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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煥之站在床前凝望著祖母顛狂的樣子,劍眉微顰,嘴唇抿得緊緊,神色微痛楚,常常鎮日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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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數日后,一日清晨知言和孟煥之起床后用過兩樣早飯,直奔孟老太太的院子。一進屋,卻瞧見老人半倚在床頭,面上帶著淺笑,帶著大病初愈后的一絲喜悅神色,望見知言進屋招手道:“孩子快過來,坐到祖母身邊來。”
晨光透萬字流紋窗格,屋內靜謐安然,孟老太太面色紅潤,瞧不出已病如膏肓。知言掩卻心中波動,挪動腳步,身形輕盈撲到床前,用歡快的聲調說:“太好了,太婆婆可是大好了。”
孟煥之明白眼前景像為回光返照,也笑著說:“祖母,讓孫兒為你把脈,想來再服兩劑藥,便能根治,明春再不犯痰疾之困。”
孟老太太活了近一甲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只附合兩個孩子笑說:“正是,明春便能好,讓煥兒帶上我和孫媳上燕京城,去燕云樓吃菜賞景,再會一會老故交。我要當面謝謝她,教出這么好的孫女,嫁到孟家來,是煥兒的福氣。”
知言應景地說笑:“哪里,老祖宗身邊唯我最調皮,她常喊著要把我早早打發出門,好過兩年清靜日子。”
孟老太太方才說話太多,張大口喘著氣,拉著知言笑而不語。
孟煥之雙眼不離祖母面龐一刻,附合說:“是,能娶到知言是孫兒的福氣。”
孟老太太伸出手捧著孫兒的臉,柔聲說:“你能明白就好,賢妻家中寶,以后夫妻二人要相互扶持,齊心協力。孟家不用你發揚光大,只須和順美滿,平安度得一生。莫要學你祖父犟牛一樣的脾氣,他空口白牙說死就死,當殿冒犯天子,是仁義了,可我們娘兒幾個過的什么日子,有誰知道?”
說起往事孟老太太神情激動,更是氣息不平,潮紅泛上面頰,孟煥之勸她休息莫要多說話,她只擺手道:“自個的身子我明白,你們不用哄我,沒幾天活頭,趁著有力氣把心里的話吐完,不能讓我死不瞑目。”
孟煥之喉節滾動,微笑點頭。
孟老太太拉過知言的手交到孟煥之手中,握緊兩只手,直盯著孫兒一字一頓:“這是你的妻子,將來你還會有兒女,記得,他們是你這一生最緊要的人,比外頭功名成就要緊一百倍。更不能為了博清名,做出糊涂事,連累妻兒。有那本事,你先安頓好家人,再圖大事。孟家若不是因為你祖父,會落得今日之凄涼,我的女兒生生被嚇死,我兒年不到二十歲也沒了,他活著也是受罪,長年不離藥罐子,隔三岔五咳血。”
說及兒女,孟老太太面上清淚長流,哽咽著聲:“世人都贊孟仲白之聲名,何人知孟家之痛,想起他,我整夜恨得睡不著覺。所以,祖母不強求你入仕做官,怕你有朝一日也犯了牛性子,跟你那挨千刀的祖父一般闖出禍事。我現瞧著你在外歷練幾年,有些長進,故也能放心。孟家只剩你一人,寧愿碌碌此生,也不能以身犯險。祖母的心愿,你可否體會。”
孟煥之心中早有定論,此時表白心跡,清亮的聲音響起:“孫兒明白,絕對不會步祖父后塵。日后行事修身齊家為首,再圖成就事業,也不會讓我的妻兒受祖母和父親姑母一樣的苦痛。”
孟老太太含淚點頭,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孫兒,身上少了孟家家傳的劣性——過于孤高清傲,沾了世俗的煙火氣,總是能放心離去。
知言正拿孟家與秦家做對比,百年之后,不知后人對老狐貍做出何等評價,對秦家子孫來說,他是世間頂好的父親、祖父就夠了。不防孟老太太輕喚她:“孩子,讓你受了委屈。”
知言忙推卻:“太婆婆何出此言,孫媳未曾受過一點委屈,倒是祖父心底有負孟家,還賴太婆婆和夫君大度,才讓秦家不曾失信于故人。”
孟老太太輕拍知言手背,嘆道:“你祖父是個心里最明白,行事有度的人,聽說他最喜歡你,我料定人差不到那里去。果然,你是個穩妥的孩子,孟家有甚資本挑三揀四,不用理外面那些俗人,你就是我認定的孫媳。煥兒將來若待你不好,你拉他到我牌位前,羞死他。”
孟老太太話說這份上,知言也要做出表態,故也說:“不會,夫君心底純良,萬不可能做出失分寸的事。孫媳當是心懷至誠,一心待夫,擔起后宅事務,為他分憂。”
孟老太太聽言欣慰,經她觀察孫媳年齡小,未開情竅,對著孫兒坦坦蕩蕩,少了小女兒家的情懷。倒也無妨,漫漫長日,兩人相處還愁生不出情意。
