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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只低頭啜泣不止,又道:“你敬我重我,我十分感激,卻也擔待不起。但話既說到這份兒上,我瞧著倒是混不過去了,需得給你個清楚明白的答復。一來,我與蔣大小姐的關系頗有些說不清楚,所以暫且不說了,但無論如何也牽累不到你,難道我是那樣是非不分的人?二來,我學畫,師承嵐園裴二爺,也就是我現下的義父,他素不喜收徒傳藝這也是眾所周知的,因此我為徒也好為女也罷,都不得違拗長輩意思授藝于你。三來,以我看來,你的畫已經很好,就算我真答應了你,其實也教不了多少東西,還平白教你從此見我就矮了三分,這又是何必呢?所以你仍是蘇記的畫師,我仍是買燈的客人,這樣就很好,實在沒必要牽扯更多,把關系弄得更復雜。”
109 蔣祁
言罷,便只笑笑,開始動手將食盒中的菜肴茶點分給蒹葭芣苢,到苑秋那里卻只遞了筷子,邀請她與她們一起用飯。苑秋滿臉淚痕,呆呆地望著云卿。云卿見狀亦不多言,低頭夾了一塊胭脂鵝脯細嚼慢咽起來。蒹葭和芣苢也只得跟著埋頭吃飯。苑秋見狀,低低抑抑地啜泣了半晌,蒹葭和芣苢只道她又要言語糾纏,不料她靜靜哭罷,自個兒低頭抹了眼淚,輕輕說:“苑秋……明白……也不會、不會給小姐添麻煩的……苑秋明白。”
云卿觀其畫而知其心,心中贊她伶俐,卻又不知這“明白”二字是看透了些什么、了悟到了何種地步。但她這般的反應,不免叫云卿稍稍有些驚訝,并且更加贊賞喜愛起來。
而芣苢,那神色分明是忍不了了。
云卿心中一動,放下筷子,拭了拭嘴角,說:“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不必忍著。這苑秋畫師是七竅玲瓏的人,你這粗笨心思根本防她不住,況且她知禮知儀,當會明辨是非,我是不擔心的。”
苑秋一愣,猶疑地看了芣苢一眼,又看了看云卿,稍稍紅了臉,復又地下頭來小心翼翼地吃飯。
芣苢實在也忍不了了,急道:“二爺在裴家酒席上鬧事了!”
云卿一頓,略略蹙眉,心想裴二爺自小疼愛裴子曜,動了多大的怒會在裴子曜大婚之日鬧事?
芣苢忙起身繞到云卿身邊來急切地說:“蔣家一個少爺為蔣大小姐出頭,說若連小姐你都嫁得慕少爺,那慕少爺又有什么稀罕了?平白折辱了蔣大小姐,還連帶裴大小姐一應受辱。”
“恐是醉言。”蒹葭終究是防著苑秋。
云卿嗤笑一聲,低頭安安穩穩喝湯。
芣苢見她平靜,更是急切辯解說:“才不是醉言,是借三分的酒勁兒撒七分的瘋,故意挑刺兒尋不是呢!出頭的少爺聽說叫蔣祁,人都叫一聲祁三爺,在蔣家原也是數得著的。但他是姨娘所出,人又素不得蔣老爺喜歡,所以地位頗為尷尬。雖也念了些詩書,但聽說性子極差,與族中同胞多有結怨,蔣家人都很是嫌棄的,今兒竟當著四族的面兒公然替蔣大小姐出頭,倒真叫蔣氏族人嚇了一大跳。惹得慕家不高興,裴家不高興,裴二爺也不高興。蔣家在座的呢,雖說聽著解氣,但他們原是可以忍住不說的,倒叫這樣的人給說了,旁人少不得要以為這就是他們蔣家的意思。蔣氏族人傲慢慣了,哪里肯擔這份兒難看,想是故意要作灑脫大度的姿態,所以齊齊喝令那祁三爺不許亂說。祁三爺被族中叔父弟兄當眾勸喝后就一副委屈之態,接著猛灌了幾杯酒,借勁兒撒起酒瘋來。這倒罷了,座下多是四族長輩,要么輩分比他高,要么年齡比他長,都是不能出面計較的,這祁三爺也算逃過一劫??伤恢?,說是去給裴老爺敬酒,竟把一盅酒劈頭蓋臉澆二爺頭上了,二爺那性子,就、就……”
芣苢看著云卿的臉色,蒹葭卻先冷笑說:“別說是二爺,換了誰能忍得?這些個瞎了眼的,看蔣家就是大族,看裴家就是名門,看咱們二爺就不是個人物?冷嘲熱諷就罷了,還真敢動手了!二爺真該活扒了他!”
