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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雞鳴,太子府內,魏曄仍覺得神情恍惚,難以清醒起來;近日頻頻參與魏王與四大諸侯的國宴,醉酒已成常事。諸王為了是否進軍函谷關每日爭論不休,父皇貌似就想占住上黨,維持既有格局,然而韓、齊、燕幾國已經(jīng)更多的把主力派到函谷關外,大軍出征,錢糧消耗頗大,諸王對魏王遲遲不肯出兵意見越來越大。
“父王五十而知天命了,想他勵精圖治二十多載,魏國日益強盛起來,已經(jīng)躍然成為天下第一強國,眼看著父王將成為一代雄主,但是人終究斗不過歲月,年齡越大,這雄心反而越小了。”魏曄掙扎著從塌上爬起來,心想,“父王在位二十年,自己也就做了太子二十年;父王文足以治國,武足以平天下,精神健爍,龍體安康,這太子之位,恐怕要再過二十年,方可更近一步了。”
“稟太子,齊王求見。”窗外傳來門客章衍的聲音。
“知道了,讓齊王去正廳稍歇,我稍后便至。”魏曄道,這齊王和楚王都是這幾年新登機,年齡比自己還小一些,都在執(zhí)掌一國了,自己都已經(jīng)三十余歲,看樣子還要再做二十年的太子,魏曄苦笑,上有明主,下多頑劣。從經(jīng)史中經(jīng)常看到,一代雄主之后,繼任者往往多為不堪,便是雄主一般乾綱獨斷,容不得皇子稍露心機,若是這太子處處行事英明偉岸,收了人心,反而會危及自己的太子之位,有道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然而若太子唯唯諾諾,如履薄冰,時間長了就會變得放浪形骸,父王又會擔心這太子變成曾經(jīng)秦國嬴政兒子胡亥一樣,任事不懂,政事一團糟,國運一落千丈。但魏曄自小機警,又通讀史書,便在這虎塌旁邊,艱難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上對父皇時時恭敬,從沒有一點過大的心思;下對群臣謙遜,博得朝中大臣的一致的口碑。
這些日陪同父皇會晤諸王,雖然大家寒暄如舊,單魏曄從大家眼睛中看出諸王對魏王的尊敬,也同時看得出對自己的漠然;魏曄在諸王宴席中的謹慎小心,卻讓眾人認為自己胸無溝壑,庸庸碌碌,因此,如魏曄般謹慎持重,也不免偶爾顧影自憐,有些泄氣。不過,或許這齊王年齡相仿,又或許其慧眼識珠,自己僅有的幾次有關函谷關的政論,均得到了齊王的大力認同。而這齊王田儀,也就漸漸成了魏太子府的常客。
“齊王,別來無恙。”魏曄整理好衣服之后,大踏步走入正廳,拱手笑道,“聽說燕王昨夜宴會之后,未能盡興而歸,邀趙王齊王去了啼鶯閣,齊王這么早,是否還沒有回驛館啊?”大梁之富庶繁華,不只是體現(xiàn)在那鱗次櫛比的樓閣,更體現(xiàn)在此地,只有想不到,沒有買不到。這燕王常常引那孟老夫子的名言,“食色性也”,人生在世,要么追名逐利,要么追鶯逐蝶,天下財聚大梁,天下絕色自然也匯聚大梁,而這啼鶯閣,據(jù)說又是囊括了天下絕色中的絕色。
“太子見笑了,還不是燕王那廝自從在你父王宮中見了宮女青衣后,便再也看不上燕國的宮女了,即使去了這譽滿天下的啼鶯閣,也是難覓青衣一樣的人兒了。他既要飲酒,我和趙王也就是陪他去飲酒而已。不過,大梁就是大梁,這啼鶯閣,孤王也是記在心上了。”齊王大笑道,“近幾日諸王屢屢欲與你父王細細商談政事,魏王老是避而不見,見了就是飲酒;你父王一代雄主,現(xiàn)在也不知是不是被那青衣迷了魂竅,對函谷關全無興趣啊。”齊王與魏曄已經(jīng)相熟,便也不怎么忌諱。
“看來齊王今天來府上,又是要說齊國將死思歸了。”魏曄笑道,他擺擺手揮退下人。
“太子玲瓏剔透啊,我也是坦誠相告。既然趙國已面臨匈奴之禍,趙王明日即將回趙都邯鄲,匈奴此次南下,不同以往,據(jù)說這新的匈奴單于已經(jīng)基本同意了大半個匈奴眾部落,寡人竊以為,趙軍留在函谷關的十萬雄兵,應會在三個月之內,細數(shù)調回趙國。或許,趙國還需要你魏國相助啊。”齊王抿了一口茶,道。
