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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黎嘉駿從來沒有注意過南寧這個地方,可是現在才知道,南寧竟然也成了日軍大本營認定的“打垮中國之精神”的城市了。
不是她瞧不起南寧,可是真的是萬萬沒想到啊。
日本東京大本營總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傳出來,就好比那個“要征服亞洲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或者是“三月亡華”什么的,你都不知道是誰傳回來并po上報紙的,可偏偏一夜之間全國人民都知道了。
最新一次小道消息也非常醉人,東京大本營陸軍總參某某某居然一本正經的說出“只要打下中國南寧,中國政府必然投降”這樣的話。
講真,某方面將,這話也是有道理的,在廣東被占領后,廣西的湘桂鐵路現在是南面最后一條通向外國的鐵路線,沒了它,中國與歐美的聯系就真只剩下滇緬公路了,所以只要打下廣西,就等于切斷了中國最后一條大動脈,從此中國就不僅是內陸國,還是一個自閉國了。
那么問題來了,其實一開始湘桂鐵路,并不通國外啊。
確切上講,三八年的時候才在高盧雞的數錢聲中將鐵路線延長到了越南河內,也就是說,那時候,中國沿海已經布滿日本軍艦,日本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先把中國海岸線全部封鎖的,所以三九年之前,除了美國斷斷續續的竹杠,國外的陸上援助就只有蘇聯一條。
而現在,撒花吧!除了美國斷斷續續的竹杠和蘇聯斷斷續續的陸上援助,我們又多了一條河內噠!
就算廣西被占領,頂多就是情況保持原狀,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壞。
所以霓虹君到底自信個啥啊!
這是急眼了吧,這肯定是急眼了,從北平中心論,到上海中心論,再到南京中心論,武漢中心論,現在南寧中心論都來了,以后會不會出個三里屯中心論,七里香中心論?
想想就覺得略酸爽呢,有種世界中心的快感!
可惜隨著年末的臨近,冬季反擊最終還是漸漸消聲,日軍反應過來后,應對自然是越來越得當,以至于最后,戰況再次回到了正軌。
二哥一直在昆侖關,時常送兩封信回來,那叫一個可憐,單身漢沒人權,他也不能老往家寄戰況多慘的信,也不像人家有妻有子的,可以叮囑來叮囑去,結果一封封的就只能關心自家下一代的教育情況,關心不出來了就只有暢想,暢想完了就干巴巴的開始抱怨吃的少,工資拖欠,護士不好看,大夫不溫柔,戰友秀恩愛啥啥啥。
黎老爹越看越著急,死催活催一定要他回來,這邊開始喊大嫂給物色門當戶對的姑娘。
對于老爹這時候才開始著急,全家人都是很驚訝,紛紛帶上了看好戲的心態,黎嘉駿更是幸災樂禍,二哥浪太久了,該回來松松筋骨了。
“現在的人啊,越來越壞了。”金禾出去把新的信交給海子叔,回來就開始抱怨,“那些夜香郎壓價都快壓成白送了,我真是寧愿潑了也不愿意給他們哦。”
夜香郎就是每天凌晨挨家收糞的人,一般收了糞會再轉賣給周邊的農民,一人一車負責一片,也算是個不小的產業,以前這個行業沒多大人愿意干,現在難民多了,收的人不知怎么的,就經常換,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找到更好的營生了。
黎嘉駿還在努力寫別的信,頭也不抬的調侃:“等河內那批貨到了,咱們就不用勒緊褲腰帶啦,到時候金禾嬸兒你提了糞桶出去潑他們!哦,也可以提前和我說,我就努力拉個稀!”