她這一輩子快走到頭了,孫兒也有著落,臨了真要謝謝秦家故交,一早把孫女嫁過來,不至于讓孫兒孤身一人,總是有個伴。等到了奈何橋,喝過孟婆湯,只愿永生再不相逢孟仲白,他去酬凌云志,自己做個村姑采桑織麻平穩度一生,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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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孟老太太半瞇淺睡,神色安祥,孟煥之帶知言出來先回屋休息。當晚子時,劉媽媽跑得氣喘吁吁,緊拍知言房門。
孟煥之本就淺眠,更兼懷著心事,聽見動靜翻起身,抓過床邊的的衣服一邊穿往外急奔,并叮囑知言:“夜里涼,多穿兩身,讓丫頭婆子們陪著你過去。”話音剛落,人已在院中。
知言手底下也加快動作,多加了一件風毛夾襖,帶著聶媽媽等往孟老太太處急趕。
漆黑夜中,星光黯淡,羊角燈光只照亮眼前兩步。因行動匆忙,腳下的地像在晃動,知言想起來,距她成婚尚不足一月,滿府的喜字都還未褪色。真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第94章 身后萬事
知言帶人趕到孟老太太正屋時,老人剛咽下最后一口氣,平躺在床間,神色平靜,猶如沉浸在夢中,睡得香甜,再無疾病纏身之痛,也無心碎之傷。
屋里跪了一地的人輕聲啜泣,孟煥之直挺挺跪在床前,背部線條僵硬。知言慢步走過去,跪在孟煥之身邊,瞧見他緊握著孟老太太的手,手背青筋泛起,俊顏肅穆,孤冷清絕,目光略失神。
知言用手扳孟煥之不得其果,出聲勸阻:“煥之,太婆婆去了,你松開手,好讓我為她擦洗更衣。”
孟煥之耳中只聽見“去了”兩字,是啊,連祖母都舍他而去。父親吐血身亡時,自己尚在襁褓中,做著天真嬰孩;母親得病不治而亡時,自己也是年幼不更事,腦海中依稀留存一丁點印象;祖父故去時,自己也剛總角,隨著祖母守在靈前;如今,真的只剩下一人。
知言見孟煥之出神,再次輕喚他:“煥之,我要給祖母穿衣小殮。你放開手,讓她安心去吧。”
孟煥之聽得真切,手緩緩松開,漫無目地在床間摸索,想抓住不能掌控之物。令知言起了惻隱之心,握住對方的手,柔聲說:“煥之,你還有我。太婆婆也不會走遠,會看著我們。”
孟煥之擠出一絲笑意,噪音低沉:“嗯,娘子說得有理。我先去讓人布置靈堂,你再送祖母一程。”說完他站起身,踏著健步出屋,召集下人并家丁安頓外間雜務。意志消沉只在須彌間,男兒豈可久困在泥潭之中。
馮婆子和劉媽媽協助知言,為孟老太太凈身小殮,等著孟煥之請了族老來,再做入棺大殮。在家中停靈七七四十九后,再行出殯,扶靈柩出城下葬。
府中喪葬一應物什早準備妥當,撤下貼著喜字的紅燈,掛上白紙糊就的燈籠,屋中沾著喜氣的東西全都換倒,床褥坐墊也全換成素色。
孟家只剩孟煥之一人,做為承重孫,當是要服五服之首斬衰。知言從里到外穿白布衣,外面披上生麻孝服,日日跪在靈右,與族中幾個未出五服的嬸娘、妯娌一起。孟煥之居靈左,帶著孟家幾位族叔和兄弟。
孟老太太去世后,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知言磕頭如搗蒜,白天還好說,身邊有人做陪。待晚間眾族中女眷各自回家,靈堂內寒氣逼人,饒著衣裳底下穿著白狐皮的褂子長褲,蓋著白布包就的皮毛被,夜里都會被凍醒,忍不住想打寒戰,牙關緊咬住忍著。
孟煥之數次讓她回房,睡到天未亮時,趕在外人來孟府之前,再到靈堂來,都被知言拒絕。孟家只此一樁喪事,守著吧,熬一熬,四十九天也就過去了,不能留下把柄讓別人嚼舌頭。
見知言堅持己見,孟煥之壓下憐惜,遂她意愿。今日虧欠,來日加倍奉還,孝字當頭,只好委屈小娘子。
待到快要出殯的日子,秦家大老爺領父命,帶著幾位弟弟并秦明、秦旭、秦昭兄弟三人親到滄州祭奠,同行的還有韓世朗。
并禮部有官員上奏,昔日鐵御史之妻,也是有誥命在身,今朝故去,如何行事還請圣上定奪。今上指派了禮部員外郎親到滄州代為祭奠,加封孟楊氏之封號,又賞了數樣殯儀用物。
滄州諸人聞訊更是趨之若鶩,紛涌到孟府,可是忙壞了府里的下人,腳不沾地,東家老爺的茶還未奉上,西家公子更沒地坐……
躺在棺材里的人定猜不出身后能如此熱鬧,都是做給活人看。孟煥之下令不收禮金,孟府數十個下人也張羅不了如此多人的席面,也阻不住越來越多的人趕往孟府露臉,盼著逢上達官顯貴,好攀個交情,說句話也成,大有把孟府喪事當成喜事辦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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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爺秦松帶著弟弟、子侄們抵達滄州城,瞧得孟府門庭若市,門外車馬擁堵,冷笑一聲,面帶譏諷對眾人說:“十二年前,孟家叔父故去時,我帶著五弟前來吊唁,此間不是這般景像,府里只一老嫗帶著幼孫,凄涼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