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蘑菇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而且她還知道,芣苢最后的決定,與慕垂涼根本毫無關系,她最最痛心的事并不是他造成的。
那么,心底因今夜種種而產生的巨大的震動與不安,究竟是因為什么呢?
她深深地明白,裴子曜確然是變化了,從她習慣的裴子曜變成了她不習慣的,可是她的丈夫慕垂涼自始至終都是比現在的裴子曜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那種人。這物華城若說精明、果決與狠毒,誰也比不上她的丈夫慕垂涼,這一點她早就知道,知道他的手段,見識過他的謀略,領教過他的算計,她心服口服,敬重仰望。
而她現在之所以如此恐懼,只是因為他把他的精明、果決與狠毒,都赤裸裸地鋪開在眼前并且毫不猶豫地用到了她的身上。
盡管……是為了保護他。
但她如今想想,只覺得害怕。倘若老爺子不是顧慮重重之下輕信了她,那么從最開始慕垂涼和裴子曜就商定好了要讓芣苢頂罪的,他不在乎芣苢會因此一罪如何,是生或是死,是挨打還是受刑,而且不只是芣苢,蒹葭,秋蓉,在他眼里也都一樣不過如此。其后洪氏處處針對、梨香語出驚人,種種是非令她屢屢受驚,擔心得要死,可是慕垂涼呢?他是慕家名義上的嫡長子,更是四族之子,論公,裴慕糾紛四族之子插手合情合理,論私,云卿也好芣苢也好,既是他慕垂涼房里人,他縱說句話也是人之常情,更不說他足智多謀,若真想為芣苢洗脫罪名恐非難事。
可是他至始至終幾乎一言未發,他只是在旁抱著她令她不得動彈,云淡風輕地冷眼旁觀了整場戲,堂中越是鬧,他越是冷靜,仿佛對他來說,保全她的目的既已達到那么旁的事就與他全然無關,至于誰會因此喪命,不重要,根本都不重要。
云卿一個戰栗,她知道不是因為冷。
溫暖的大掌驀然覆到手背上,云卿乍然睜開眼,忽見慕垂涼關切的眼神看過來,云卿驚得慌忙站起,手中熱茶潑濺在身上,茶杯咕嚕嚕滾到低聲,“咚”一聲撞到桌腳停下了。
“你怎不叫我一聲?”云卿躲避著他的目光慌亂說,“我快要睡著了,你這樣嚇我一跳。”
慕垂涼并不揭穿她,只是幫她解了潑滿茶漬的披風隨手扔給蒹葭,對她說:“先前怎知今晚大妹妹要請咱們過來?”
云卿暗中松了一口氣,笑說:“先前只是因你提醒,往此處猜了一猜。其后之事,大抵也能看出來她這一胎有異。她費盡心機回來一趟,自然是有事要親自同你商量,若果真是因為這一胎,今晚她一番勞累人人都以為她要早些休息保胎,再者,人人都以為我恨毒了她、她愧對于我,必定猜不到我們今晚要相見。如此時機錯過再無,我自然是明白的。”
“那你呢?”慕垂涼問,“那你有沒有恨毒了她?”
云卿神色黯淡了幾分,卻仍是笑著搖頭說:“怎會,與她無關,我是知道的。”
“那我呢?”慕垂涼盯著她的眼睛追問,“恨我,是么?”
云卿一頓,咬著嘴唇靜靜看向他。慕垂涼神色略帶幾分緊張,像是期待她說什么、又怕她真得說出口,云卿低頭,看他仍緊緊握著她的手,仿佛無法舍棄的珍寶,心中不免一動。
半晌開口,卻只是問:“鄭大夫號過脈了罷?你大妹妹可還好么?”
慕垂涼定定地看著她,久久未曾開口。蒹葭在旁心急地看著他們,云卿也知慕垂涼既出來,那鄭大夫必然已號過脈了,而且房中慕大姑娘應當已在等著了,她如今欲催促反倒也不好開口。
“好得很,”慕垂涼終是開口,語氣卻冷冽中帶著嘲諷,“若不是大妹妹回來一趟,讓鄭大夫好好給號個脈,我都不知道他裴子曜當真長進到了這種地步!好,當真是好得很!”
094 確認
隨慕垂涼進了門,便見慕大姑娘臉色蒼白,髻發松動,松垮垮披一件琵琶襟紫綾子如意云紋衫,正倚在床頭凄然落淚。見她二人進來,那慕大姑娘慌張起身,當真是未語淚先流,十分凄然地抓了云卿手哭道:“大嫂,垂綺今日之罪孽,是贖不清了呀……”說著便要下跪。
云卿如何使得,慌與慕垂涼一道去扶,慕大姑娘又哀哀哭了幾聲,十分不能自已,云卿便作勸說:“逝者已矣,生者更要惜福惜命。小主如今身懷龍裔,慕家之厚望,太太之期望,皆寄于小主身上,如今更是要好生照料自個兒,莫作它想才是。”
說著說著,不禁想起了自己,一時不免心口一緊,抓著慕大姑娘的手也僵了一僵,哪知慕大姑娘聞言臉色比她更差許多,一手撫著自己隆起的肚腹,眼淚撲簌簌往下落,一時泣不成聲。
云卿心中暗嘆,這一胎果然有問題么?