金禾果然呸一聲:“小姐你說話越來越不把門了。”
“那怎么辦,總不能當著他們的面喝下去泄憤吧。”
“呸呸呸!”金禾這下真被惡心到了,綠著臉出去,外頭傳來雪晴的問聲,過了一會兒,就聽外頭也呸呸呸的。
黎嘉駿寫完了信,陸續遞出去,給小三兒喂了奶,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抱著女兒出去遛彎。
她需要思考一下。
前陣子收到二哥的信,對于昆侖關之戰的描述,他只有一句話:“昆侖關血戰之慘,是為兄平生之僅見。”
當時看到那句話,她的第一個感受,竟然不是擔心二哥,而是,不甘。
她的心頭有種火熱的感覺,那種火熱中帶著激動、緊張,更多的,卻是嫉妒。
就好像兩個入伍的新兵,艱苦訓練三個月后,黎嘉駿去了炊事班喂豬,黎嘉文就能去特種部隊打槍開坦克。
她并沒什么野心,她甚至已經失去了對未來的掌控,可是在經歷過盧溝橋至今的大小那么多戰斗后,她對于平淡的生活,竟然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知道這種心態很危險,對于二哥的來信描述,她甚至嗤之以鼻,很想問問還有什么戰斗能比臺兒莊更慘烈,可這樣的想法僅僅過了一瞬就消失了,她連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因為她經歷過,她知道,這些年的每一場戰斗,論起慘,都和臺兒莊不相上下。
抗戰以來血與火的搏斗她見過多少,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時常閉眼冥想或者深夜夢回,總有一個夜晚有鋼刀在月光中高高舉起,腳邊日軍的鋼盔掉了一地,銀光中的影子里發出尖利的慘叫,有暗紅色的液體濺起,砍瓜切菜的聲音后,驚醒似的槍聲噠噠噠響起……
亦或者會有兩個偷看自己的小男孩,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軍裝,個頭還沒自己胸高,有時候走過自己的身邊,又路過自家的連長,總會很倒霉的狠狠的拍兩下頭,他們甩甩頭不以為意的往前跑,跑到一個拐角,那兒突然出現一把日軍的刺刀,烈日下大片模糊的敵人帶著刺刀沖過來,還有槍聲中前面一個成年軍官仰天倒了下去,隨后孩子們稚嫩的吼聲充斥了腦海,鮮血模糊了視野。
最多的,就是在一個昏暗的棚屋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外面此起彼伏,還有尖利刺耳的日語聲在靠近,似乎就在棚屋簡陋的布簾門外面,一個人面目模糊的人壓在自己的身上,往自己身上綁著什么東西,他的聲音焦急到失真,甚至帶出點瘋狂的味道,他說:“你想被他們糟蹋嗎?”“別怕,綁著它,他們如果進來了,就跟他們一起死……”他頓了頓,聲音里甚至帶出點欣喜,“我和你一起死!”
所有場景的背景,不是廢墟,就是荒蕪,偌大的土地滿目瘡痍,沒有一塊好皮。
還有更慘的嗎?還有什么會是最慘的?
**與烈火的對峙,刀劍與槍炮的拼殺,三年了,年年,月月,天天如此,還有什么可以更慘?還有什么樣的場景能讓一個從江橋抗戰見證至今的男人說出“生平僅見”四個字?
……她如坐針氈。
“啊呀!”小三兒突然叫了一聲,烏黑的大眼睛望著頭頂的綠葉,嘴角流著口水,張大嘴傻笑著,她的小手亂舞,刮過黎嘉駿的肩膀,一把抓住她大衣上的扣子,扭啊扭。
黎嘉駿低頭看著她,表情復雜。
懷孕的時候不覺得,可生下來后,又真切的知道這就是自己肚子里一塊肉,抱在那里的時候,連體溫都好像沒有一點差別,就像抱著自己。
“呀呀呀呀!”小三兒還在叫,眼睛隨著一只飛鳥轉來轉去。
“哎呀呀,小臭蟲,叫什么叫!”黎嘉駿輕輕的擰了一下小三兒的鼻子,低斥,“小拖油瓶!”
“竟然有親娘這樣說自己閨女的。”身后突然傳來大哥的聲音,他走過來,接過小三兒,很是溫柔的逗弄起來,“你娘嫌棄你呢,叫大舅,大舅疼你,來,叫。”
黎嘉駿很想嘲笑大哥是癡漢,可自己卻蠢到真的擔心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真開口,如果女兒的第一次不是她的,很心塞啊!她就在一邊又傻又緊張的笑:“我才沒嫌棄呢,這小混蛋剛喝了奶,敢不認親娘我餓死她!”
“不怕,大舅給你買最好的奶喝。”大哥抱著小三兒很是開心,也只有小三兒這樣的嬰兒他才抱得動。
“呵呵!”黎嘉駿在旁邊冷笑。
“老二年前應該能回來。”大哥看也不看她,“他會有一陣子休假。”
“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