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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睜大眼睛驚奇地望著他,“沒有啊?!?
然而他神色似乎有一些察覺,或者是已經察覺了。
我將頭靠到他懷里,他伸出手把我摟緊。
“我第一次見到瑯兒,就已經喜歡瑯兒了?!?
“我知道?!?
他輕輕笑了一聲,摸了摸我的頭發。
“我帶你出去轉轉?”
“好?!?
他扣著我的手,帶我去了花園?!盎▓@是宅子起來后擴建的,桂花、蓮花都是你中意的,還有假山,當然比不上真正的鳳凰山,你就隨便看看,解解鄉思?!?
他都已經這么說了,可是我當時不知在楞什么神,還是沒有一絲察覺。
我一直沒有說話,他突然問我“那些東西你給誰的?”
“什么東西?”
“大哥給我的那袋子東西,好像還有一雙鞋?!?
他突然停下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肅聲問“給誰做的?”
我勉強笑笑,“舊時鐘粹宮里的小太監,打發去做了雜役,也挺……”
“誰?”
我有些愣,他又問了一遍“誰?”
“小莊子?!?
他揚起一邊嘴角冷笑了一下,“乞巧的時候領你們進去的小太監?我聽見你叫他。怎么,你喜歡他?”
我點了點頭,又立即搖頭。
他死力扼著我的手,我疼地睜不開眼,央求道:“我看他師傅沒了,孤單可憐才照顧他,不是喜歡他?!彼€不放手,“這樣惦記他還不是喜歡他?”我急忙辯解:“不喜歡不喜歡,他可是個太監!”
他一下松開了手,我的手筋都幾乎被捏斷了,低著頭撫摸了半天,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抬頭一看,干爸爸已經走回去老遠了。
我愣了一下,幡然醒悟過來,立即追趕上去,我說“干爸爸,等等我。”
他完全也不理會。
我跑得急,絆倒了,在后面喊:“干爸爸,等等我。”
他也無動于衷了。
我爬起來繼續跑著追上去,他出了花園,進了院子,后面的仆役立即要關院門,我加速跑著,可還是晚了兩步。我拍著院子門,求干爸爸放我進去,哭了好久都沒人應。我哭喊累了,靠著墻根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那一瞬,又想起來在宮里陪干爸爸守夜換藥的晚上,不禁苦笑了一下。
想回宮,又不認識路,天也快黑了,眼下已經是秋末冬初了,早晚嚴寒徹骨,西風漸漸起來,肆意嘶嚎著,我又冷、又餓、又害怕。
天已經漆黑一片了,我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可是我更不敢走,只能死死地靠著墻根,恨不得縮進墻里去。
院門突然開了,干爸爸提著燈站在門口,我立刻站起來,他出來,身上也是下午穿著的單薄衣服。我立刻撲上去,抱緊他的腰。他提著燈就這么站著,一動不動。
我就像只小狗討主人歡心一樣,抬起頭央求他:“干爸爸?!?
他目光清冽,面無表情。
我偎在他懷里,我小聲帶著哭腔喊著“干爸爸,干爸爸?!?
他仍舊愣著神,我無法,只能靠在他胸前小聲哭,苦累了便趴在他身上。一陣寒風呼嘯著上來,我打了一個寒噤,全身發抖了一下,他忽然扔下燈,抱緊我,在我身上上下拊幾下,便擁著我進去。
進去之后,他自己去坐到凳子上,仍舊面無表情,也不看我一眼,我凍的嘴唇直顫,手腳冰涼,他也不管我。我想洗熱水澡,又不好自己說,便自己坐到床沿上。
我手腳冰涼,眼看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一個時辰,便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到他左邊大腿上,他敏感地一個激靈,立即要合上腿要站起來。我用手圈住他的脖子,想要吻他,他把頭撇過去,側臉落下一行清淚:“我不要你可憐我?!?
“我沒有?!?
他把頭轉過來。
我說:“我沒有可憐你?!?
