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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有什么辦法出去呢?”
“辦法總是有的,不過——”宋熹低沉一笑,突然近前,就那樣盯著她黑暗中的影子,安靜了片刻,突然聲音啞然地問:“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這一回換墨九發(fā)怔了,“為什么?你神經(jīng)啊!好端端的親什么親。”
“不為什么。”他笑,“就當滿足我一個愿望吧?也許我們都沒有明天了,你不希望我死不瞑目吧。”
“去去去!哪怕死不瞑目也不可以。”墨九拒絕得很徹底,雖然帶著笑,可熟悉她的宋熹聽得出來,她笑,只是為免他尷尬,根本就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我是一個有丈夫的女人,哪里可以隨便和別人玩親熱?宋熹,這不僅是褻瀆我自己,也是褻瀆你。畢竟——”
頓了頓,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
“畢竟你在我心里,曾經(jīng)是那樣美好。”
曾經(jīng)那樣的美好,也曾經(jīng)有過那樣的歲月靜好。
或許某一刻,她的心也曾停留過他的影子——
只不過,在世事變遷中,終于不再有半點痕跡。
“謝謝你。我懂你。”宋熹的目光捕捉著她的影子,深深凝視片刻,很快又不知換到了什么方向,腳步輕邁,衣袖輕輕掃過她的肩膀,人也從她的身邊走了過去,盯住某一個未知的黑暗角落,閉了閉雙眼,好一會兒才睜開,回頭看著她的方向,溫柔帶笑地說:“九兒,我們準備出去吧。”
“嗯?”墨九微微一驚。
說得輕巧,出去,怎么出去啊?
要破解機關(guān),總得有個機關(guān)來破吧?
這是一個什么都沒有的空間,她自己都完全沒有辦法,就算宋熹造詣在她之上,其實也沒有什么卵用啊?
“行了,你就別逗我玩了,我不覺得你會有什么辦法。”
“你不信任我?”
“無關(guān)信任,只是覺得不可能。”
“傻瓜,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宋熹又走了回來,面對著她的方向,笑了笑,突然雙手撐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只為感受彼此的存在,只一瞬,又放開手,柔聲道:“這個辦法其實很簡單的,非常容易做。但因為是我的個人創(chuàng)意,我不想被你劫取,所以,你不許問我怎么做,只要照我說的做就好。”
“……”墨九翻個白眼,“說得好像你很牛逼的樣子?”
“還行!”
“真有把握?”
“不試怎么知道?”
“那好吧。”墨九點點頭,姑且信之,“你說,我做。”
這個時候,她心里其實是焦灼的,也來不及詢問太多了,一門心思就想快點出去,免得讓蕭乾為她擔心。而且,她也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外面究竟發(fā)生了什么。為什么他們都進入了“過去門”,里面卻只有她和宋熹兩個人?
“現(xiàn)在,你聽話的閉上眼睛——”
宋熹的聲音淡淡的,帶著催眠般的暖意,聽上去讓人仿佛置身藍天白云陽光下的青草地,嗅著淡淡的花香,很想躺下去睡一覺。
“不是出去嗎?怎么還要閉上眼睛?”墨九奇怪地琢磨著他的話,腦子有點發(fā)懵。
“你又不乖了。說好不要問,只要聽話的!”宋熹輕笑著,抬手準確地撫上她的頭發(fā),像個長輩安撫不聽話的小孩子,聲音與動作都極為寵溺,“不要害怕,你要完全相信我,我不會害你。你乖乖閉上眼睛,就可以了。”
其實墨九完全思考不來,出去和閉眼之間的邏輯關(guān)系。
但是她既然選擇了聽宋熹的,那么她就只能相信他。
因為除此之外,她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好。我聽你的。要是你敢逗我玩,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宋熹只是笑,“閉眼!”
墨九輕輕闔上雙眼,突然覺得身體有點輕,身邊似乎暖和了起來。
可隔了好一會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她又不免擔心,“宋熹?你在嗎?”
“叫我東寂。”對她那個生疏的稱呼,他似乎不太滿意。
好吧,不能給他一個親親,叫一聲曾經(jīng)的稱呼也沒什么大不了。
“東寂。”她道:“你這個到底是什么破機關(guān)的法子啊?我怎么從來沒有聽過?”
“嗯,以后告訴你。你先聽我的,不要隨便開口。”他回答的聲音很鎮(zhèn)定,末了,不待墨九再追問,又接著道:“現(xiàn)在開始,你想一想,想一些開心的事,盡量讓自己的身體放松,就好像,好像喝酒微醺,半夢半醒那般自在……”
“我現(xiàn)在開心不起來。”
“想一想啊。想就會有了。”
“……中彩票,五百萬?尼瑪中了也沒法領(lǐng)獎啊!”
