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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君心疼女兒,外孫女差了一輩又是外姓,難得見到她對人甩臉色,對著韓世芳眼皮不抬,看來真是惱了。
世英在旁摳著衣角欲落淚,怒嫡姐不爭,憐母親心勞,更羞愧自己的處境。外祖家優渥待人,自己與表姐妹們相處甚佳,習課游玩,暢快自在,經姐姐這么一出事,再有何臉面賴在此處,真讓人無地自容。忍著氣性終于等著母親回客院,這才同去。
韓世芳活在自己臆造出的精神境界,并不同他人做解釋,進院沖母親福身,自回屋去。世英滿腔怒火無處可泄,下死眼盯著姐姐的背影,又要體貼母親,暫且按捺住,壓制于心。
秦梅瞧著如花似玉般的幼女,幾年不見,眉眼長開,秀麗清雅,此時雖帶出怒氣,依能瞧出素日之歡暢,舉手投足間氣質不凡。父親和母親費了心思,自己真是有愧于二老。
世英柔聲喚:“母親,你一向可好,家中祖父母及父親身體可是康???”
秦梅噙著淚點頭,拉住世英的手坐下細瞧。
世英瞧見母親憔悴的模樣欲落淚,又覺得同母親變得生疏起來,終是忍不住報怨起長姐:“姐姐行事沒個章法,母親怎好由著她的性子胡來,京中那個閨中女子同她一般,韓家的臉面都讓給丟盡了。”
秦梅輕聲制止幼女:“她是你姐姐,血脈相連,不得失禮,于你聲名有礙。所有的罪孽讓我一人來承擔,總不是眼睜睜瞧著她自尋死路。不想嫁人便不嫁,做人兒媳有多苦,你還小體會不到。索性有我在一日,遂了她愿?!?
世英忿然站起來,只覺胸悶氣結,日夜盼著能與父母見面,長姐的事橫在中間如巨石阻路,繞不開避不急,從何時起一家人便得不再親密。她站在當地平息怒氣,扭頭坐到一旁:“你們想如何,不干我事,也別說給我聽,幸好把我一早送到燕京,離了徽州,眼不見心不煩,落個清靜?!?
秦梅安慰幼女:“你們姐倆都是我心頭肉,母親天天掛念著你,冬天怕冷,夏日畏熱,不得安寧?!?
世英定睛瞧向母親,賭氣道:“有何掛念,我在外祖家一應用度比表姐妹高出一等,家中上下人等待我親厚,日子過得舒暢,不至于在徽州礙了你們的眼。長姐有什么好,一個外頭的男人只見了三四回,統共隔著簾子說過那么幾句話,前些年聽她日日念叨,我都聽膩了,句句倒背如流?;罩莸谝徊排?,便是這么個不知廉恥的人,把禮義教養全拋到腦后,父母生養之恩棄之不顧,讓世人嗤笑韓家。她一日不悔改,我不當她是姐姐,勢不兩立?!?
“住口”秦梅見幼女言辭激烈,呵斥道,說完即意識到不對,句句屬實,何必自欺欺人。
世英受驚,面色涮白,不料母親做此言,滿懷委屈,因含著淚說:“母親只知有姐姐,可曾記得尚有外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年過六旬,外頭看著康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幾位舅母挖空心思討她老人家開心,眾位表哥表姐妹從不敢為她添憂,姨母不是她所出,竭盡全力為舅家分憂。唯有你,每每來信訴苦,外祖母便夜不得寐,茶飯不思,嘴中雖道不再管韓家事務,卻在心中牽掛。母親,你也是為人母,由己度人,不應為姐姐一人之故,再給外祖家添憂,女兒在旁瞧不過眼,羞愧難當?!?
秦梅也知愧對父母,每回都告訴自己最后一次相煩二老,臨了逢著事,忍不住求助父母。夫君離了心,婆母蠻橫,長女更是討債鬼,有人撐腰,心底踏實,不至于空落。今番被幼女說教,只覺自己立在索橋中,腳下萬丈深淵,前行艱難,后退更不易。難道真要棄長女不顧?!
世英說完不去瞧母親神色,抽身朝外走去,迎面碰上韓世芳站在竹簾外頭偷聽許久,兩姐妹對看一眼。
世英狠狠剜長姐一眼,咬牙切齒道:“遂了你的意,好生待在燕京城中,瞧著你那位王郎與旁人恩愛相伴,讓京中人譏笑韓家教女無方,厚顏無恥。”
世英說完擠過長姐身邊出門,不防被世芳一把拉住為己陳情:“世人都說我癡,妹妹尚年幼,體會不到思慕一個人,輾轉反側求之不得,何等無助。妹妹難道讓我同俗人一樣,尋個夫君嫁了,夫妻情薄,過母親那般日子,成天受婆母之氣,耗神傷心,放下身段斗小星侍婢,此與明珠蒙塵無二?!卑l自肺腑,聲情并茂,意在打動妹妹,亦或是堅定自己內心執念。
韓世英面含譏諷,輕笑說:“姐姐真是高看自己,明珠?比魚眼睛都不如。像母親又有何不好,世上女兒家都是這般,生養兒女,相夫教子,哪點差了去。姐姐原也知道祖母時常刁難母親,真是稀罕,為何不曾聽你說出一言半語在中周旋。姐姐自小志向高,視旁人如無物,先瞧清自己,不是頂著韓家嫡女的名頭,外頭青樓的頭牌作出詩文比你都要強。尋死,你怎么不尋個沒人的地兒死去,活現眼?!?
