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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對寧王朱權[6]的徙封及大寧都司的內(nèi)撤對明朝北部邊防影響最大。“天下既定，徙寧王南昌，徙行都司于保定，遂盡割大寧地畀三衛(wèi)，以償前勞”。意思是，明成祖朱棣一方面將原來駐守大寧的弟弟寧王朱權徙封南昌，一方面將設在大寧的北平行都司遷往保定。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報答兀良哈三衛(wèi)對其靖難之役的支持。

大寧都司的內(nèi)徙，給明朝的北部邊防造成了致命的影響。尤其是大寧都司內(nèi)遷到保定后，明成祖朱棣沒有在大寧之地重新設防。他即位后在北邊布置的鎮(zhèn)守總兵官中，唯獨沒有大寧，所以大寧之地在實質(zhì)上已經(jīng)被割讓給兀良哈三衛(wèi)。

盡管明成祖朱棣有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放棄大寧，但大寧的不設防，等于在遼東和開平之間的邊防線上打開了一個大大的缺口，蒙古騎兵可以從這個缺口自由出入，使得明太祖朱元璋最初設計的北部防線出現(xiàn)了斷陷，直至導致后來的動搖。明軍北部聲勢隔絕，最后不得不南撤開平。

在大寧都司內(nèi)遷的同時，東勝州也作了內(nèi)撤。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nèi)，將北邊防線上的兩個重要都司撤向內(nèi)地。這樣北部的邊防就出現(xiàn)了兩個大缺口，一個在遼東與開平之間，另一個在大同與寧夏、甘肅之間。由此，開平勢單力孤，成為深入蒙古高原的孤島，三面受敵，處于岌岌可危的境地。到了宣德年間，明宣宗朱瞻基迫于壓力，不得不把開平駐防也撤向了內(nèi)地。

大寧、開平、東勝州三個重鎮(zhèn)的內(nèi)遷，是明廷重大戰(zhàn)略失誤，由此對明朝北部邊防產(chǎn)生了全局性的影響。而所棄之地則為蒙古部族所占據(jù)，成為他們南下侵擾明朝邊境的戰(zhàn)略基地。

永樂一朝，明朝軍力強大，加上明成祖朱棣本人從馬上得天下，是個英主，因此終成祖一朝，蒙古始終無力與明軍爭鋒，因而朱棣的“天子守邊”看起來相當有效。天子守邊的重要根基在于居安思危，這個思危的本意，其實就是說大明的京師北京瀕臨北邊邊防。

明成祖朱棣死后，明朝再也沒有能力對蒙古各部進行大規(guī)模的遠征。為了防御蒙古，明廷不得不在內(nèi)移的防線上據(jù)險筑城，屯兵防守。于是西起嘉峪關，東到鴨綠江的數(shù)千里防線上逐漸形成遼東鎮(zhèn)、薊州鎮(zhèn)、宣府鎮(zhèn)、大同鎮(zhèn)、山西鎮(zhèn)、延綏鎮(zhèn)、寧夏鎮(zhèn)、陜西鎮(zhèn)、甘肅鎮(zhèn)等九個邊防重鎮(zhèn)，號稱“九邊”，這就是九邊的來歷。

前沿據(jù)點的內(nèi)移，導致明朝在北邊防衛(wèi)上由主動變成了被動，只能以九邊為中心布置軍隊駐守。而此時明朝的整個防御體系缺乏縱深，對河套地區(qū)和長城以外的廣大地區(qū)失去了控制。蒙古軍進入河套地區(qū)，構成明朝北邊的心腹之患。

更加嚴峻的形勢是，明朝原來的內(nèi)邊變成前線，外險盡失，開門延寇，京師和內(nèi)地直接暴露于剽悍的蒙古騎兵面前。尤其是大明的國都北京，已經(jīng)直接站在了國防第一線。而所謂天子守邊的根基——居安思危的思想，在明成祖朱棣之后的皇帝們身上，已經(jīng)日趨淡忘。事實上，明英宗朱祁鎮(zhèn)在土木堡被蒙古俘虜事件的潛因，在明成祖朱棣一朝便已經(jīng)伏下了。