他眼里閃過一絲回溫和希冀,還在直直的盯著我的眼睛,似乎在等待后一句話。
而我已經輕輕吻上去了,一滴淚滴到我耳后,涼涼的。他并沒有回應我,我慢慢停下來,他目光清冷地看著別處,幽幽地說:“你那日說的是真的嗎?”
我投去疑問的神色,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說死也不離開我?!?
他重讀了‘死’字,我心里陡然一驚,面上強自鎮定,沒有回答他,又吻過去。他被動地接受著,突然一下吸過我的舌頭。將我抱起來往床上一扔。他今晚十分粗暴,捏得我身上青紫成片,他壓在我身上,一邊哭,一邊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他折騰了我一整夜,弄傷了我,我在被窩里咬著被角哭。
他靠過來,把頭埋在我懷里,任眼淚流到我的肚子上,涼涼的,癢癢的。
我止住了哭,可他還在流著淚,也不發出聲音,我的懷里、肚子上盡是他的眼淚,我用手摸摸他的臉,小聲喊:“干爸爸。”
他強行止住哭泣,從鼻息中呼出一陣熱氣,吹在我肚子上。
他轉過身平躺下來,臉上的淚漬未干,人中上還掛著一點清涕,眼神直直地望著床頂,良久,緩緩開口道:
“小時候的事情,能記起來的不多了。拿‘房無一椽,地無一壟,吃上頓沒下頓’這幾句話來形容我家,也就夠了。
我有一個姐姐,十一歲賣給地主家做童養媳了。那一年我九歲,我父親恨地主,也羨慕地主。他罵地主家吃人飯、拉狗屎,也厭煩自己賣膏藥的營生。
他常常也想著,用什么法子,一朝變成個有錢有勢的。我有一個姑母,他有一個遠房侄兒,叫李玉廷,進了清宮,當上太監,沒過十年就發家了:有兩傾多地,還拴上幾頭大騾子。
我父親常常提到這個李家,羨慕人家有辦法。青縣是個出太監的地方,我父親便下了狠心,決心讓我走李玉廷的那條路了?!?
他的淚滾滾地涌出來,鋪染了他整個臉頰。雙肩微微顫抖著,忍著哽咽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父親哄著我,把我鎖起來,按在鋪上,親自…….”
我哭出聲來:“別說了,別說了。”
“下手給我凈身。我不知痛昏過去多少次,一根根脈通著心,沒有□□水、沒有止血藥,連個塞口的熟雞蛋都沒有,就一把上銹的鋼刀,并不十分鋒利,活生生地剜開、割下來,一根根脈牽著心,疼地我心都要從口里蹦出來……”他一邊說,一邊流著淚,但還在繼續說。
我在一旁哭著:“別說了,求你了,別再說了?!?
“不能讓傷口很快結疤,要在尿道上安上一根管子,還要常常換藥,免得它長死,說的是藥,其實就是涂著白蠟、香油、花椒粉的棉紙兒。每一次換,都能把人疼得死去活來?!?
他漸漸止住了淚,平靜地說著,我爬坐起來,把臉轉過去一直流淚。
“那時候,我不懂父親為什么要這樣整治我,我也沒有淘什么氣,惹犯他老人家?。∥夷餂]有說話的份兒,她雖然心疼我,但是救不了我,我在土炕上躺了四個多月,就在我能爬起來,拉著兩條腿走路的日子里,她就永遠地離開我了。”
我轉過頭去看他,他又靜靜地滑下一行淚來。
“傷口好了以后,父親便帶著我投親找友,想把我寄養在一處,自己去找門路送我進宮去,但我這個殘廢的孩子,沒有親戚肯接納我,他們恥笑我父親,但也不同情我。我姐姐把我留下來,父親就走了,他這一走,再也沒有回來?!?
他說到這,看著床頂眨了眨眼睛,緩緩流下一行晶瑩的淚來。
“他親手毀了我,卻從我身上什么好處也沒得到?!?
他說著,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我靠過去,依著他躺下,用手刮干了他臉上的淚痕。他把頭轉過來:“你在可憐我?”
我撫摸著他的臉頰和額頭,把他的頭輕輕壓進我懷里,我說:“愛你,才會可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