言語犀利狠毒,直捅人心,句句羞辱長姐,韓世芳大駭,花容失色,倒退數步,扶著廊柱穩住身形,閉目落淚。
秦梅隔著湘妃簾瞧著屋外兩姐妹,搖頭嘆息。流淚?她的眼淚已流干,夜里眼睛澀疼難耐,一切苦楚無處可訴。
世英痛快地吐出郁結在心的言語,頓感神清氣爽,扔下滿院屋內瞠目結舌的眾人,徑直出院,回到自己屋中才抹淚哭出聲。
秦梅在府中小住兩日,帶兒女去了東城秦家外宅暫住,世英本不欲同去,又恐招來外祖母擾心,強撐笑臉跟去,離了外祖家,母女姐妹間陌如路人。
秦梅無力勸和兩姐妹,索性丟開手,回想起母親的言外之意,也是,該到二妹府上拜訪,再順道瞧一眼外甥,如真如母親所言出色,姨表做親,最好不過。世英正值豆蒄年華,也該考慮為她尋個合適的人家,嫁給姨表兄,本就親厚,更無婆母刁難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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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太太一家到訪,如投下一塊石子扔進湖面,只泛起漣渏數圈,須叟便無聲息。臨近秋闈,府里三位爺,外院有兩個借讀的親戚家孩子,并三姐夫都下場應試,眾人全力籌備此項事宜。
知言好久未瞧見秦昭,不知他功課溫習得如何,托了婆子尋來秦昌問話,兩人正在屋里邊吃茶點,說著閑話,小丫頭在檐下通稟喬家表小姐來了。
秦昌聽信微皺眉,經知言眼神警告,換上笑臉相迎。
喬婉風風火火進屋,便喊著渴,知言命丫頭們上茶,笑問:“又去了何處瘋玩,茶都顧不上喝?!?
喬婉伸起腳搭在椅上,小臉做苦樣:“從大姨母處出來,直奔你家,見過外祖母,母親就使我出來,也不先給口茶喝?!毙挠胁桓剩瑔柯晣@氣,聽不到八卦,心中著實癢。
知言微思量,瞧著姑母和方太君的意思,要把世英說給喬驍,姨表做親,才露出話頭,定是二姑母嫌喬婉耳靈長舌,打發出來。
一時送上茶,喬婉連干兩盅,才露出笑顏,討好知言:“還是九姐姐最好,韓家兩位姐姐跟冰人似的,沒點生氣?!?
韓世芳目中無人,并不驚奇,世英可不是這般,知言帶許驚訝問:“韓家二表姐在家愛笑玩鬧,不曾端過架子?!?
喬婉也點頭:“說的是,可連著去了兩回,并上次姨母帶她來我家,都板著臉,拒人于千里之外。二哥定不喜歡她做媳婦,九姐姐你嫁到我家最好?!?
秦昌眨巴著眼睛,聽到此處,縮了縮脖子,忍下想說的話。禍出口出,謹記。
知言差點被嗆著,喬婉好似媒婆轉世,到處拉媒牽線,小小年紀盡憂心大人事,言語中帶出警告:“韓家表姐和你二哥的親事成與不成,尚在兩說,不許說話間帶出我來,都是一家子姐妹,以后怎么好相處。”
喬婉俏臉揚起,不以為意:“二哥也說姐姐活潑,正合他心意。”
秦昌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斷斷續續說:“喬家二表哥……原話,定不是這般?!眴舔斠驈奈模幸话氲臅r間在舅家同表兄弟們在一起習課,素日性情如何,秦昌心中有底。
知言目光逼人,喬婉心虛地縮身子,輕聲嘟囔:“是我猜度二哥的意思,決對沒有看錯?!?
知言這會子想把喬婉抓來打一頓,小丫頭,盡給我招禍,叉腰貼到喬婉眼前威脅她:“不許在外頭胡嚼,若有一言半語傳出去,以后別叫我表姐。”義正嚴辭,不容對方反駁。
喬婉輕吐舌頭,擠出笑討好:“九姐姐,我錯了還不行,你別氣著身子?!币娭赃€是不理,她湊近輕聲說:“陳家姨夫明后日到京,正式向舅家提親,招四表哥做東床快婿?!闭f完瞪圓眼睛,重磅消息,求表揚。
秦昭大施魅力,安遠侯府女追男,知言先膜拜一番,輕擰喬婉的臉頰:“將功補過,今天放你一馬?!?
受人夸獎,喬婉眼睛又笑成月牙兒。秦昌在旁撇嘴,收到姐姐警告的眼神,做一本正經樣。
沒一個能讓人省心!
☆、第72章 翁與婿
初秋陰雨連綿,夜來涼意絲絲,秦昭兄弟出門趕場應試,后宅眾婦孺心神不寧,日日倚門翹首企盼。
知畫也抽空回家寬慰祖母與母親,因常氏連日為秦昭之故,吃齋菇素,到飯點攆了眾女兒到婆母處。故知言姐妹在方太君處用飯,席間世英心不在蔫,神思恍惚。
秦梅依是居在東城,前兩日送了幼女回秦府,避開眾人與方太君密談許久,她走后,方太君神色懨懨,倦怠不思。知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盼望著姑母一家離京,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是永別露面,可想而知,其余姐妹心中所想。只苦了世英,夾在中間為難,仿佛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形,變成初來燕京之時,萎靡消沉,愁云壓頂。眾姐妹雖開解她,世英忍淚應下,重重心事幾乎壓垮她,每日強撐著出現在正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