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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菱深覺這話不靠譜,“老爺不是說圣命難違嗎?難不成老爺有法子讓圣上收回成命?”
“我可沒本事左右圣上的詔令,”左明堂捻須沉吟道,“不過若是以我的官職換得玄兒的平安,想來圣上該是應允的。”
上官菱面上一驚,“老爺有辭官的打算?”
“嗯,”左明堂神色從容,“我年紀一大把,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了,若不是因為冽兒早逝,我早就辭官享清福了。”
上官菱陡然聽到長子的名字,神情恍惚了一下,左明堂見妻子眼中似有郁色心里也很是難受,“不知不覺間,冽兒走了已有二十多年,玄兒都長這么大了。”
左明堂長子左冽天縱奇才,智計無雙,無奈慧極必傷,英年早逝,此事乃是左明堂平生最為遺憾的事情,左明堂最是愛重長子,長子早逝后,對于左冽之子左玄頗為憐愛,擔憂其長于婦人之手養廢了性子,便將孩子帶到身邊親自教導,后來發現左玄的天資與其父不相上下,欣喜之余便生出了將左玄培養成繼承人的想法。
左明堂將次子左凜叫到書房,徹夜長談后,左明堂將家族資源全部傾向左玄,一心想要培養出一個完美的家主,左玄亦不負所望,成長為了一個超群絕倫,出類拔萃的翩翩世家子,同齡人間少有能比得過他的。
左明堂原本是打算等左玄在朝中站穩腳跟后再主動請辭,次子左凜已經在內閣任職,若是他一直占著戶部尚書的位置,估計左凜只能一直呆在五品的官位上了,而左家包括左玄在內的所有出仕子弟都不會有高升的機會。
“你放心,”左明堂拍了拍上官菱的手,“我不會讓玄兒出事的。”
第二日大朝會上,蘇錦樓端坐在上首,居高臨下看著底下跪伏的文武大臣,“朕昨日收到好幾個折子,均是勸朕莫要將進士充入邊衛的,朕也理解你們的苦心,這樣吧,若是有進士不愿去的就主動說出來,朕絕不為難亦不會怪罪。”
底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此話的真假,蘇錦樓微笑道,“朕金口玉言,絕對不會言而無信。”
說完此話后又把三十名進士傳喚進來,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那三十個人中唯有幾人面有猶豫,但卻無一人站出來。
蘇錦樓又道,“朕最后再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若有不愿去者主動出列,朕自會擇人替代,也絕不會降罪爾等,錯過了這個機會就再無后悔的余地了。”
或許是蘇錦樓的話起了作用,三十人中有五人主動出列,其中有四人皆是寒門出身,蘇錦樓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而后當真讓這五人回了翰林院編書,又差人去翰林院詢問,是否有人主動請薦同去邊關的。
余下的二百七十人中還真不缺膽大心細的,很快就補上了五人的空缺,蘇錦樓又將挑選出的二十個武進士傳喚了進來,同樣作此詢問,然武進士中無一人請辭的,連猶豫之色都未曾有。
蘇錦樓的心里稍稍被安慰了一下,正當他打算褒獎武進士時,只見站在右下首的蘇環主動出列,少年伏手而拜,說不盡的風流儒雅,“稟父皇,兒臣有事請奏。”
這是蘇環頭一次以大晉皇子的身份出聲,眾大臣皆紛紛投以注目。
蘇錦樓亦甚是奇怪,“準奏。”
“稟父皇,兒臣以為,為將為君者,必身先士卒嚴于律己,如今這五十位新晉進士皆入邊關軍衛服役,身為父皇之子,理應和他們一同前往。”
蘇錦樓微微睜大了雙眼,明顯怔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浮現出欣賞之意,“你可知去軍衛服役意味著什么?那里沒有錦衣玉食,亦沒有成群的丫鬟小廝,吃喝住行全靠著一己之力,還要搬運木頭運送軍資,你可做好準備?”
