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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元朝時,中國便有了火炮,即世所稱“襄陽炮”,因首先在襄陽使用而得名[9]。此炮并非火炮,而是巨型投石機,威力巨大,為后世所重視。燕王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時,攻城略地,往往賴火炮建功。
這里面,還曾經發生過一則頗為有趣的故事。燕軍南下進攻濟南的時候,圍城三月而不能下,朱棣便下令用火炮轟城。當時守濟南的是山東布政使鐵鉉,見燕軍火炮厲害,便制作了許多大木牌,上書“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城頭。朱棣若繼續開炮,便是轟了自己父皇的牌位,無奈之下,只好下令停止轟擊。
朱棣當上皇帝后,在平定安南的戰爭中,獲得了制作“神機槍炮”的方法。此槍炮威力令人耳目一新,非舊式火炮可比,朱棣特設“神機營”,成為明軍中的炮兵部隊,并在明軍與蒙古的數次交鋒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神機槍炮當時稱為“神銃”,由京師“兵仗”“火器”兩局制造,因為是重要利器,不輕易配發。明英宗朱祁鎮親征時,給大軍臨時配發火器,許多明軍士兵都不能熟練操作,以致在土木堡之變時,明軍的火器優勢完全沒有發揮出來。但北京既是京師,城頭架設有許多大口徑火炮,威力又非單兵使用的神機銃所能比擬。
京城九門之中,以德勝門和西直門配置火炮的架數最多,火力也最強。于謙早就想炮轟德勝門外的瓦剌軍,不過因為明英宗朱祁鎮人在瓦剌軍中,不得不有所顧忌。但突然之間傳來了一個好消息,說是瓦剌軍受挫后,也先已派弟弟伯顏帖木兒護送朱祁鎮往西去了。于謙派人偵察核實后,立即下令開炮。
十月十五日這一晚,炮聲震天。駐扎在城外的明軍都點起火炬,以免被城中炮火誤傷。明軍大炮轟了一夜,聲勢驚人,瓦剌軍死傷上萬,其余人分西、北兩路逃走,北路出居庸關,西路出紫荊關。
北路出居庸關的瓦剌軍大都順利逃脫,而西路的瓦剌軍就沒有那么順利了。也先自良鄉西退后,沿途大掠,還在昌平焚毀了明朝皇陵寢殿。明軍右都督孫鏜大軍正分布在往紫荊關的方向,大破也先瓦剌敗軍于涿州。剛好明軍宣化守將楊洪奉詔率軍兩萬入衛京師,在半路遇到被孫鏜打敗的瓦剌軍。又一場大戰,瓦剌軍潰敗。楊洪一直追擊到霸州。瓦剌軍能夠生出紫荊關的,不過幾千人而已。
到十一月初八,瓦剌軍全部退到塞外,京師解除了戒嚴。于謙有《出塞》一詩,記錄了京師保衛戰的勝利:健兒馬上吹胡笳,旌旗五色如云霞。
紫髯將軍掛金印,意氣平吞瓦剌家。
瓦剌窮胡真犬豕,敢向邊疆撓赤子。
狼貪鼠竊去復來,不解偷生求速死。
將軍出塞整戎行,十萬戈矛映雪霜。
左將才看收部落,前軍又報縛戎王。
羽書捷奏上神州,喜動天顏寵數優。
不愿千金萬戶侯,凱歌但愿早回頭。
但又有《入塞》云:
將軍歸來氣如虎,十萬貔貅爭鼓舞。
凱歌馳入玉門關,邑屋參差認鄉土。
弟兄親戚遠相迎,擁道攔街不得行。
喜極成悲還墮淚,共言此會是更生。
將軍令嚴不得住,羽書催入京城去。
朝廷受賞卻還家,父子夫妻保相聚。
人生從軍無奈何,歲歲防邊辛苦多。
不須更奏胡笳曲,請君聽我入塞歌。
表示戰爭是不得已之舉,希望從此邊境無事、和平永在。
北京保衛戰從根本上扭轉了敵強我弱的形勢,軍民人心振奮,天下安定。更重要的是,也先的重大失敗重新引發了蒙古內部的紛爭與內訌,瓦剌部從此開始衰落。對于明朝來說,空前的危機終于過去了。對也先來說,則標志著末日的開始。
只此一戰,于謙名滿天下,他處危不驚、指揮若定的氣度才能,成就了蓋世英名。
瓦剌軍敗退之后,北京城大街小巷都張燈結彩,人們敲鑼打鼓,興高采烈地歡慶勝利。明景帝朱祁鈺也在皇宮中設宴慶功,論功行賞。于謙以首功加“三孤”之一的“少保”銜,總督軍務。
于謙固辭道:“如今國家多難,近郊多壘,強敵雖退,瘡痍未復,做臣子的實在覺得慚愧,怎能居功受賞?”朱祁鈺不許于謙辭讓,他才再拜受賞。
武臣則以石亨為首功,之前他已經被封為武清伯,此時晉升為武清侯。石亨的侄子石彪也因功由指揮同知升為都指揮僉事。石亨得以封侯,可以說既有他本人的才干,也有于謙大力提拔的因素,否則,他至今仍然在詔獄戴罪,哪里談得上建功立業?
北京保衛戰之后,于謙名震天下,寵遇無比。甚至有人因此擔心于謙權柄過重,司禮監宦官興安聽了后怒氣沖沖地說:“為國分憂如于公者,寧有二人!”