“我爹他怎么樣?”云卿問道,“有沒有受傷?”
芣苢忙說:“沒有!要不怎么說是二爺鬧事了呢?受傷的是旁人,蔣家那位祁三爺!聽二爺身邊的人說,那場面雖說難堪,但畢竟是裴大少爺大喜之日,裴老爺又難得高興,二爺原本拳頭都快掄上了,冷笑一聲又坐下了。四族里小輩們確有不知裴二爺脾氣的,但長輩們可容不下祁三爺胡來,尤其的蔣家人,自然是又罵又說情,眼看是要把這事兒給含糊混過去了。哪知那祁三爺偏又暗說,長輩們都偏幫蔣寬,為了討好云姑姑才息事寧人,很是對不起他大姐姐蔣婉。瞧這話說的,是說咱們二爺沾了他蔣家的光,還是說他這些話都是蔣家和蔣大小姐的意思?二爺當即不悅,抄起長凳就砸上去了,蔣家人氣得厲害,一邊恨不得看著那祁三爺被砸死算了,一邊又丟不起那個人,只能先把祁三爺救下來。聽說腦袋被砸出血,牙掉了好幾顆,一條胳膊也斷了,這也罷了,偏幾個蔣家少爺救祁三爺時也被傷到。幾個小少爺嚇得哇哇亂叫,驚到了內室女眷們,蔣大小姐抱著自家幺弟匆匆出去看,見唯獨幾個蔣家人一副狼狽之色,又見咱們二爺冷哼一聲,扔了手上長凳轉身大步走了,當即臉都青了?!?
這可算是把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了,然而云卿雖聽得分明,卻始終覺得此事太過突然,讓她一時竟不敢相信。蔣祁?實在太不起眼了,云卿早早就留意著四族的事,因而很確定蔣祁從沒做過任何分外出挑的事,否則她當早有耳聞。但這個名字如此陌生,卻偏又做了如此出人意料的事。
“你知道這個蔣祁嗎?”
苑秋聽得芣苢話中牽扯蔣家,因怕云卿多慮了她與蔣家的關系,所以一直埋頭認真吃飯,聽云卿此言,又不知是否是問她,戰戰兢兢偷偷看去,見云卿不怒反笑,便隱約松了一口氣、又不敢十分大意,于是老老實實回答:“略有耳聞?!?
“說來聽聽。”
苑秋迅速拿捏了下分寸,斟酌著字句答道:“與蔣大小姐,關系并不親近?!?
云卿笑了。
這苑秋果然很聰明,沒有說蔣祁一丁點兒不是,又沒左了芣苢的話,但這簡單一句偏又是云卿想知道的。
再者,蔣祁與蔣婉并不親近?蔣婉其人,除了疼愛蔣寬蔣初兩個目弟外,還特特跟誰親近過?但蔣婉疼弟妹又是出了名的,若果然蔣祁與蔣婉不親近,那無非只有兩種情況,或是蔣祁不愿去與蔣婉親近,或是蔣婉的的確確不大喜歡他。
而這兩種,都不足以讓蔣祁今天冒著犯眾怒的風險為蔣婉出頭。
云卿和蒹葭相視一眼,看到蒹葭和她眼中的自己,神色都頗有幾分玩味——看來等著這四族鬧起來的,不止她一個啊!