瓦剌軍過大同后，大同總兵郭登將軍情緊急送往京師。當天，北京全城戒嚴。

十月初五，明景帝朱祁鈺詔諸王派兵入衛(wèi)。

十月初八，朱祁鈺下旨命兵部尚書于謙提督各營軍馬，統(tǒng)一指揮，將士皆受節(jié)制，都指揮以下將官有不奉命的，可以先斬后奏[7]。

當時，各地趕到京師的明軍，加上新招募的兵丁，共有二十二萬人。因為缺兵少將，于謙急上奏疏，請朱祁鈺放出了那些因過下獄的將領，準予戴罪立功，其中便有廣寧伯劉安和原大同左參將都督石亨。石亨是一員猛將，善騎射，因之前戰(zhàn)敗后單騎奔還，被貶官下詔獄。危難之間，于謙大膽用人，熟習軍事的石亨被授予重任。

于謙登壇檢閱將士后，將各軍列陣于京城九門之外。總兵官石亨、副總兵范廣、武興負責守衛(wèi)德勝門，都督陶瑾列陣于安定門，廣寧伯劉安守東直門，武進伯朱瑛守朝陽門，都督劉聚守西直門，副總兵顧興祖守阜成門，都指揮李端守正陽門，都督劉德新守崇文門，都指揮楊節(jié)守宣武門。九門之軍，皆受石亨節(jié)制。

北京原為明朝第一要塞，建筑格局都是取戰(zhàn)時體制。京城九門之中，最重要的當屬德勝門。德勝門的名稱始于明初。明朝建國之初，明將徐達率軍進攻元大都，城破前，元順帝自大都北門健德門逃走。徐達攻進大都后，將健德門改名為德勝門，有紀念明軍取得大勝之意。

明永樂年間，明成祖朱棣營建北京城時，將大都城的北城墻南移五里，重新修建城門和甕城。又將原來的土城墻改建為磚城墻，名稱還叫德勝門。每逢出兵打仗，明軍都要從德勝門出發(fā)，由此開赴前線作戰(zhàn)，以求打勝仗，暗合“得勝”之意；而得勝還朝時，則要進安定門，表明打退了敵人，實現(xiàn)了安定。不過，這只是圖個吉利的名頭，事實上，明軍出德勝門打仗，有打勝仗的時候，也有打敗仗的時候。明軍在土木堡慘敗，便是典型的例子。

瓦剌軍從紫荊關和白羊口兩路進攻京師的消息傳來后，朝廷大震。竟然有言官上奏彈劾已經(jīng)在紫荊關戰(zhàn)死的孫祥，說他棄關逃跑，應給予追究。于謙沒有相信。事實上，即使他相信，此時也沒有時間來追究孫祥的下落與責任，因為敵方大軍已經(jīng)近在咫尺。

明軍戰(zhàn)敗消息傳開后，北京城外郊區(qū)的民眾一片恐慌，爭相收拾行李，拖家?guī)Э诘靥尤氡本┏莾?nèi)。

而北京城內(nèi)，各將領對北京戰(zhàn)守策略也是意見不一。兵馬司建議完全拆毀九門外軍民房屋，以免被敵人利用。都尉王通主張在京城外挖筑深壕，以阻擋敵騎沖突。總兵官石亨則提議全軍退守城內(nèi)，堅壁清野，以避賊鋒，等到敵人久攻不克，兵馬疲憊，然后出擊，必能獲勝。

于謙卻認為前面明軍一直在吃敗仗，瓦剌肯定因此而輕視明軍。他慨然道：“奈何示弱，使敵益輕我？”提出不應該單純守城，而是要主動出城迎擊，給敵人一個下馬威。

于是，于謙委派兵部侍郎吳寧代理兵部事，自己親自率軍陣于德勝門外，準備迎擊瓦剌的主力軍。

十月初十，于謙下令緊閉京城九門，規(guī)定作戰(zhàn)期間一律不得開門，以示背城死戰(zhàn)的決心。并且頒布臨時軍令：“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后隊斬前隊。”

將士們看到城門已閉，知道已無退路，只有勇敢擊退敵人，才能死里求生。

兵部尚書于謙以下諸將都親自督戰(zhàn)。于謙躬擐甲胄，身先士卒，“泣以忠義諭三軍”，人人感奮。彼時于謙已是新朝廷首屈一指的頭號重臣，他親自披甲上陣，許多明軍感動得痛哭失聲，決心以死報國。

