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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絮紛紛揚揚落下,瞧著宮娥太監撲蝶似的逐來趕去,打心眼兒里也是覺輕快地,她們也愛孩子,入了宮門,從小宮女子做起,沒有旁的際遇,往老了長,這一生便孤老難過了,宮門里熬成“嬤嬤”的,哪個沒些往事可回溯?
她們看過漢宮的花樹一茬一茬地長,長了又落,新舊復替,卻沒一片葉兒是自己的。這一生,直到歸了黃土,都不是自己的。
這些個老嬤嬤,沒準來知道的秘密比皇帝還多。但她們不說,不能說,直到黃土蓋棺,便將秘密一同捧入土里、埋下……
笑一笑、哭一哭,一生都這樣,不管不顧,悄悄過了。
那遠處便有太監揮帚喊來:“噯!莫過來!——這邊的雪,齊腰深吶!”宮女子們便退了后,拿掃帚撩雪來逗他:“咱們不過去,——那片兒都歸你管!你、掃、罷!”
雪地里便竄起一串串鈴子般的笑聲,像清靈的鳥鳴,捧起,撒了老遠去……嬤嬤們坐炭盆旁,有宮女子供著守著,笑開的皺紋里都溢著溫暖與慈祥……
縮了縮手腳,將手背子藏得更好,這樣便凍不著了。瞧著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扯絮般的,漫天飛揚……便想起了很久遠的往事,從前的記憶拼湊出漢宮的故事。
雪地里,忽然滾來個黑點子,那點子落下的地方,殘雪迸濺,撩開了一條道兒。
愈湊愈近。
怎像是個人,撒了腿跑開的人呢?
嬤嬤名喚蕊兒。那是她年輕時候的名兒了,如今,青青嫩嫩的小宮女子,都稱她“蔡嬤嬤”,漢宮一茬舊人換新人,拔菜秧子似的輪轉,誰記得她是誰呢?
她笑了笑,眼下這場景,甚是熟,雪色、穹廬、檐廊,半點兒未變,依稀是當年的模樣,連炭盆子都是一色的銅黃,亮锃锃的,能照出個影兒來。
小宮女兒入宮啦,老人又走啦,青青澀澀的嫩秧子剛入宮時,不懂眼色、不會活,要她們手把手教,就像當年她們初入宮時,在嬤嬤們管教下生活那樣。
一夢又是當年。
后來她總是做夢,夢見長門宮的炭盆子,火旺旺的,映著花好的模樣兒,那時她多年輕呀,也漂亮,娘娘坐榻上,縮進軟被里,捧著炭燒的小暖爐煨手,笑盈盈瞧她們幾個不懂事的小宮女兒斗嘴子,嫌寒磣啦,扔個錦緞小枕兒,笑:“渾說呢!”
嬤嬤們怪會嚼說,一兜子話豆兒似的滾出來,逗得娘娘樂開懷。她便偷著盯榻上娘娘瞧,——真是個好主子,從前初派到這里當差時,多少人嚇唬她,這冷宮娘娘不好伺候,緊兜著小命兒罷!沒的膝蓋腿兒一打彎,走路拐個曲兒,這冷宮娘娘便不喜歡了,要摘人腦袋!
她當時年紀小,被人一唬,還真信了人的鬼話。
處的久了才發現,那冷模樣的娘娘,真與外邊傳說的顛個個兒,她那時已經不太愛笑了,她們貼身侍候時,偶爾才會看到她笑,那是不太容易的事。
陳阿嬌。
這名兒叫的多好呀,但那時,“陳阿嬌”這三個字已經半成忌諱了,宮中從來避諱不敢提,能提這名兒的,也只陛下一人。但陛下煩厭,早將這表姊甩了開去。
但她們都知道,娘娘閨名喚“阿嬌”,畢竟堂邑陳氏威名遠在,館陶大長公主之名,舉漢宮無人不知,從前椒房殿的女主人,打小兒泡在蜜罐里,先皇疼,太皇太后寵,誰敢給她半點子委屈受?
她便是在那時早已無人氣的長門宮里,聽昔年美艷無雙的陳后講過去的故事。陳阿嬌聲線極美,微微揚起的時候,尚透著幾分凄涼……
略微的低沉,很美的音色。
仿佛故事只有透過她那樣嗓音,才算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