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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事太監在外邊撲通跪下,報道:“姚寶順入宮診脈。”
西后在里面宣:“進來吧。”
我上前打開簾子,一個身穿五品文官官服的年輕御醫走進來,他眉清目秀,唇紅膚白,頗具女子之美貌。然而行路帶風,爽朗干脆,談吐不凡,從我回到儲秀宮后第一次當差就看見他,彼時他還穿著八品官服,才下半年時間,已榮升太醫院院使了。
他照例上前去,隔著一塊薄綢子為太后搭脈。
也許是因為年紀輕,又或許是因為性情爽直,他看上去并不懼怕西后,望聞問切,神態自然,語言暢達,全無拘謹,更無恭迎,西后就愛他這一份天真。
診完脈,聊聊回稟幾句,皇太后萬安,只須堅持喝人奶外,還須節勞省心,榮養沖任。又開些安神保養的方子,命三河交付壽藥房去。
有時,太后留他坐下,命宮人賜茶,他即跪拜謝恩,然后全盤接受。
西后說:“你阿瑪退了,在家可好著?”
他躬身回答:“勞皇太后掛心,家父保護得宜,總算安穩,但年事已高,也不是個定數。”
太后又說:“你庶兄還在安南(即越南)吧?“
“回稟皇太后,年前家書,家兄仍駐北圻(越南北部軍事要地),協領黑旗(即劉永福部黑旗軍,初為抗清,后受清廷整編)力保紅河不受法國通航之介入。”
太后微微笑了笑,“這事情自有人來干,你阿瑪床前無子哪說得過去。”
太醫還在不解,太后微微笑道:“明日起你就住在宮里吧,讓你庶兄回京來,到吏部頂個缺。”
姚太醫立即起身,拱手過頂,跪地磕頭:“微臣謝皇太后圣恩。”
我領他出去,他出了儲秀宮,仍然一副受寵若驚之狀態。
他問我:“太后這幾日用官房較先前比,色味如何?”
我一一詳述,他似乎在聽,又似乎不在聽,我說完,作福離去,他示意我回來,又壓低聲音,似乎在尋人傾訴,又似乎在自言自語,道:“圣眷如此,我如何敢受。”
我笑笑,用手指略微點了點自己的鼻尖,“得老佛爺圣寵是多少人削尖了腦袋也巴結不來的福氣,大人得寵如此順利,怎么反倒瞻前顧后了。”
他尷尬笑笑,“姑姑說笑了。”
我把他領到敬事房,李雙喜親自給他安排了住處,我便回去復命了。
出來時看見采薇下了差事,正和小林子在一旁絮絮地說著什么。我走過去,她沖我明媚一笑,小林子也欠著身子說:“姐姐好。”
我沖他們笑笑,問:“下了差事還不去吃飯,晚上還要上夜呢。”
采薇壓低聲音說:“我正托小林子給我準備幾根綠頭鴨的鴨毛呢。”
“鴨毛?”
她輕輕笑笑并不答話,我用胳膊肘輕輕捅捅她,小林子在一旁接道:“采薇姑姑是準備在太后面前賣個巧呢。”
“賣什么巧?”
她撲哧一笑,靠近我壓低聲音說:“我跟了太后八年,今天頭一次知道她愛踢毽子。”
“踢毽子?”
“昨日太后沒去北花園遛彎,竟然轉到院子里看我們踢毽子,我踢得最好,太后還夸我來呢,說她年輕時也愛踢,踢得比我們好,讓我們無事多練習,踢得好的有賞呢。”
“真的?”
她沖我眨巴眨巴眼,撅起小嘴,“那還有假,太后那樣子,別提多慈愛了,你不知道,昨日在下屋,姐妹們可羨慕我呢。你看她們一個個的,現在也練起來,都是為了賣個巧,討太后喜歡呢。”
我笑笑,“除了玉瓊,剩下的都是后生姑娘,誰能踢得過你?”
她白了我一眼,轉過去對小林子說:”別給她鴨毛,看她練不練。”
我笑笑,小林子還要去敬事房回話便先走了,我把她拖到邊上,輕聲問:“剛才我看見一個略微面生的大太監出去,是誰?”
她剛想說話,我搶先說:“劉長喜?”
她點點頭。
“他來干什么?”
她略微出了口重氣,“今日萬歲爺典學講讀由半日延長至一日,萬歲爺又鬧,無非就是來告狀了唄。”
“有師傅看著,輪到他來告狀?”
她伸伸眼睛,輕笑了一下,“這樣一條口,兩條利的人精,哪能不知道老佛爺心尖尖兒上的在乎,可不就樂意在中間動作動作,展現點兒能耐和忠心嗎?他還算明白的,李蓮英、李雙喜、和王鎮南那樣的主兒,才真正有吃人不吐骨頭的本事,你可千萬別在他面前造次,惹了麻煩還不知從何說起。”
“我惹他做什么?只是......他原是儲秀宮的人,頂了范督的缺......那皇上身邊的太監全是老佛爺指去的了?”
她白了我一眼,“你研究這些做什么?不是你的事你少管。”
我笑了笑,湊到她耳朵旁輕聲說:“我給你指個賣巧的路子,上次鄭親王福晉來給太后送鴿子,太后特別喜歡那只呷云,你刺繡的本事比踢毽子不強多了去,還不如花些心思繡照著一副,萬壽節的時候獻上去,太后準高興。”
她一聽兩眼放光,瞪大了眼睛望著我,連聲道:“真有你的,難怪我當了八年差,還沒資格打簾子。”
她又有些猶疑:“你都想到了,為何自己不繡來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