十月十一日，隨著號角聲長鳴，瓦剌軍前鋒抵達京師，并在西直門外列陣，擺開了要大戰(zhàn)一場的架勢。明英宗朱祁鎮(zhèn)則被關在德勝門外的一處空宅子的豬房中。家國近在咫尺，卻是有家不能回，其焦灼心情可想而知。

當日，于謙趁敵軍立足未穩(wěn)，派都督高禮、毛福壽率軍出擊。明軍與瓦剌軍交戰(zhàn)于彰儀門土城北，瓦剌軍敗。明軍殺敵數(shù)百人，奪還所掠千余人。初戰(zhàn)告捷，軍威大振，人心振奮。當天夜里，于謙又派薛斌率精兵偷襲瓦剌軍營地，亦有所斬獲。

也先此次南下進兵，幾乎是傾巢出動，沒想到剛到北京城一天之內(nèi)，就連吃兩個敗仗，銳氣大大受挫。之前，他因為輕而易舉地俘虜了明朝皇帝，驕橫異常，認為明軍不堪一擊，甚至他已經(jīng)計劃在幾天之內(nèi)攻下北京。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明軍陣容整齊，京師城防嚴密而堅固，要想攻下北京，絕非易事。宦官喜寧見也先有進退兩難之意，便獻計讓也先遣使講和，請明廷派大臣來迎回英宗，借以試探明廷的態(tài)度，也可以等到有利的時機。

明廷經(jīng)過緊急商議后，認定這是也先的陰謀，決定不派大臣“迎駕”，但還是應該派遣使者去見太上皇。

此時兩軍對峙，一觸即發(fā)，陣前出使顯然是一項非常危險的使命，何況朝廷沒有打算接受也先的任何條件。經(jīng)過商議，明景帝朱祁鈺采取了重賞招勇的老辦法，升通政司參議王復為禮部侍郎，中書舍人趙榮為鴻臚寺卿，派遣二人出城拜見太上皇朱祁鎮(zhèn)。

十月十二日，明使者王復和趙榮來到德勝門外土城關也先軍營。土城關是古薊州的遺址，所以又名“薊邱”，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的“薊門煙樹”，便是指此處。

也先為了嚇唬明朝使者，大擺兵仗，露刃夾道，殺氣騰騰，并讓朱祁鎮(zhèn)帶刀坐在帳中。也先和弟弟伯顏帖木兒都披甲胄，張弓矢，站在朱祁鎮(zhèn)兩旁。王復和趙榮進來朝拜后，獻上羊酒。

朱祁鎮(zhèn)看到來人官職不高，覺得朝廷太不重視自己，很不高興地問道：“何不遣大臣來？”

也先聽了也很驚訝，便問使者都是何等官職。朱祁鎮(zhèn)道：“都是小臣。”

也先亦大感不悅，怒道：“大臣如何不來迎？犬猶認主人，我奉駕至城門，不來接。”隨即對王復等人道：“爾小官，可令胡濙、于謙、王直、石亨、楊善等來。”

意思是嫌王復和趙榮官小，指名要于謙、石亨、胡濙等往瓦剌軍營談判，并再次向明廷索要大量金帛。

也先這一招顯然是想誘騙于謙、石亨等重臣前來，借機扣押，由此擾亂明軍防守，趁亂攻取北京。但明景帝朱祁鈺聽到使者回報后，意志竟然開始動搖，傾向于講和。

幸好朱祁鈺初即帝位，在重大軍政上還不敢自作主張，專門派人到前方德勝門征詢于謙的意見。于謙回答道：“今日只知有軍旅，他不敢聞。”堅決主張抗戰(zhàn)，并要求朱祁鈺不要再派使臣出城。朱祁鈺接受了于謙的意見。

到了這個時候，一場事關明朝廷生死的大戰(zhàn)已經(jīng)不可避免，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北京保衛(wèi)戰(zhàn)。

十月十三日，瓦剌軍散騎到德勝門外窺探明軍陣勢。于謙料知瓦剌軍將傾全力攻德勝門，命石亨事先伏兵于道路兩側的空房中，而以小隊騎兵誘敵。瓦剌軍見狀來攻，明軍佯裝敗退，瓦剌軍精騎萬余呼嘯追來。石亨率伏兵陡起，截斷了瓦剌軍退路。