“換一個。”
“換什么?”
“比如一夜睡七個,個個是美男?”
“額。靠!這個可以有啊?”
這是墨九第一次遇到這種莫名其妙的機關(guān)。看不見,摸不著,什么也沒有,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辦,要說心里完全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在宋熹刻意營造的輕松與歡悅氛圍中,她閉著的雙眼終于慢慢變沉,越來越重,漸漸的,她想睜開似乎都有點困難,那種受困的,寒冷的感覺,慢慢從她身上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溫暖與舒適,知覺也都開始變得麻木。
不對啊!
她這是睡著了嗎?
若睡著了,為什么可以聽到宋熹的聲音?
可若沒睡著,她怎么又無法講話,無法醒過來與他對話了?
墨九處于一種半麻痹半清醒的狀態(tài)中,感知不到自己,只聽到宋熹的聲音在說:“你想不明白對不對?其實這里并沒有機關(guān),甚至這個地方都不存于現(xiàn)實。它只是一個虛空的所在,包括如今的我們……九兒,包括我們都不存在。這里的我們,只是我們闖入‘過去門’的兩個靈魂……當我們選擇‘過去門’的時候,我們兩個有過去的人,被帶到了這一片虛空中,得以停留。而他們并無過去的人,大概闖入過去門,乾坤棺槨就會開啟了。”
靈魂?
虛空的所在?
墨九有些似懂非懂。
怪不得她什么都摸不著,除了東寂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是因為他倆都是同樣的生物?
可這些事,她完全不知道,東寂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心有疑惑,但此時靈魂有些飄,有些麻木,她問不出來。
“你一定在想,我為什么知道對不對?甚至你會想,我選擇‘過去門’是不是故意的,對不對?”宋熹的笑聲,一如既往好聽而澄澈,讓人仿佛泡在暖暖的溫泉池中,懶洋洋的,昏昏欲睡,“你猜對了。是的,我是故意的。為什么會有過去門,這些都是我腦子里那個人告訴我的。可我本來以為進入過去門,我們就可以回到過去,沒有想到——卻是這般。”
停頓住,他聲音略啞。
久久,方又在墨九耳邊響起。
“請原諒我的自私,讓你又白白陪我歷一回險。”
他還沒有說,怎么出去的呢?
墨九心里很好奇,想問,想睜眼,可除了聽,她什么也做不到。
而宋熹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越來越難以聽清——
“九兒,雖然你現(xiàn)在可能不想回到屬于我們的那個世界,但我不希望有一天,當你受了欺負,想回去的時候,卻回不去。所以,你聽清楚,也務必記住,八卦墓的六個仕女玉雕,我都埋在了臨安菊花臺的假山亭石下,就是我們曾喝酒的那個亭子。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去了,或者蕭乾他欺負你了,那你就回去吧。”
六個仕女玉雕?
娘啊,這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墨九有些激動,可她整個人麻麻的,懶懶的,使不上力……
也不知道宋熹又說了些什么,迷迷糊糊間,她就那樣失去了意識。
意識消失了片刻,她好像又做了一場夢。
夢里的宋熹變得不再像那個太子宋熹,而成了曾經(jīng)與她把酒言歡侃大山的東寂。
還有一個個她從未經(jīng)歷過的畫面在腦子里交替上映,如同放映的電影,畫面一幀,又一幀……
一片火海之中,映著兩個年輕男女的面孔,他們在火海中互相扶持著,嘴里在焦灼地說著什么,周圍有紛亂的嘈雜聲,還有烈焰燃燒的噼剝聲,無數(shù)的驚呼聲,傳入了她的耳朵,可她聽不清他們,也聽不清那兩個在火中奔跑的年輕男女到底在說什么,只看到那一片花圃中的小房舍,被火光包圍得密不透風,一朵朵開得金燦燦的菊花,與火紅的烈焰映在一起,黃配紅,竟出奇的美麗,泛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艷麗色彩。
近了。
他們越走越近了。
她聽見了。
她聽見那年輕女子眼淚汪汪地拖住男人,嘴里大喊。
“東寂,東寂……不要……不要……”
那男子卻不理會她,只撥開她的手,大步?jīng)_向火圈中的木門,不顧灼人的烈火,猛地拉開。
“九兒,快走!”