她甚至沒有心思去想蔣祁背后那個人究竟是誰,只覺得原本黑壓壓昏沉沉的沉悶空氣里突然扯起一點涼風——暴風雨要來了。
鬧吧!且有的鬧呢!
只聽蒹葭意味深長地笑道:“這蔣家人倒是有點意思。只是很好奇,這么一副爛攤子,裴家葉家又是怎么收場的呢?”
“這我不知道啊,”芣苢說,“二爺身邊的人也就知道這么多了。不過聽說外頭騷動了一陣兒,想是又有什么大人物進去了。”
云卿琢磨了一下,看苑秋神色早已平靜,一副現在討論的蔣家之事果然與他毫無關系之態,云卿不免笑了,對芣苢說:“你叫人送你回府,看看我爹現在如何了。讓廚房煮一碗平心靜氣的安神湯送去,就說是我勸他喝的。還有,把孫大夫請過去給他查查,若有磕著碰著的,該包扎敷藥都別大意?!?
芣苢正愁知道的不夠多,聽云卿如此吩咐自然答應出去了。蒹葭磕著瓜子,沖云卿直笑,云卿便也笑,問道:“你笑什么?你猜到了什么?”
“你又笑什么?又猜到我猜到了什么?”
“還笑?瓜子分我一些?!?
蒹葭便將一碟子烏油發亮的西瓜子推過來,說:“到你那時可怎么辦呢?人家都有大人物鎮場子,隨便送件賀禮都價值連城,咱們雖說看不見,想想也知那人人艷羨的場面。你心里可好過么?”
云卿捏了一顆,左右看了看說:“我是眼不見為凈了。就怕那一位從頭看到尾,心焦上火,氣出病來?!?
110 后路
午飯用罷,蒹葭在一旁收拾桌子,云卿用孫成送來的紫砂茶壺泡茶喝。苑秋既不去幫蒹葭的忙,也不問云卿的意圖,只規規矩矩坐在一旁看著。中間有伙計敲門,將做好晾干的燈籠送過來給她畫,她也只收著,并不急著趕工。
最后,蒹葭也出門,房中只剩她二人,那靜謐才略顯尷尬了些。
云卿眼不離茶,笑道:“你不做工么?還是有什么話說?”
苑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因我不曉得小姐在想什么……換句話說,因我不曉得哪里能幫上小姐的忙,所以只好守著,等小姐你吩咐。”
云卿放下茶壺,拿小扇子扇著爐子,看著火苗一竄一竄地舔著爐底,說:“我看起來很需要幫忙?”
“苑秋不是這個意思,苑秋只是想,若是能有一些些用處,能幫上一點點忙,興許小姐會我和親近一點,能偶爾指點指點我的畫?!蹦┝?,思量許久,又補了一句:“先時苑秋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唯一擅長不過是作畫,卻也畫得不如小姐,想來在小姐面前只能做個廢人。但經今日之事,仿佛依稀又覺得,若小姐看得起,苑秋似乎也是幫得上忙的?!?
“何以如此認為?”
“因為小姐與兩位姐姐的談話,苑秋能懂三四分,小姐為何不避忌我,苑秋也能懂三四分。”
“你說能懂,倒叫我不能懂了。我又怎知你懂了什么?懂了哪幾分?”
“言及至此,何須明說?”
云卿聞言不免抿嘴笑了,但依舊低頭泡茶,只是動作格外輕柔。
苑秋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嘆說,“當日七夕斗燈,我就在小姐身后,在高臺之下,仰頭看著小姐作畫,從頭到尾,一丁點兒也不敢漏下。其實‘踏雪尋梅’何其艱辛,或許路途遙遠,或許寒風凜冽,又或許孤獨無依。苑秋不才,無力錦上添花,但愿以微薄之力,于途中烹茶以待,不敢言雪中送炭,但可許結伴而行,小姐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