“齊王所言,我近來也細細思量過;父王認為函谷關兇險異常,現(xiàn)在不戰(zhàn),也是為了保全中原五國,如果似現(xiàn)在這般鏖戰(zhàn),這仗打到最后,打的不是戰(zhàn)力,而是錢糧。這秦國雖然擁有了巴蜀富饒之地,但秦國舉國之兵均已消耗在函谷關,如果持續(xù)打下去,齊王你想,以秦國錢糧賦稅,最多勉強與魏國相平,與魏、趙、齊、燕、韓五國之力相比,會是如何?那秦國將會被諸國拖垮在函谷關,”魏曄把玩著手中的精致的茶碟,笑道,“再回頭說趙國,匈奴雖然兇悍,趙國在十年之內,曾經(jīng)逐匈奴與漠北;現(xiàn)在剛好盛夏,北方草原不缺食量,匈奴只有在冬季的時候才是最強的匈奴,現(xiàn)在牛羊都吃得飽飽的,匈奴人去趙國不過是湊湊熱鬧而已。”
“太子真知灼見,”齊王看著這個比自己年長約五六歲的魏國太子,想他在國宴中唯唯諾諾,其實還是有自己明確的想法,不過這想法和魏王也太像了,這么耗下去,始終只有魏國是最得利的國家,“唉”,齊王一聲嘆息,“雖然這個看法貌似并無破綻,然而,這盛夏一過,就是秋收季節(jié),你魏國以重商為立國之本,我齊國卻是以農(nóng)立國,幾十萬兵力放在函谷關,國家財力逐漸耗盡,如不能早日踏平秦國,秋收之前,大齊的將士或許不能久曝在外了。”
“當然,目前也并非只有華山一條路可走”,魏曄看著齊王,也輕酌了一下杯中之茶,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茶與酒的區(qū)別,就是一個愈飲愈加清醒,一個愈飲愈加迷醉,他決定自己也不能完全活在父王的陰影之下了,“其實,秦軍勢強,然,也并未強到不可硬戰(zhàn);我近來與父王商議,百年前強秦幾乎吞掉魏國,父王對此太過忌憚,國事有盛衰消長,今日之魏國非百年前之魏國,今日之秦國亦非百年前之秦國;百年之前,秦軍東進并無對手,百年之后,五國之兵靠硬仗奪回上黨,秦軍氣焰已消,若五國齊心,可組建一精銳之師,繞過函谷關,一舉拿下西蜀富饒之地,然后南北夾擊,秦國再強,也必然成為囊腫之物。”他站起身來,從側廳拿出一張戰(zhàn)國格局圖的羊皮卷,展開給齊王看,“若齊、燕、趙、韓與魏共進退,拿下大秦,五國可轉而南下拿下大楚,屆時天下五王均分,各國放馬南山,息兵罷戰(zhàn),天下豈不再無戰(zhàn)事?黎民百烹牛羊以相慶?”魏曄眼中射出炯炯之光。
“太子大才!”齊王道,秦雖荒蠻,西蜀及大楚多有繁盛之地,只是滅了秦國,齊國也落不到很大利益,若是五國能再分了楚國,這千里吳越富饒之地,與齊國毗鄰,自然將會劃到齊國名下,百年之后,齊國也會記得,齊王田儀時代,拓疆千里,其功堪比比齊桓公了,“太子奇謀啊,這胸襟格局,將會使魏國稱霸天下百年以上;那魏王之意呢?是否也同樣有此種想法?”
“父王......田兄今日應也有所知”,魏曄與齊王漸成默契之交,在稱呼上也不覺用“田兄”替代了“齊王”二字,“父王不擅軍爭,兵家之事獨聽蕭羽;蕭羽乃墨家弟子,墨家你也知道的,善守而不善攻,善以正和,而不善以奇勝,你看從上黨到函谷關,每戰(zhàn)必是硬仗,并無什么兵家詭術韜略,笑話啊,難道戰(zhàn)爭就是兩個棋子放在一起,看誰兵力多,看誰國力強嗎?”魏曄在父親那里太過卑躬屈膝,今日與齊王漸成好友,談話間也是一舒胸襟,暢快淋漓。
“孔老夫子曾曰‘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但是你看孔老夫子一生作為,無非閑而論道,其功勛比魏大將軍吳起如何,比齊相國管仲如何?”,齊王道,“你父王也算是一世雄才大略,二十載大興魏國,一年內建起五國聯(lián)盟,半年內西進占領數(shù)百里秦國疆土,但是,最近卻再無斗志,只想固守,不想拓土了。難道是是這蕭將軍手握精兵,開始有擁兵自重的想法了?又或是被那青衣迷了神竅,滅了雄心?”
“青衣?”魏曄念及昨日國宴中,那仙女一樣的人兒,那個女子的一笑一顰間,便映襯出時間女子是多么的世故庸俗;一舉手一投足間,便似是超脫出了凡塵之外;一回眸一轉瞬間,便熄盡了七尺男兒的豪情壯志,能夠與之廝守,對燕王來說,那就是舉國相送都愿意的事情,難道父王亦是如此?
如果換成自身呢?魏曄暗自思量,心中有一絲的火苗被撩撥了起來。這七國天下的雄主之心,這氣吞河山的霸王之志,仍舊需要繼續(xù)隱藏下去,繼續(xù)等待二十年嗎?又或者,這雄圖霸業(yè),這江山美人,遠如九天之外,又似盡在咫尺之間。
魏曄打了一個激靈,此生從未有過的念頭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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