女子從男子護著的火圈中間沖了出去,似乎想要回頭抓那男子的手,可不待她撲過去,火海中的門楣生生倒下,將那年輕的身體完全吞噬——女子啊的慘叫一聲,雙目瞪大,頓時倒在了地上,火光將她的臉映成一片死灰……
“東寂——不——不要!”
墨九眼前一陣混亂,仿佛聽到了火燒柴門的噼啪聲,仿佛看到那個花圃的房舍上寫著的幾個字——菊花臺,還看見無數(shù)的火星在眼前閃動,一片又一片,胡亂飛舞,亮光耀花了她的眼,又密集得讓她無從躲避。她仿佛感覺到了那種痛楚,被烈焰燃燒身體的灼痛,偏偏又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人,只能站在了烈火的光圈之上,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在火中掙扎、掙扎、終于不再動彈,被吞噬成一堆焦黑……
再也找不到,再也找不到……
鮮血。
火紅的鮮血。
是火在燃燒,還是靈魂在滴血?
這血淋淋的夢,真實得墨九汗流浹背,張大嘴巴,想喊,想呼吸,卻怎么也喊不出來。
跌跌撞撞間,她的靈魂在顫抖,依稀覺得自己曾經(jīng)失去過什么重要的東西。
可她想不起,也抓不住。
是的,她伸出了雙手,卻什么也抓不住。
耳朵邊上,卻有一個男子在低低說:“你來,我就在,你來與不來,我都備著。我想,你總有一日會來。”
是誰在說話?
還有,是誰在唱歌?
一首熟悉的現(xiàn)代旋律,卻用古怪的調(diào)子在彈奏——
……
夜太漫長凝結(jié)成了霜
是誰在閣樓上,冰冷的絕望
雨輕輕彈,朱紅色的窗
我一生在紙上,被風吹亂
夢在遠方,化成一縷香
隨風飄散,你的模樣
菊花殘,滿地傷,你的笑容已泛黃
花落人斷腸,我心事靜靜躺
北風亂,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斷
徒留我孤單在湖面,成雙……
……
“東寂!”
墨九猛一下驚醒。
眼前哪里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眼前又哪里有夢中驚悚的火光?
幽幽的風燈中,面前是蕭六郎的臉,寫滿了擔憂,胡子拉碴的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而他的雙眼,也泛著一片赤紅之色,好像許久不曾睡覺似的。
墨九腦子轉(zhuǎn)動著,不免有些奇怪。
“六郎,不過一會工夫,你怎么變這樣了?”
“你醒了?”蕭乾一怔,帶笑的聲音泛著淡淡的嘶啞,飛快地將她抱起,緊緊摟住,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貝,掌心不停輕撫著她的頭發(fā),“傻子,已是三日過去了。”
三天?她睡了三天……
不對,這是在哪里?
墨九伏在蕭乾的肩膀上,環(huán)顧四周,激靈靈一下,這才徹底清醒。
她居然還在乾坤墓的主墓室里,而那一口緊閉的乾坤合葬棺也已經(jīng)打開——她剛才就睡在里面。
最詭異的是,除她之外,里面還躺著一個宋熹。
與她不一樣的是,她醒過來了,而宋熹卻沒有醒過來。
想到在那個虛無空間與宋熹的對話,想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墨九脊背生生一寒,有一種“莊生曉夢迷蝴蝶”的錯覺,不知道哪一個是真實,哪一個是虛幻。
“六郎?”她無力地抬手,試圖抱住蕭乾的脖子,可這個動作沒有做完,手就虛軟得耷拉了下去,“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怎么會在這里?宋熹他……這是什么情況?”
“阿九——”蕭乾冷眸微沉,沉吟一會才道:“你與宋熹一同進入‘過去門’后,我馬上跟了進去,可不過轉(zhuǎn)瞬,你們兩個已經(jīng)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我為你們做了救治,然而并無作用,你們顯然已是……已是死了過去。可古怪的是,除了你們之外,其余人都毫發(fā)無損——”
“然后呢?”墨九追問。
提及這件事,對蕭乾來說,似乎很艱難。
他默了一瞬,眼眸低垂著,從棺邊拿過一個彈弓,慢慢遞到墨九的手上。
那個彈弓是當初墨九送給宋熹的,沒有想到他居然保存至今,不僅如此,從彈弓圓潤光滑的樣子來看,想是曾經(jīng)被主人用以把玩,愛不釋手的。
“他留了字。”蕭乾指著她看纏在彈弓上的一張紙條。
墨九擰眉,輕輕展開,上面分明是宋熹的筆跡。
“若我與墨九入得‘過去門’有何不測,將我二人尸體放在乾坤合葬棺中,勿讓人打擾。我將以我之魂,度卿之命……”
以我之魂,度卿之命。
墨九眼眶猛地一熱。
也就是說,東寂說的可以送她回來的辦法,就是他把他最后的魂魄一起毀滅,換了她的性命?
