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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時桌上已沏好了茶，屏風后的木桶里也添滿了水，單看這滿眼氤氳的水汽，便曉得一定是喜人的溫度。

歡歡喜喜泡進木桶里，待到身上皮膚吸足了水，微微有些皺，才極不情愿爬出來，胡亂擦干了身子，窩進一旁躺椅里去。

轉頭看見窗外飛雪紛紛，我一下來了興致，抓了外袍，起身便往外去。

深深吸一口氣，這天地間盡是干凈的顏色。

薰又出去了，雖說這院子不算大，只留我一人卻也多少顯得有些蕭條。忽然記起從前的雪鳥，于是試著變動指法，空中飛雪漸漸聚在一起，變出一只毛茸茸的飛鳥來。

這是從前薰逗我用的，每每下了雪，宮里總會有這么一群白鳥。

我抬頭看著那些鳥，覺得有幾分舒心，呼一口氣，唇角尚未牽動，天上那些鳥兒卻又變回了雪片。

我怔在原地，看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落下來。

“剛剛看到有人用斂水術，我還納悶是誰用得如此……精妙……”院門被推開，薰提著藥婁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黑著臉乜斜他一眼，卻忽然見幾只鳥兒從天上俯沖下來，繞在我周身，即便在眼前，也看不出絲毫破綻。

施術賞了他一身雪，我幽怨轉身回了屋。

……丟臉，忒丟臉。

窩在藤椅里翻了幾本書，抬頭卻見了月痕。

門被推開，一陣風突然竄進了屋，瞎轉一圈又退了出去。留下一個人在屋里。

“門上還要下結界？防我？”薰轉身關好門，理理衣裳往屋里走。

“防你的話，你好像不怎么應該進來。”順手將書放下，我起身往桌邊走，“你怎么過來了”

他接過我手里的茶，笑道，“自然是來給殿下賠不是。”

……我沖他露一露我的尖尖狐貍牙。

桌上突然多出幾道小菜，“來敘舊，殿下可歡迎？”那人說著拎出一壺酒來，“嘗嘗我的手藝。”

酒肯定是他用藥材泡出來的，有股特殊的味道。待我將桌上小菜全嘗了個遍，對面那人才緩緩開了口。

“我知道宣國國滅開始，就一直在微觀找你。起初還能見到，可山下仙障將所有東西都隱去了，微觀一點東西也看不到。我猜你是進了奐霧那山上，可許多天也不曾見你出來。”他抿一口酒，語氣像是在醞釀一個故事。

“這幾天山上黑氣有加重的跡象，施術人用了傀儡，連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誰。我猜你是跟霧在一起，可又不放心，于是便想去看看，才下云頭就受到了你那術，才能趕去見你。如是不然……”他抬眼用眸子鎖住我，“我很后怕。”

燭火搖曳，燈芯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忽然眼眶發澀，緊緊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

這幾天總是想哭。

淚自然沒流下來，我吮一口酒，清清嗓子，“薰，現在沒有人能陪著我了。”聲音低啞，像那日我在他懷里哭過的語氣。

對面那人忽然笑了，“傻丫頭，我不是人了？”

我也跟著他笑，“你是神。”

再沒了能說的話，屋子里一時寂靜的很。

我呡一口酒，忽然想起跑出宮來的場景，想起我當時無悲無喜的木然，抬眼看他，“國破家亡，可我卻是一路無悲無喜，看破紅塵一般。”

對面的人笑一笑，“那你應當如何？”

他這一笑，我便立時明白了。

不是我無悲無喜，而是他不想讓我有悲有喜。

“然兒，”他探身過來摸一摸我的發頂，“我覺得當時要是依了你，還不知要做出怎樣的事來。”他淡淡接下去，“我當時有事纏身，沒法護你安危。于是干脆將你那一時的七情六欲全封住了，還是這樣安全些。”

我繼續低頭喝酒，現在要我來想，還是當時不封住的好。

可我還是很感激這人。三百年間我再沒見他一面，難得他還能掛記著我的安危。

“可我現在很后悔給你解開那道印，尤其是在你進到奐霧那仙山以后。”他頓一頓，嘆一口氣，緩緩道，“然兒，我知道你對他的感覺。”

他說這話時嗓音有些低啞，聽起來很像這藥酒里頭的苦澀。

身子一僵，我抬眼想看他眼里的神情，但他垂下的睫羽長而密，把眸子里所有的思緒全都遮住了。

“然兒，你心里，可曾留過我的位子？”

位子。

喉頭像是哽住了，說不出話來，只怔怔看著他。

薰長得很漂亮，卻不似上神那樣冷漠，就是這個時候，也是讓人覺得很舒服，若是換做上神，面皮沒有表情的時候，看他呼出來的氣也覺得冰涼。

薰勾起唇角，燭光下映得溫暖非常，“玩笑而已，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