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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究竟是哪里變了呢?吉姆整夜都睡不著覺,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如果他能早一些想到這些,他們一家也不會被關進來了。
吉姆站在學校擁擠的人群中,全家人都緊緊挨著他。他們正在排隊等待領取午飯,盡管食物分量永遠少得可憐。“他究竟怎么了?”吉姆問妻子。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但是到目前為止,她沒有一次能給出合理的解釋。吉姆后來終于明白了,花心思琢磨一個謎團,哪怕是琢磨弗雷德·格林這樣陰暗的人,也能讓他分散注意力,不必一直糾結于自己家人的遭遇。“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誰?”康妮問道。她幫漢娜擦了擦嘴角。自從他們被逮捕,或者說拘留——不管該用什么詞——以來,漢娜的嘴里就一刻不停地重復著咀嚼的動作。康妮明白,人們會以不同的方式表現恐懼。“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該這樣。”她責備道。
幸運的是,湯米表現得就讓人省心多了。士兵將他們從哈格雷夫家帶走的情景把他嚇壞了,他根本不敢亂動。大多數情況下,他只是安靜地坐著,也不多說話,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覺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吉姆說,“是哪里變了呢?他變了嗎?還是我們變了?他現在看起來很危險。”
“你到底在說誰?”康妮問,有些摸不著頭腦。
“弗雷德,弗雷德·格林。”
“我聽說他妻子死了,”康妮平靜地說,“聽說從那以后他就變了個人。”
吉姆沒說話。他拼命思索,總算回想起一點點弗雷德妻子的樣子。她是個歌唱家,唱得特別動聽。他記得她又高又瘦,像只高貴美麗的鳥兒。
吉姆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家人。他端詳著他們,突然意識到全家人對于彼此、人們對于彼此,到底有什么意義。“我想,這就是原因吧。”他說。接著他俯過身,吻了吻妻子。他屏住呼吸,仿佛這樣就能使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仿佛單單這一吻就可以保護他的妻子和家人,以及一切他所愛的人,讓他們遠離任何即將到來的傷害,讓他們永遠都不會離開自己。
“這是怎么了?”等吉姆放開她,康妮問道。她的臉紅了,還覺得有點眩暈。這是她年輕時才有過的感受,那時,接吻對他們來說還是種新鮮的體驗。
“為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一切。”
十五
要說哈羅德喜歡那個年輕的士兵,恐怕還不至于,但他確實承認,那個男孩身上還是有些優點的。或者,就算不是優點,至少也是某種他熟悉的東西。在這個死人都能活過來的世界,能找到一件熟悉的東西實屬不易。
發生騷亂的那天早上——就是一個多星期前的那次騷亂,他已經見過這個男孩。那場騷亂讓他們的命運有了交集。那天,當事態平息之后,他們發現并沒有人受重傷,只有士兵沖進來將他們摁倒在地時,有些人身上有了點擦傷和淤青。哈羅德還聽說有人因為對催淚彈過敏而需要就醫,但是很快他們也沒事了。
一切似乎都已經遠去,仿佛那只是陳年舊事。但是哈羅德心里知道,南方這片土地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傷口其實沒有真正愈合,只是在人們彬彬有禮地彼此稱呼著“先生”和“夫人”中,被暫時掩蓋了。
人們的心中始終裂著一道口子。
哈羅德坐在一張木凳子上,旁邊是一排欄桿,上面裝著帶倒鉤的鐵絲網,他們管這叫作“路障”。
路障以令人恐怖的速度生長著,先從鎮子南端那座又老又破的朗氏加油站和槍械店開始布設,接著一路蜿蜒,穿越一座座庭院,橫亙在一棟棟房屋前。那些房屋原來都是居民的家,現在卻已經成了士兵的哨所。整座鎮子都在路障的包裹之下,不僅是那所臭烘烘亂糟糟的學校,還有無數房屋和商店,以及已經合二為一的消防局和警局大樓,所有的一切都被圍了起來。這道由士兵和他們手中的槍豎起的路障,控制了整座小鎮。
只有那些位于小鎮郊區的房屋,主要是農民,或者像哈羅德和露西爾這樣不適應城鎮生活的人,以及牧師和其他個別人的家,只有這些地方沒有受到路障的包圍。在鎮上,人們已經住進了像宿舍一樣的樓房中。由于學校實在不堪重負,所以居民們被遷出自己的家,住到了位于懷特維爾的旅館里。接著士兵又在居民的住宅中安置了一張張睡床,好讓復生者們能有個睡覺的地方。那些被迫搬家的居民們以各種方式表達了強烈不滿,但阿卡迪亞并不是唯一這樣做的城鎮,美國也不是唯一采取這種手段的國家。