怪不得他再三追問,她是不是真的留戀這個世界?
墨九想,會不會他故意把她引入“過去門”,原本是有辦法把她弄回去的,是她的執(zhí)念讓他改變了主意,于是逆了冥冥中的法則,這才不得不“以魂度命”,毀滅自己,放她重生?
墨九懵懵的,猛地放開蕭乾的手,跌跌撞撞地趴向乾坤棺。
棺材里安靜躺著的宋熹,與那天在墓室里和她吵架時一樣,容顏依舊,英俊如昨,面色飽滿紅潤,宛如熟睡一般。
可他分明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體征,身體也早已僵硬——
他死了。
宋熹死了。
東寂死了。
那個在虛空與她說話的男人也死了。
“東寂!”
看著棺材中熟悉的臉,墨九突然捂住臉,整個兒跌坐在地,手中緊緊握住那個彈弓——
當年楚州的月下荷塘,他費盡心思,千里前來尋她,一心想要找回自己,回到過去。
可最終的最終,他卻是——永遠回不去了嗎?
“東寂。”墨九死死攥著乾坤棺,不停喚著他的名字。
就好像,這般喚著,他就會像她一樣醒過來似的。
然而,她知道,不論她怎么呼喚,這個男人也永遠都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她也知道,從此她的世界,不會再有一個叫東寂的男子。
更不是每一個男子,都可以把梨觴喝出那樣的風情,把羊肉火鍋做得那樣入味。
不是每一場月光,都如楚州那晚的皎潔。
不是每一個菊花盛開的地方,都叫菊花臺。
她的生命中,也再不會有,一個叫東寂的男子。
“阿九,不要難過,這都是他的選擇。”蕭乾輕撫著她的后背,像在寬慰一個哭泣的小孩,難得的多了言語,“我們的一生會遇見很多人,有些人會陪我們走一程,但終究會遠去。我們要習慣,因為,從我們來到這個世間的第一天起,就是經(jīng)歷一場又一場的告別。”
“我明白。”墨九突然抬起頭,眼淚朦朧中,看著蕭乾的眼睛,拖著他的袖子,像只可憐的小狗,“六郎,我可不可以有一個請求。”
“你說。”蕭六郎的聲音,是溫柔的,就像羽毛般輕撫而過,生怕觸了她的傷處。
墨九吸了吸鼻子,眼皮往下微垂,不敢看他的眼睛。
“仕女玉雕咱們不尋了,祭天臺——咱們也不開了吧?”
蕭乾一怔。
凝視她的黑眸中,流光爍爍,探究的視線,落在她蒼白的面孔上。
他其實不太明白,他們歷時數(shù)年,九死一生終于開完了八卦墓,她為什么說放棄就要放棄?
“好嗎?”墨九執(zhí)念于宋熹那些話,知道千字引是為靈魂之引渡——一旦打開祭天臺,就可能會回到過去。所以,她不想再開,甚至都不敢告訴蕭乾那六個仕女玉雕的藏身之處。但是這樣的借口,她要如何說服蕭乾?
“阿九……唉!”
墨九正尋思要怎樣向他解釋,他卻突然彎腰,輕輕摟住她。
“咱們家媳婦最大。你若要開,我就陪你開。你不想開,我就不開。但我——不許你有心事。”
心里一松,墨九唇角抿起,露出一個掛著眼淚的笑容,“我沒什么事,就是……就是突然有些怕了。經(jīng)了這死而復生,我覺得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強。那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都不重要——想想我們曾經(jīng)歷險開墓的往事,真的是——太傻太傻。”
“阿九說的是。我都依你。”
蕭乾輕撫著她,哪怕心有疑惑,也沒有再問。
一直以來,他都非常尊重她,這漸漸已成習慣。
“嗯好,我們好好過日子。”
“是,女王陛下。”
“呵!”輕笑著,墨九卻是將目光轉(zhuǎn)過來,望向乾坤棺里的宋熹,那個面如冠玉的宋熹,回想著那個夢,在心里喃喃,“我想,我會不會也遺失過自己?……但我與你不同,我不想再去尋找一個完整的自己。我是個膽小的人,我安于現(xiàn)狀,我愿意就這樣,一直這樣,活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