當時北京已經(jīng)入冬，天氣寒冷，空中開始飄雪，忽而又是大風。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瓦剌軍和明軍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戰(zhàn)斗。明副總兵范廣率軍從正面迎擊。范廣與石亨前后夾擊下，瓦剌軍大敗。明軍神機營火炮、火銃一齊射擊。硝煙彌漫中，也先之弟孛羅、瓦剌部平章卯那孩先后中炮而死。孛羅綽號“鐵元帥”，號稱不可戰(zhàn)勝，他的死對瓦剌軍士氣打擊頗大。

明京師保衛(wèi)戰(zhàn)形勢圖

進攻德勝門的瓦剌軍敗退后，轉攻西直門。明軍守衛(wèi)西直門的是都督劉聚。他早有準備，背城列陣，前面是極深的一道壕溝。瓦剌軍剛一逼近，躲在壕溝后的明軍火器齊發(fā)。瓦剌軍攻勢受阻，見無法突破壕溝，只好往西而走。

守衛(wèi)西直門西面的是明軍右都督孫鏜一軍。孫鏜本來奉命率軍一萬前往紫荊關御敵，但軍隊還沒有開拔，紫荊關已經(jīng)失守，孫鏜大軍便臨時停在北京城外。但此刻孫鏜駐扎在西直門外大營的不過五百多人，手下大部分明軍都駐守在良鄉(xiāng)、涿州一帶，遠水解不了近渴。孫鏜見瓦剌敗軍到，親自率軍迎敵，斬瓦剌軍前鋒數(shù)人。瓦剌軍新挫，竟然被孫鏜五百人殺退，往北退去。

孫鏜見敵眾我寡，不敢追擊，退軍到西直門下，要求西直門守將打開城門，放他進去。西直門城上守將是都督王通和都御史楊善。楊善原為禮部左侍郎，扈從英宗皇帝親征，僥幸從土木堡之變中逃脫，此次再上戰(zhàn)陣，肩負守城重責，不敢輕易做主。吏科給事中程信奉旨在西城監(jiān)軍，堅持閉門不納孫鏜，以免給瓦剌以可乘之機。

此時，瓦剌一隊人馬殺到，程信只下令從城上用槍炮遙擊瓦剌軍，為孫鏜助威助戰(zhàn)。

孫鏜見已經(jīng)沒有退路，只好率軍與瓦剌在城下拼力血戰(zhàn)。然而，瓦剌軍有數(shù)千人之多，數(shù)倍于孫鏜軍，敵強我弱，實力對比懸殊。眼見孫鏜就要不敵的時候，明都督高禮、毛福壽等率軍從南面趕來助戰(zhàn)。西直門外激戰(zhàn)更急，雙方混戰(zhàn)在一起廝殺。混戰(zhàn)中，明都督高禮身中流矢。孫鏜軍死傷漸多，有些抵擋不住，被瓦剌軍四下圍住。明軍被逼著后退，戰(zhàn)陣漸漸逼近西直門城門。

危急時刻，總兵官石亨與侄子石彪率援軍趕到。石亨的兵器是一把大刀，石彪則使巨斧，叔侄二人所用都是重兵器，所向披靡。瓦剌軍領教了厲害，立即望風而逃。這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天光漸暗，石亨下令收兵，沒有繼續(xù)追擊。

十月十四日，在德勝門和西直門遭挫的瓦剌軍又進攻彰義門[8]。于謙命副總兵武興、都督王敬、都指揮王勇率軍迎戰(zhàn)，主動出擊。明軍前隊用神銃火器沖鋒，后隊列弓弩短兵繼進，挫敗了瓦剌軍的前鋒。

但明景帝派來的監(jiān)軍太監(jiān)想要爭功，領著數(shù)百騎馳馬搶前，明后軍因而陣亂。瓦剌軍乘勢反擊，總兵武興不幸中流矢而死，明軍受挫敗退。瓦剌軍追擊明軍到土城，當?shù)鼐用裆嵘溃俏萏柡簦洞u石阻擊瓦剌軍。情勢危急之時，僉都御史王竑和副總兵高禮、毛福壽率領的援兵趕到，瓦剌軍倉皇撤退。

前幾次交鋒，均以瓦剌軍大敗告終。然而，瓦剌軍元氣未失，集結在德勝門外土城關一帶的軍隊還有三萬之多。但明軍亦有占先之處，有著當時世上無可比擬的火器優(yōu)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