世界在眨眼間變得人滿為患,每個人都不得不作出犧牲。
因此,現在的阿卡迪亞鎮上處處上演著各種事端,隔離欄、士兵和復生者們之間形成的緊張、焦慮、憤怒等各種情緒充斥著每一所房子。
這些并不是阿卡迪亞這樣的小鎮所承受得了的。一開始,當得知復生者集中營將從學校向外擴展的計劃時,人們還多少松了口氣,但是這份欣慰很快便煙消云散。隨著整個鎮上的物資被一步步消耗殆盡,這里已經再沒有安寧可言了。
想到這點,哈羅德心里還是很得意的,幸虧他和露西爾很早以前就決定住在城外。他簡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的家被人征用,再分配給陌生人住,會是個什么樣。哪怕這么做是對的,他也無法接受。
就在環繞著阿卡迪亞城區的路障外面,有一片大概二十英尺寬的開闊地,一直通往外圍的隔離欄。開闊地每隔一百碼,就有一名士兵站崗,有時他們也會在阿卡迪亞城區和路障周圍巡邏。當他們在城區行動的時候,往往以小組為單位,背著槍在大街小巷上走,那些地方曾經都是孩子們玩耍的地方。他們有時會被行人叫住,詢問最近的情況——不僅是阿卡迪亞,也包括全世界的狀況——以及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士兵們通常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但大多數情況下,士兵們只是在路障旁站著——有時候甚至坐著,看上去要么心不在焉,要么百無聊賴,具體要根據當時的光線強弱來決定。
引起哈羅德興趣的那個年輕士兵叫“二世”,這個名字實在奇怪,因為他曾經跟哈羅德說過,自己從沒見過父親,也沒有沿襲父親的名字。他的本名叫昆頓,不過,從他有記憶以來,就被人叫作“二世”,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詞作名字沒什么不可以的。
二世穿戴整潔,性格乖巧,是軍隊最想要的那種新兵。他十幾年來都規規矩矩的,從沒干過扎耳洞、刺文身之類的叛逆事,最后就這樣穿上了軍裝。他是聽了媽媽的話去參軍的,她告訴他,軍隊是所有真正的男子漢都會去的地方。結束平穩的高中生活之后,他母親便開著車,送十七歲半的二世來到征兵辦公室報了名。
他的測試成績平平,但還是被派到這座已經擠滿了復生者的小鎮來站崗守衛,因為他只要每天站得住、能拿槍、會服從命令,就足夠了。近來,他發現一位可憐的南方老人和他死而復生的兒子越來越頻繁地來找自己。對那個南方老人,二世還可以忍受,但對于總是跟在父親身后的小男孩,他卻喜歡不起來。
“你還要在這里待多久?”哈羅德坐在路障后面的木凳上,向著二世的后背發問,其實他們的對話經常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雅各布就坐在哈羅德身后遠一點的地方,看著父親和士兵交談,他們說的話應該傳不到雅各布那兒。
“不太清楚。”二世說,“那恐怕得看你們還要被關多久吧。”
“是嗎……”哈羅德拖著長腔,懶洋洋地說,“那估計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了。根據目前的條件,我們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得有人拿出個解決方案來,否則那些斗雞們的面子也過不去啊。”
這些天以來,哈羅德已經摸索出一套用來對付二世的表達方式,那就是話說得越古怪越好。其實,這種辦法出奇地容易,只要說話時隨便夾帶些關于農場動物、天氣、風景之類的詞匯,拼成一句怪話就行了。如果二世接下來問,這種奇怪的表達是什么意思,哈羅德就現場編個解釋出來。這個游戲的技巧在于,哈羅德必須記住每次編出來的話及其含義是什么,下次盡量不重復。
“這又是什么意思,先生?”
“哦,我的天!難道你從來沒聽說過‘斗雞的面子’這個詞嗎?”
二世轉過臉來看著他:“沒有,先生,從來沒有。”
“嘿,我真不敢相信!就算我活到腳下長出土豆根的年紀,也很難相信哪,小伙子!”
“是嗎,先生。”二世說。
哈羅德用腳后跟把煙頭在地上踩滅,拍了拍已經半空的煙盒,又拿出一根。二世一直看著他的動作。“你抽煙嗎,孩子?”
“執勤的時候不抽,先生。”
“給你留一支吧。”哈羅德小聲說。他嫻熟地點上一根,慢慢地,長長地吸了一口。盡管肺里難受得要命,他還是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
二世抬頭看了看太陽,他被派遣到這里來的時候,可從沒想過會這么熱。他以前聽說過一些關于南方的事,知道托皮卡確實熱得夠嗆,但是這里,熱氣似乎盤踞在這個小鎮上不走了,每一天都這么熱。
“我能問你點事嗎?”哈羅德問。
二世真討厭這個地方,簡直討厭至極,不過至少這位老先生還是很有趣的。
“問吧。”二世說。
“外邊怎么樣了?”
“很熱,跟這里一樣熱。”
哈羅德微微一笑。“不是問這個,”他說,“這里的電視和計算機都被收走了,外邊現在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