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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朕失望呀——”朕長嘆一口氣。她那般聰敏,又怎會不知,朕所指是何?
皇帝是老成深算的。朕若做不到用忍當忍,朕又如何守得住朕的江山?給她一拳了,回頭兒,再賞她個棗兒。
她惶惶戚戚,縮著身兒,連瞧都不敢瞧朕:“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據兒亦不小了——”朕轉了話鋒,言道:“也該得封了。他是長子……”
她便哭了:“臣妾代據兒謝陛下!臣妾惶恐!”
我轉身,拖曳的冕服袍角蹭楞楞掠過青琉地,身后傳來袍服蹭楞的一片沙沙之聲,伴著朕的沙啞嗓音,在殿廊里回旋:“朕親旨:長子劉據,溫文敦雅,孝謹恭謙,甚得朕心,今下諭,皇子據為長、為嫡,堪擔重任,立為儲君——”
朕說過,朕愈漸地老去,但朕并不糊涂。
朕的天下,歸了據兒。愿他不違朕心,不悖祖德。
元朔五年春,天大旱。大將軍衛青自朔方、高闕始發,斬匈奴萬余人。
同年秋,匈奴奔襲代郡,殺都尉。
元朔六年春,大將軍衛青率六將軍、十萬余騎兵自定襄郡發,斬匈奴三千余人。
同年夏,衛青率六將軍深入朔漠,抵南界,全軍大勝。
朕將壁壘堅固的江山,交給了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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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鵝毛雪絮飄散在空中,落的極密,疊疊的積蓋起來,漢宮淺院,皆被這一片帳幕似的大雪籠覆,連一支箭都扎不進去。
齊膝深的厚雪趟過來,可真能要了命,執帚宮人掃都掃不動,擰了力道都握不齊帚子來,極困難地將御道除開了一小道口子,這般賣勁兒還要被掌值嬤嬤嘮叨:“丫頭片子盡想頑呢,多大的臉子吃皇糧不干事兒!喏,該要叫捆了扔里門重活一遭兒來!不使勁道,回頭陛下怎么過輦子?!”
咂咂罵兩句,自個兒亦是不會再上力的,嬤嬤們使喚慣了人,這宮女子個個身嬌肉貴,平素守值伺候的,皆是做精細活兒,誰做過這個?
被嬤嬤罵了兩句,頂嘴兒是不會的,平素提拔照應的嬤嬤們,多是刀子嘴豆腐心,這會兒便有伶俐的宮女兒叫了冤:“嬤嬤,誰身上沒個不方便的時候呀?您頂叫那些個賤皮子太監來掃雪,半盞茶功夫,可比咱們干到日頭下了山管用好許多!嬤嬤們盡舍不得那些個嘴兒抹了蜜似的‘干兒子’呀,賤皮子太監喲,只會嘴上好,不使喚哪個肯手把子使勁道呀?您吶,吃準了他們養老來的,不如收個干女兒,咱們這邊兒當差的女孩子,哪個不比沒皮沒臉的太監孝順?”
嬤嬤便扯起大嗓門哈哈笑了起來:“喏,說不過你們!靈透勁兒不放手上的!這糟行兒!”說歸說,疼還是疼人的,便笑瞇瞇使喚個丫頭片子去招一幫子太監干兒來,嘴里還偏說著:“這么地懶兒!早晚打發了家去,連伺候公婆都不會,說婆家誰給你們說吶?”
丫頭片子嘴上再伶俐,這會子是絕躲不過鬧個大花臉子的,誰叫是姑娘家呢,總會臊。
因將帚子一扔:“噯!不跟您說吶!老沒成樣兒的……您老怎么盡埋汰人呢!”
嬤嬤便瞇瞇一笑:“說婆家也算埋汰人?這不盡想著讓你們好嗎!”便搓了搓手,自個兒抄了帚子來,隨便這么一晃悠,佯掃了掃……
待太監干兒們都就了位,這才發配了工作,把個宮道釘子似的散滿了人。抄帚子一揚,便散花兒似的散了漫天的雪……
宮女兒果然是孝敬的,畢竟女孩子心細,這些姑娘又個個是正經伺候過主子的,泡個香茶燒個炭,正經活兒做的一個比一個好,嬤嬤們這時便能短短地享受一陣兒,翹腿來炭上烘烤,暖汪汪的,舉手一杯香茗,冒了熱騰騰的氣,仰脖灌一口,——那滋味兒,賽過神仙!
偎在廊下瞧這落雪,緊一陣兒慢一陣兒,變戲法似的。可不是么,這雪雨天氣,哪般模樣不是天上公值玩兒戲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