瑩貞姑姑扶慕大姑娘坐下,若論尊卑,余下人本是不得同坐的,慕垂涼卻扶她在慕大姑娘對面坐下,云卿正覺不妥,卻見慕垂涼不僅坐在了自己身旁,還翻了茶杯倒茶與她,慕垂涼如是,云卿便就罷了。
幾人一落座,便聽鄭大夫道:“涼大爺,在下恐不便久留。”
那孫大夫與他雖不同住,但皆在藥房,離得甚近,雖孫大夫一介文人,算得穩妥,但若洪氏著人留意,恐又是一番是非。鄭大夫如此細心,慕垂涼自然沒有不應的,便就道:“方才號脈情形,且細細說來吧。”
鄭大夫點點頭,惜字如金道:“近兩月大時開始被下藥,待到瓜熟落地,必是死胎。”
慕大姑娘微微咬緊牙,眼淚汩汩流出,神色分外痛苦。
“近兩個月大,”云卿點點頭,恍惚嘆道,“那就是三月下旬時……果然,果然哪!”
因問鄭大夫說:“我想確認兩件事,其一,下藥一事,可容易被人察覺?其二,死胎一事,若是尋常大夫號脈可是號得出?”
鄭大夫搖頭道:“并不。此藥恐如先前大奶奶所受元寸香一般,并未近身,藥量小,藥效慢,不易被察覺,可謂殺人于無形之中。恕在下大膽猜測,活兒做得這樣利索,恐對方也是杏林中人。”
云卿心下了然,點了點頭。鄭大夫便接著道:“至于大奶奶后一問,且容在下傲慢一回,在下號得出,未必旁人就號得出,若說這物華城里,除了裴二爺與在下,恐怕也只有裴家兩三位醫者能有這份能耐了。”
“那么醫術稍次者,則會號出什么呢?”
鄭大夫答道:“子健而母虛。換言之,那胎是注定要死了的,所以日漸平靜安穩,號脈只覺胎象穩固。但懷胎之人卻會越加痛苦和虛弱,如此一來,需補而不敢亂用藥,往往要給耽擱,最終一尸兩命。但恕在下直言,小主這廂恐是有高人暗中相助,雖這一胎無力回天已成定局,但至少大人,眼下來說不會有任何損傷。僅是號脈的話,也只能看出這么多了。”
云卿再度點頭道:“有勞鄭大夫。蒹葭,送一送鄭大夫。”
如此,那鄭大夫便就先告辭離去了。此時慕大姑娘已不再哭,只是看來越發柔弱凄慘。
“醫藥,當真神奇得緊,”云卿嘆道,“不愧是醫藥裴家。”
慕大姑娘聞言便道:“說來有一事我倒是如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當日我知自己有孕,因知深宮險惡所以暫且壓著不敢驚動太醫院,悄悄兒給哥哥你捎了家書的。緣何裴家竟那么快就下手了?竟仿佛并未被瞞住一般。那期間我明明一次也沒請過太醫。”
云卿與慕垂涼相視一眼,皆未接這個話茬兒。避開此問,云卿便直問說:“不知小主此番回來又是意欲何為呢?”
慕大姑娘請他二人過來原是有話要說的,竟不料云卿已反客為主,先行問了起來。慕大姑娘略一怔,念及今晚云卿種種遭遇,心下也已了然,雖慘白著臉卻穩穩開口說:“我既要在宮里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就不能讓裴家在太醫院獨大。裴家當如何,哥哥你自行處置,但我要把裴家清出太醫院,望哥哥能幫我一把。”
把裴家清出太醫院?
那和滅了裴家也無甚分別了,恐正中慕垂涼下懷。云卿如此想著,不免看向慕垂涼,卻見慕垂涼若有所思地盯著慕大姑娘看,半晌方說:“此是小事,你無須費心。只是如此?”
“小事?”慕大姑娘終不能忍,再度氣得發抖,哭道,“哥哥說這是小事?當日若非哥哥作勸,我如何會答應祖父進宮去?又若非哥哥作勸,我如何能出來周旋爭斗?皆是因哥哥你、因你才——”
慕大姑娘忽一頓,看了一眼云卿,轉過頭不說話了。
慕垂涼仍是沉靜,淡然道:“我是說,你要把裴家清出太醫院,乃是小事。”轉而又問云卿道:“你想確認的事,都確認完了沒有?”
云卿對被他看透一事早就習以為常,因也就如他一般淡然說:“嗯。”
“那便回吧?夜已深了,當歇息了。”慕垂涼道。
云卿點點頭,眼看著慕大姑娘望著慕垂涼又開始淚流不止,也只能假作不知,隨慕垂涼去了。才出了慕大姑娘房門,便見那瑩貞姑姑出來送,瑩貞姑姑倒并無悲傷之意,反而笑道:“外頭夜寒,大奶奶若不嫌棄,瑩貞取自己的披風過來。總好過夜寒受凍,尤其那手腕子更經不起寒涼之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