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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高升,殘燭未滅,燭火微微閃動,香帳上映出披衣起身的窈窕身影。
青衣坐在塌前,看了一眼香榻上沉睡的魏王,踱步走到窗前,輕輕推開窗欞,碧空中一輪清澈的彎月,彎月旁邊點綴著諸多繁星,她微吸一口氣,輕顰蹙眉,歲月年華的清影一幕幕閃過心頭。
成都,天府之都,雖遠居西南,但處處亦如江南水鄉(xiāng),蜿蜒綿長的浣花溪自城中穿過,年僅三四歲的青衣與小娃兒們在溪水旁嬉戲,母親在不遠處的地方或淘米,或洗衣,或打水,眉目中露著笑意。
彼時,整個西蜀已納入大秦版圖,青衣的父親與母親從小青梅竹馬,天作之合,就在城郊的浣花溪畔耕種,紡織,一家人雖然勞碌貧苦,卻也其樂融融;但近些年,西羌崛起,不斷侵擾大秦,父親被征召入伍,留下母女相依為命;不知是從哪一天起,家里多了一個軍功章,父親的名字被刻到了一個小小的木塊之上;曾經(jīng)輕言慢語,經(jīng)常眉間帶笑的母親,從此慢慢陰沉下來,直至整日無言,青衣還記得,在一個綿綿細雨的傍晚,母親把她送至祖母家之后,那離去的背影,就成了青衣只能在睡夢中的才能夠再見到的樣子。
祖父在秦軍中戰(zhàn)死,父親在秦軍中戰(zhàn)死,自己另外的兩個叔叔也都常見在外征戰(zhàn),祖母經(jīng)常祈禱,愿天下早日太平,可這天下如何才能夠太平下來?為何大秦要經(jīng)歷如此多的戰(zhàn)伐?祖母老去的很快,青衣依稀記得祖母病重之后,仍然拖著病軀,帶著青衣,尋找遠方的親戚能夠照看,那是青衣也就五六歲的模樣。
再后來,青衣便到了遠方的一個表親家里,這個家里依然赤貧,多了一張嘴,女主人自然是心中不滿,這種不滿便經(jīng)常地發(fā)泄到青衣的身上,青衣從此知道了看人眼色,從此學會了洗衣做飯,從此也體會了逆來順受,她最溫暖的時候,就是偶爾在夢中,可以撲進母親溫暖的胸懷,和母親撒嬌嬉鬧。即使如此,一家人經(jīng)常吃完飯之后,青衣才能夠吃一點剩下的殘羹冷炙,而這些殘羹冷炙,是不足以讓一個小孩子正常生長的,終于,在一次去溪邊打水的時候,青衣暈倒在了在溪水中,冬日的浣花溪冰冷刺骨,刺骨的冰冷,讓昏厥的青衣稍微清醒起來,但是她再也無力與這冰冷的溪水抗爭,任由溪水裹著自己的身子向下游流去,她還聽得見自己那時的喃喃的聲音,“母親,女兒終于要來到你的懷抱中了。”
一滴清淚順著青衣的臉頰無聲的滑下,青衣任由著這滴淚水滴在衣裳之上;再抬起眼睛,悲戚的眼神逐漸融化開來,一絲暖意重新回到這絕美的靈眸之中。
兒時的記憶逐漸淡去,青衣已經(jīng)不記得當時是怎么被人從水中撈了起來,只知道醒來時,已經(jīng)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巨大宅院之中,后來慢慢知道,這里居然是名震江湖的唐家堡,而冥冥中遇到的恩主,竟然是唐門的大長老的長子王皓天,青衣便拜了皓天為兄,入了唐門。王家本是秦國上將軍王翦后裔,當年秦王嬴政被刺,趙高擅權,王翦家族為了避禍,躲入巴蜀山林之中,其后王家與與巴蜀唐門結為親家,這唐門便逐漸在巴蜀中聲望日增,至唐文和做唐家堡堡主之后,甚至在泰山比武中力壓鬼谷與墨門,奪得天下第一的聲譽。
