在我查證之前,還請二位不要張揚。”
于康道:“妹夫放心,我們都知道利害,既然交給了你處置,便完全放了心,決計不會再對第三人說起。”
朱驥道:“如此……”忽覺一陣風過,卻是吳珊瑚匆匆擦肩而過,一邊走還一邊抹眼淚,忙叫道:“珊瑚!”
吳珊瑚略略回頭看了一眼,便又往前走去。朱驥一眼瞥見她雙眼腫得老高,忙追上幾步,勸道:“珊瑚,人死不能復生,還望你節(jié)哀自重。”
吳珊瑚白了朱驥一眼,道:“關你什么事!”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自顧自走了。
朱驥見這位自小相識的鄰家小妹消瘦得厲害,身子單薄成一片紙,在寒風中搖搖晃晃,不免很是憂心。但又必須得與楊塤趕去禮部尚書胡濙府上,一時頗為躊躇。
丘濬忙道:“既然朱兄還有事,就先去忙吧。我曾在扇鋪見過吳小娘子,算是相識,我會照顧她,送她安然返家的。”
朱驥大喜過望,忙道:“如此便有勞丘兄了。”
丘濬便與于康招呼了一聲,自去追吳珊瑚。朱驥和楊塤自往麻繩胡同而來。
途中,朱驥問道:“楊匠官如何看待這張印有凝命寶圖樣的紙?”
楊塤道:“先不說這張紙。朱指揮如何看待那些流言,尤其是皇位該回歸建文一系之說?”
朱驥道:“不過是無聊之人的閑言碎語罷了。”
楊塤道:“這張紙肯定跟那謠言有關。”
朱驥道:“楊匠官難道也相信那謠言?”
楊塤道:“當然不信。但所謂無風不起浪,肯定有人在其中煽風點火,有意散布此類謠言。”
明成祖朱棣從侄子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奪位后,以鐵血殘忍手段鎮(zhèn)壓建文舊臣,民間凡收藏諸臣書信著作者都要抄家處死,想以此手段來令建文君臣從世上銷聲匿跡。人們表面屈服于恐怖統(tǒng)治,但心中顯然更懷念忠厚大度的建文帝,而方孝孺等建文遺臣的壯烈身死也令無數(shù)人感懷淚下。明仁宗、明宣宗之后,政治氣氛大為寬松,建文帝等不再是什么隱晦的話題,民間因而有不少建文帝朱允炆行走西南的故事流傳。
明英宗正統(tǒng)七年(1442年)十月,太皇太后張氏病重,緊急召內(nèi)閣大學士楊士奇、楊溥入宮,詢問國家還有什么大事沒有辦。楊士奇當面提出了三件事:其一,建文帝朱允炆雖死,但應當編修實錄。其二,成祖皇帝曾下詔凡收藏方孝孺諸臣遺書者死,這條禁令應當解除。第三件事還未來得及上奏,張后就已崩逝,當然也未來不及回應楊士奇的奏請[12]。楊士奇所言三件國家大事中,兩件均與建文帝有關,足見早已不是什么忌諱。
土木堡之變后,人們驚駭于大明的軟弱與不堪一擊,再聯(lián)系當年北宋滅國之禍,不免有所反思。有人列舉了自明成祖朱棣即位以來的種種天災異變及人事變遷,并將所有過錯歸咎于朱棣奪位及遷都。而自明成祖朱棣病逝,到明景帝朱祁鈺即位,短短二十五年,竟換了五任皇帝,確實可驚可怖,因而皇統(tǒng)該回歸建文一說應運而生。
但在楊塤看來,所有的流言都是馬后炮,建立在假設的前提上。說成祖皇帝朱棣不該奪位、不該遷都,如何如何,但朱棣早已是名聞世界的永樂大帝,北京亦是大明的首都,這些都是無可更改的事實。而所謂災異變故,歷朝歷代比比皆是,只不過人言刻意附會,便成了聳人聽聞的因果報應說。漢武帝、唐太宗是世所公認的英明睿智之主,然前者父子自相殘殺、幼子成人即逝,大權落入霍光之手。后者亦是骨肉相殘,終立軟弱的李治為太子,直接導致了武則天謀朝篡位。如果有心人愿意附會,可以編出一大串因果循環(huán)、報應不爽的故事來。
楊塤又道:“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在散布皇統(tǒng)將會回歸建文一系,再弄出個建文帝的凝命寶玉璽來,愈發(fā)能從旁佐證了。”
朱驥很是不解,道:“這件事若是發(fā)生在之前,或許還有些意義。”話雖沒有挑明,其實也是暗示之前關押在大獄中的老僧楊行祥即是建文帝朱允炆。又續(xù)道:“但目下建文帝已死,而且在官方公告中他早幾年便死了,建庶人又被幽禁在鳳陽高墻之內(nèi),皇統(tǒng)如何回到建文一系?”
楊塤問道:“建庶人還在鳳陽嗎?”朱驥道:“當然在,我剛剛派人查驗過。而且建庶人被幽禁時才兩歲,人在高墻內(nèi)長大,只懂得最基本的吃飯穿衣,連話都不怎么會說,跟傻子無異,如何能當一國之君?”
楊塤道:“建文帝不是還有個長子嗎?就是曾被立為太子的朱文奎。”朱驥一時呆住,道:“那個……”
楊塤道:“哎,別說建文帝太子已經(jīng)死了啊,他爹都能從圍成鐵桶一樣的南京逃生,兒子也極可能沒死呢。”
朱驥遲疑道:“楊匠官是說……建文帝太子朱文奎還活著,而且手里握有凝命寶,是他有意在散布流言?”
楊塤笑道:“有這個可能啊。朱指揮,我發(fā)現(xiàn)你當上錦衣衛(wèi)代長官后,想象力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近朱者赤,也有我一份功勞呢?”
朱驥不理會對方的打趣,問道:“那流言又與楊行祥一案有什么關聯(lián)呢?會不會是皇帝……哦,我是說前任皇帝、現(xiàn)在的太上皇聽到了什么,所以才派人殺了楊行祥,以先行鏟除隱患?”
楊塤笑道:“朱指揮終于肯認同我的推測了?老實說,太上皇是楊行祥一案主謀,僅僅是我的推測,不一定對。真相到底是什么,怕是要等見了胡尚書才能知道。”
正值寒冬季節(jié),天氣干燥寒冷。胡府內(nèi)卻是溫暖如春,燃起了數(shù)盆炭火。禮部尚書胡濙正縮在坐榻上翻閱書卷,聽說朱驥、楊塤到訪,忙命引進來。
一見面,胡濙便埋怨道:“怎么現(xiàn)下才來?朱指揮當真成了貴人多忘事嗎?”
朱驥道:“錦衣衛(wèi)官署事務繁劇,實在抱歉……”
楊塤道:“胡尚書既然心急,就別客套了。”毫不客氣地擠到火盆邊坐下,隨手抓了一塊點心,塞入口中。
朱驥便問道:“胡尚書邀我二人前來,可是有什么要事?”
胡濙低聲道:“二位可有聽到皇統(tǒng)將要回歸建文一系的流言?”
朱驥看了看楊塤,見對方正忙著大快朵頤,只好點了點頭。
胡濙又問道:“二位怎么看?”
朱驥未及回答,楊塤已搶著答道:“不過是無聊之人的閑言碎語罷了。”原封不動地搬了朱驥的話。
胡濙道:“也許楊匠官說得對。但如果是有心之人呢?”
楊塤道:“胡尚書到底想暗示什么?不妨直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