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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巔的風更疾了。
春天似乎少有這樣的風,呼嘯著卷地而來,帶著百尺之上的寒意,摧折百草,失色天地,將游園驚夢的閑情吹做一地散亂的殘花。
亂花漸欲迷人眼。桃花如冬日那連綿不絕的大雪一般,爭先恐后的墜落在地,隨著風聲漸響,落花更如瀑般洶涌。
南山一把將季喜拉到身后,她輕皺著眉頭,緊緊瞇起眼睛,睫毛簇在一起,朦朧中只見一雙眸如耀光明珠陰沉入水。她從迷亂花雨變化極快又模糊狹窄的縫隙中窺見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步履輕緩,似乎也在花雨中探尋著前行。
一步兩步,黑衣人漸漸走近,她右手緩緩撫著劍身前移。風驟然吹橫了頭發,吹鼓了衣裳,袍子仿佛要掙脫線的風箏,極力地飛舞,顫抖著發出瑣碎而壓抑的凌冽聲音。
可那步伐,依舊是幾近無聲的。
落花越發層層疊疊的密,她越發的屏息凝神,從萬物雜亂的聲息里去辨認那腳步的輕重與遠近。她并不著急拔劍,早早拔出劍來的都是庸才,在左顧右盼中最終失掉了性命。真正的高手出劍只在剎那,如電閃雷鳴,如乘奔御風,光影閃動之間便可以取人性命。
還有五步之遙。她手指輕輕往前一撥,利劍微微出鞘,一段劍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忽然,腳步聲停下。
“在下崔勱,在宴上也曾見過南君的一劍乾坤。”
“咔嚓”一聲脆響,光芒頓失,劍又安靜地回到鞘中。
“崔大人,幸會。”南山提劍抱拳,看見影影綽綽的落花之后,來人也同以此禮回她。
疾風漸平,碎瓊似的桃花瓣又復悠揚的樣貌,打著旋兒緩緩飄落。南山漸漸看清來人,他一身玄黑的衣裳,手里一把玄黑的劍,只在腰間點綴一條白玉腰帶,風淡淡然吹動他的衣角,吹動落在他肩上的幾片桃花。
他看見南山身后頻頻張望的季喜,也對她施禮:“季小姐。”
季喜躲在南山身后邊,從南山肩側探出頭來,打量著來人:“你認得我?”
“是。”崔勱答道,聲音與話,皆如玉珠落盤般干凈利落。
季喜從南山身后走出來,背著手走到崔勱身邊,睨著眼,繞著圈細細看他,一副故作老成的樣子逗得人想發笑。崔勱就這么讓她看著,也不生氣,也不發問,他眼看著前方,目光如炬,未有絲毫閃動。
“長的倒是挺好看的,”季喜小聲說著,忽然她一歪腦袋,疾聲厲色,似乎是要掩飾自己說的前一句話,“可我不認識你!”
崔勱并不答她,而是凝神看著南山手上的劍,專注如斯,似乎屏去了千萬雜物與雜思的紛擾。
外出游玩,只求輕便,南山手上的劍并不是風雷,而是她向季伉討來練習流星劍法的那一把。此劍取精鋼百煉而成,堅硬鋒利,筆直不曲。劍鞘烏青,顏色素雅而未著裝飾,劍身亦是烏青,通體一色,寒光凌冽。劍身兩側各有十八個血槽,密密排列,如鯊齒聚合,而劍身正中則飾以八顆圓潤的血紅瑪瑙,煞是冷艷,正合那殺人的劍法。
季伉將此劍交與她時,并未過多言語,只說了一句:“此劍名喚青涯。”
南山便只知道此劍名喚青涯。
可從崔勱玄黑的眼睛里,南山已看出這把劍,要有比“青涯”二字更多的故事。她對崔勱的劍并沒有什么興趣,倒是對崔勱本身更感興趣些,高手與高手惺惺相惜,似乎是恒古不變的道理。
季喜因崔勱不理會自己,有些憤憤不平,“哼”的一聲,扭頭便朝南山走過來:“先生,我們到別的地方看花去。”
南山將劍掛回腰間的小鉤上,雙手摟住肩膀,季喜拉住她往前走,轉身的一瞬,她回過頭看他,柔軟的光鍍在她絕美面龐的輪廓上,眼波流轉間不是多情嫵媚,而恰若清澈溪流下堅硬的磐石。
他一如方才那樣站著,手中握著劍,冷峻的面龐上星眸閃耀,他目光不移,身也不移,宛如風雪夜中一尊黑色的雕塑。
他只說了兩個字:“不送。”
崔勱話音剛落,南山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日她跪在地上,這聲音也是如此柔和:“崔卿在與何人說話?”
季喜一下便聽出了是誰的聲音,南山還從未見過她身手如此敏捷。幾乎是一眨眼,她便回過身,雙手提起她鵝黃的裙,跪拜在地上:“臣女季喜叩見皇上。”
“是喜兒啊。”只見不遠處的桃林里走出一人,南山定睛一看,竟是褚楨。她恍然,忙要跪拜行禮,卻聽見他說:“微服在外,就不必行禮了。”
她的眼神掠過褚楨的面龐,又極快地垂下:“是,陛下。”
季喜歡歡喜喜地站了起來,又拘謹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她極為的崇敬褚楨,理由中少不了大半是心醉于皇帝陛下姣好的面容,可褚楨站在她面前時,她又忽閃著睫毛,眼神四顧,不敢看褚楨了。
褚楨著一件紫云蜀錦裁出的直綴,窄袖以玉線束起,與往日那寬袍大袖的華美不同,今日的皇帝陛下也如江湖人一般意氣風發。他頭上釵著素冠,頭發梳的一絲不茍,未著什么裝飾,眉眼間的氣度卻依舊超凡。
他舉步走過來,溫聲說:“四照山巔的美名人盡皆知,可愿不辭辛苦來看桃海的人卻是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