意思是,于謙日夜為國家分憂,不要錢財,不要官爵,不問家計,朝廷正要用這樣的人,你要是有意見,可以去找一個人來替代于謙。于是,“眾皆默然”。
力退強敵后,北京的局面并沒有就此穩定下來。由于京師秩序相對混亂,未能完全回歸正軌,盜賊趁機而起,放火搶劫者時而有之。且各種謠言滿天飛,最流行的一種是:新皇帝朱祁鈺并不是宣宗皇帝的親生兒子,而是漢王朱高煦的兒子。理由是,其母吳太后曾是漢王朱高煦侍妾,而朱祁鈺又與朱高煦容貌甚像。
流言傳入宮中后,朱祁鈺既慌且怒,忙命人公開張榜澄清,稱自己出生在宣德三年(1428年),而漢王朱高煦早在宣德元年(1426年)便已因造反而被討平。
然皇帝的反應并沒有平息謠言,反而促使其傳播得更快,且衍生出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來——
據說明成祖朱棣病危前,決意聽從內心深處的召喚,改立次子漢王朱高煦為儲君。但尚未來得及擬寫詔書,朱棣便撒手西去。跟在皇帝身邊的內閣大學士楊榮支持太子朱高熾即位,遂沒有遵從成祖皇帝的遺愿,而秘不發喪,精心安排,促使朱高熾順利當上皇帝。朱高煦得知父皇死訊時,朱高熾已經是君臨天下的仁宗皇帝了。朱高煦心中不甘,遂于宣德一朝謀反,卻被明宣宗朱瞻基親自平定,最后更是被侄子燒成了焦炭[10]。其寵愛的侍妾吳氏亦被朱瞻基霸占,生下了兒子朱祁鈺,即為當今大明王朝的新皇帝。因而這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朱高煦本該成為皇帝,又遭焚身絕嗣之禍,蒼天為此鳴不平,于是借其侍妾吳氏所生之子朱祁鈺來奪回皇位。盡管這個“子”是宣宗皇帝朱瞻基的骨血,但上天依舊借他之手,為朱高煦出了一口惡氣,且將再度炮制骨肉相殘的慘劇。
關于骨肉相殘慘劇一說,并不是指英宗朱祁鎮歸國有期、其人回到京城后會為弟弟所殺,而是指當今皇帝朱祁鈺一定會對現任太子朱見深下毒手,改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
這一版本的故事類似宋太祖趙匡胤借金國金太宗報復奪位[11]一說,且宋徽宗、宋欽宗被金人俘虜,明英宗亦是做了瓦剌的俘囚,兩者確實有極多相似之處。一時廣為流傳,甚至到了街談巷議、人盡皆知的地步。
對民間風向極為關注的新皇帝朱祁鈺當然也聽到了這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不由得臉色如土。他可以用記載詳細出生日期的皇族玉牒來反駁他并非明宣宗親子一說,卻無法駁斥新版本的故事——
當日跟隨成祖皇帝朱棣出征塞外的心腹,包括內閣大學士楊榮等人均已過世,無人能夠證明成祖是否真的打算將皇位傳給次子漢王朱高煦。而明景帝生母吳太后曾是朱高煦侍妾一事,更是鐵一般的事實,正因為她有此身份,明宣宗朱瞻基才不得不將她金屋藏嬌在宮外,不敢收入宮中。若不是吳氏命好生下了兒子朱祁鈺,母憑子貴,只怕始終是個無名無分的侍妾。
朱祁鈺因此而坐臥不寧,一度想要責成錦衣衛追查流言根源。還是禮部尚書胡濙勸諫道:“京師是龍蛇混雜之地,自古以來是非極多。無窮塵土無聊事,不得清言解不休。陛下是萬乘之軀,何必為了那些匪夷所思的閑言碎語而自擾?不如隨它去吧,越是追查,反而越顯得心虛。”
朱祁鈺新即帝位,根基尚不穩固,十分尊重重臣的意見,這才勉強作罷。
世上沄沄,有心者有所累,無心者無所謂。烽火硝煙雖然已經散去,但對于那些戰死的大臣及將士的家眷而言,還要繼續承擔失去親人的傷痛。
蒙古族女郎吳珊瑚在一夜之間失去了伯父和父親,長兄吳瑾亦落入虜手,當了俘囚。活潑俏麗的她變得沉默寡言,形容消瘦,與往日判若兩人。
制扇女匠人蔣蘇臺的情況比吳珊瑚稍好。她兄長蔣鳴軍本是神機營小校,因受傷未能跟隨英宗皇帝出征,僥幸逃脫了土木堡之變,卻又積極參加了北京保衛戰,不幸腰間中了流矢,成了殘廢,一日三餐、吃喝拉撒都得靠妹妹照顧。
蔣鳴軍脾氣本不大好,眼見自己成了廢人,別說再回到軍營,就連是否能再起身行走都是個問題,心性愈發暴躁。蔣蘇臺為此沒少受兄長的惡聲惡氣。
這一日,楊塤提著前門致美齋買來的糕點到蔣骨扇鋪探訪,卻被蔣鳴軍一頓莫名臭罵,還將糕點也扔了出去,撒了滿地。
楊塤大怒。他雖然只是個漆匠,卻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憑借出色手藝揚名海內外,一樣能笑傲王侯。坦白講,他從來沒有喜歡過蔣鳴軍,明明是匠戶出身,有一手祖傳好手藝,卻嫌棄匠戶身份卑微,不惜放棄制扇天賦,走野路子加入京營。世人可以看輕匠戶,但憑什么自己看輕自己?
他好心來探望蔣鳴軍,不過是看蔣蘇臺的面子,卻被蔣氏劈頭痛罵,說什么一個臭漆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蔣蘇臺是天鵝,他可不是什么癩蛤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