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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班的時候，依然伺候著西后用官房。

她去養(yǎng)心殿西暖閣聽完政回來，在西邊的明間里歪在炕上由三河伺候著吸一袋水煙。我和采薇分別在簾子里邊和外邊候著。

每天下午申時，在用晚膳之前，光緒爺會過來請安。

回事太監(jiān)在簾子外面一跪，報道：“奴才之萬歲爺?shù)健！?

太后在里面說：“進來吧。”

則我上去打開簾子，等萬歲爺進來再放下。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萬歲爺，他十五歲上下的樣子。個頭在同齡人中不是很高，大約與后天飲食運動皆不足有關(guān)。身材瘦削，但不顯單薄。神色永遠不變，一副看似淡然實則端謹?shù)谋砬椋⌒囊硪碇畱B(tài)度流于舉手投足之間，早已失了當初那一份稚脫與活潑了。

御前太監(jiān)將黃緞跪墊鋪好了，萬歲爺在里面跪下說：“兒臣請皇太后安。”西后右手一接，道：“皇上起來吧。”行完此禮后，再行家禮，皇上起身前趨兩步，躬身前傾，說：“皇爸爸夜間睡得好？日間進膳進得好？”

西后微微點頭，并不回答，頓一頓，又反過來問：“李總管送去的野味皇上用了嗎，味道怎么樣？”

“兒臣用過了，味道很好，兒子謝皇爸爸恩典。”

“這兩日翁諳達（滿語，即師傅）告假，典學還勤力嗎？“

“回皇爸爸，兒臣不敢懈怠。”

西后點點頭，“嗯，皇帝歇著去吧。”

則皇上告退回上書房或養(yǎng)心殿，此番對話如同背書，或?qū)ⅰ婕佟某伞粗晕以谖骱笥笆谭睿杖杖绱恕?

皇上每次微笑著低著頭進來，又微笑著低著頭出去，除了和西后說話，眼睛從來不掃兩邊任何人一眼，他的小帽子還在我這里，想必已經(jīng)忘記了吧。

晚膳后，偶爾會有幾位福晉過來陪西后遛彎，有時會去南北花園，我在那里見到過一次小莊子。他曬得真黑，顴骨上手背上還有傷，而且明顯瘦削了許多，只剩一副架子。我跟在太后后面走過去的時候，他抱著一棵樹樽失魂落魄地跪在路旁。他沒個靠山的，孤零零在這，一定吃盡了苦頭。

我很想和他說說話，問問他過的怎么樣，卻沒有機會。

回去以后納了雙厚鞋，想交給他過冬，便找來小德子，讓他給我托個信兒給小莊子，叮囑他機靈些多討師傅歡心，還有一些吃的和幾兩碎銀子給他捎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耷拉著腦袋過來，我一看不對，便問：“怎么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來，自個掌自個兒的嘴道：“我沒用，對不住姐姐，東西昨天夜里就教常公公截了去，說太后近侍往外邊捎東西通氣兒，嚴懲不貸。”

我心一拎，上次挨打的情形一幕幕地閃回來，他上來抱住我的腿，“姐姐，姐姐快去和老佛爺求求情吧，是我連累你了。”

我扶他起來，“你先下去吧。”

回塌塌里坐了一會，把所有的俸銀拿出來準備去常百順房里，才出門就碰到從東配殿出來的李蓮英，我壓下惶急，對他笑了笑，做了個福，“瑯兒見過大總管。”

他很和善，雙手背在后面走過來，對我笑笑，“姑娘有禮。當差還慣著嗎？”

我勉強笑了笑，“慣著的，多謝總管掛心。”

“哎喲，你這么叫我可就見外了，你見著你干阿瑪了嗎？“

“沒有。”

“近侍就是規(guī)矩嚴謹些，這樣，我正好出宮去，讓掌事的給你個假，你跟我走一趟，去見見你干阿瑪。”

“現(xiàn)在？”

“不方便？”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站著不回答，他盯著我的眼睛，突然自己笑起來，把手上的東西伸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因為這個不方便？”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是銀兩和吃食，沒什么大逆不道的東西，還請大總管恕罪，饒了瑯兒這一回。”

“跟我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他似乎自言自語地說：“哪個小太監(jiān)讓姑娘這么上心呢？”

我趨前一步，說：“是北花園的一個小雜役，叫小莊子，他很聰明，也十分細心，十分能幫上手，也很有孝心。”

他微笑著聽著，并不置可否，我有些悻悻，便不再說話。

半晌，他突然說道：“老佛爺這段日子身子怎么樣？”

我有些疑惑他突然問起這個，“身子康健，沒什么恙疾。”我竭力思索著，又補了一句：“心情也很好。”

說完，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竟然沒有接話。

他就這么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又面無表情地繼續(xù)走著。

我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觀察他的神色，一邊仔仔細細地回想，自從瀉疾痊愈后，再也沒有見到過徐太醫(yī)來過。

可是……

我不禁在后面微微地笑了。

我知道他在煩什么了。

快到干爸爸府上，我對他說：“干爸爸這段日子不用當差嗎？怎么老是呆在府里？”

他一定是在前面笑了，因為我在后側(cè)面看到了他眼角和嘴角推出來的褶子。

他回過頭來，頗具意味地一笑：“你心里應該最清楚啊。”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沒進正堂，見到疏桐從里面出來，她走到我們面前，立刻披上了燦爛笑容，沖李蓮英見了個禮，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大伯。”

李蓮英用手拍拍她肩：“乖，你干阿瑪在里面嗎？”

她剛要開口說話，干爸爸已經(jīng)邁過門檻朝這邊走來了。李蓮英轉(zhuǎn)過身去，將手上東西往他手上一推，說著“又送你個干兒子。”便徑自往正堂里面去，干爸爸晃神了一下，又立即接過東西，到我面前笑著說：“這些日子還好吧？”

我勉強笑了一下，“好著的，干爸爸掛心了。”

他微笑著，用手來勾我的指頭，李蓮英進了正堂又出來，站在門口大聲說：“她整晚都不用回去的，我等會兒還有老佛爺要交代，你趕緊過來和我報備完差事再回去牽個夠去。”

干爸爸回頭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笑笑說：“你先去西間等我一會。”說完便轉(zhuǎn)身走了。

我正準備要走，疏桐從旁邊上來，“見了我也不打聲招呼？”

我氣不能自持，眼睛也不看她，咬著唇說：“我怕你沒臉。”

她哼笑一聲，“誰有資格說誰，你不也暗地里拉了西宮的關(guān)系嗎。”

“但我給你背了黑鍋，要不是太后留我一條命，我早被你們冤死了。”

“我怎么冤你，我不是和你一起任人宰割的？”

我忽然愣住了，那日能決定我命運的，的確不是她，只是他在我們之間選擇了她，放棄了我罷了。

我又控制不住地落下兩行淚來，一把用手揩掉。她苦笑一聲，說：“過去的事情還提來做什么？現(xiàn)在干爸爸不也對你很好嗎。”

回到西間，呆呆的坐著，沒過一會兒，干爸爸就推門進來。他走到我身邊坐下，拿起我的手用自己兩只手包著，笑著看著我說：“四個月沒見過你啦，在里面還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沒有立刻答話，他又睜大了眼睛盯著我，“嗯？”

“沒有。”

他又坐過來一些，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瑯兒”

“嗯。”

他輕輕靠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我想你。”

我把手抽出來，站起來走到窗前去，他急忙站起來跟在我后面，“怎么了。”

他把兩手放在我肩膀上，將我轉(zhuǎn)過來，眼神里有些躁霧，“你不想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