青衣自小命運多舛,進了唐門之后,自然與那富貴人家出生的孩子有天壤之別,其聰慧好學,禮讓通達,加上容貌姣好,十幾年唐門的生活,不僅學盡唐門劍術身法,在琴棋書畫上也有了很高的造詣;本來欲與皓天一起仗劍江湖,做一個解圍濟困的俠女。陡然間,自己多舛的命運又多了一筆。
一年之前,中原五國會盟,秦國本來認為自家久經(jīng)戰(zhàn)事,沒想到魏武卒在大將軍蕭羽的手中重生,魏王亦是當世雄主。半年之前,魏趙聯(lián)軍一戰(zhàn)而克上黨,再戰(zhàn)而兵臨函谷關,近日里鬼谷門善水堂的戰(zhàn)國諸侯國力榜中,魏國已躍然超過多年霸占第一位的秦國而排到第一的位置,魏、秦、楚三國為天下三雄,齊、趙次之,韓、燕再次之。巴蜀久為秦地,兵鋒所指,必然民不聊生;唐門再三斟酌,終于決定鼎力支持秦軍,一方面派了唐門精銳入了秦軍黑鷹禁衛(wèi)團,一方面大長老親率唐門頂尖弟子進入大梁,試圖尋機謀刺魏王,然而,大梁雖然不像咸陽那樣嚴格查禁,但魏王宮卻是一個鐵通一般,彪悍的魏武卒禁衛(wèi)軍有諸多墨門弟子,唐門的兩次刺殺行動不但鎩羽而歸,而且損失了諸多高手。
此時,作為唐門最機密的一枚棋子,青衣在啼鶯閣內一舞而大梁知,這幾日五王國宴,青衣便得以舞姬的身份入宮,但近幾次在酒席中作陪的青衣驀然發(fā)現(xiàn),原來五國會盟并非鐵板一塊,目前的格局也并非唐門之前所想,反而是齊、韓、燕諸國時時催促著五國與大秦函谷關決戰(zhàn),魏王卻欲屏氣凝神,力主兩軍對峙,甚至逐漸息兵;那魏國太子曄雖政論不多,然而其言語間也是透露著魏國應具備更大的野心。
若是按照計劃行事,如果真的有機會刺殺了魏王,那魏國變自然交到魏國太子手中,雖然魏國太子似乎有點志大才疏,但上將軍蕭羽還在,萬一魏國與四國同仇敵愾,那秦國將會更加堪憂;若是不刺殺魏王,目前魏王也只是韜光養(yǎng)晦,廣納糧草,全國征兵,誰又能知道,函谷關絞肉機何時將重新開啟,魏王雄主宏圖,將這大梁建成天下第一城,魏國國力繼續(xù)強盛下去,遲早現(xiàn)有版圖難以滿足魏王的雄才偉略,天下之爭,魏國已占了先機,誰又知道哪日不會揮兵西蜀?大秦西鄰西羌,北對月氏,東面又對著中原五國,戰(zhàn)事不停,百姓貧乏,國人已經(jīng)疲累久矣,也無法支撐這曠日持久的函谷之戰(zhàn)了。
青衣再次微微嘆息一聲,回頭看魏王就在這香榻之上,殘燭即將熄滅,燭臺之側的桌上,整齊的疊放著青衣的衣衫,衣衫之上,赫然有一只泛著微光的碧玉簪,青衣走到塌前,身影倒映在閨賬之上,纖纖玉手已經(jīng)玉簪在握,若此番刺下,魏王必無生還之力;王宮內重兵值守,自己也必然不可全身而退。父親,母親,祖母,似乎都在隱約中召喚著自己,自己就如被一根蠶絲吊在半空的木偶,任由一只無形的巨手隨意擺弄;年幼時如此飄零,小心謹慎的等到花期剛至,這朵蓓蕾尚未盛開,便即將在孤獨的寒夜中敗落,凋零,隨風而逝。
天妒紅顏,既然注定無法茍活于世,那么,死亡,也是應有的歸宿。青衣定了定心神,似乎下定了決心。灌力于掌心之中,向著睡夢中魏王,持簪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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