蘇環面容堅定,再次躬身拜道,“請父皇恩準。”
蘇錦樓哈哈大笑,笑聲開懷而洪亮,“準!吾兒宵朕,朕心甚慰。”
蘇錦樓與蘇環達成了共識,此時此刻,那些家中有晚輩一同去邊關服役的大臣這才把心徹底放回肚子里,大皇子是圣上唯一的孩子,且又深受圣上倚重,再加上還有一個圣上的生死之友陶真,此二人都去邊關,想來應該不會出什么差錯了。
正當眾臣以為此次朝會即將結束之時,不曾想皇帝陛下又出招了。
“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都不如谷物桑麻等物,故而,農乃國之根本。朕以為,百姓若有主動開墾農田者,報于官府均可自留,且免三年賦稅,另廢除人頭稅,總括一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一概征銀,眾卿家覺得此法如何?”
對于第一條眾大臣皆無異議,農田開墾的越多,所上交的賦稅也越多,大晉沒有藩王,平民所繳納的稅款均聚于戶部,加上皇帝整治吏治,政令通行,目前大晉國庫比較充盈,少那三年賦稅也沒什么影響,可第二條就不行了。
蘇錦樓所提的想法就是把各州縣的田賦、徭役以及其他雜征總結為一條,合并征收銀兩,按畝折算繳納,這樣一來地方官員再也不能虛報賦稅,沒了弄虛作假的可能,大大減少灰色地帶的收入,而且在土地兼并的當下,對于掌控大量田地的世家權貴而言,按畝繳納稅款相當于在他們身上割肉,觸及到自身利益,必會引起這些人的反對。
戶部新任侍郎王珩首先說道,“稟圣上,若是按畝繳稅,平民百姓皆不愿納銀,最終只會造成田地無人耕種的局面,此法有欠妥當,還望圣上三思。”
蘇錦樓沉思片刻,笑道,“愛卿言之有理。”
正當王珩暗暗松氣之時,只聽蘇錦樓又道,“既然如此,就將田地分攤給農戶,按著田畝收取固定的賦稅,且將稅銀折為一半糧食一半現銀,百姓需要用糧食代繳稅款,便不得不耕種糧食,眾卿以為如何?”
如何?連土地所有權都轉移了,還不如先前的按畝繳稅呢。
底下人紛紛上表,“圣上三思,自古以來賦稅皆是按照舊例征收,豈有說改就改之理?”
蘇錦樓揮了揮衣袖,有些玩世不恭,“別那么墨守成規嘛,古有圣賢者提倡移風易俗,歷朝歷代亦有革故鼎新之君,朕是效法先人,如是而已。”
又有大臣說道,“稟圣上,世人皆重利,圣上此舉只會讓平民百姓心生貪婪,不安于現狀,于社稷江山有害無益。”
“沒事,若是這法子推行以后,造成江山不穩,社稷動蕩,大不了到時候換個人當皇帝就是了。”
蘇錦樓說的輕松,卻把底下一眾臣子嚇得滿頭大汗,尤其是先前那個諫言的官員,當即一個腿軟跪倒在地,蘇錦樓見狀反倒還好言安慰。
“田愛卿,別那么緊張嘛,朕又沒怪你在妖言惑眾蠱惑人心,為何你有這么大的反應?”
那田侍郎嚇得渾身發抖,連連請罪,“圣上饒命,圣上饒命啊。”
蘇錦樓很無辜,他覺得若是他再多安慰幾句,這位姓田的侍郎估計能嚇暈過去,他也知道突然更改賦稅會遭到大臣的反對,別看這些人平日里整天喊著忠君愛國,為民謀利,一旦政令與家族利益起了沖突,他們必回竭力反對。
比如現在的按畝繳稅征收稅銀,即使蘇錦樓力壓眾臣讓他們都同意了此事,當真正施行政令之時也多是陽奉陰違之輩,大晉地土遼闊,他一人實在是鞭長莫及,所以,蘇錦樓并未打算一次性就把這事給辦了,賦稅改革之法還得悠著點兒,不然一個不小心,東市口的地上又得沾血了。
蘇錦樓與眾臣你來我往,論嘴皮子功夫,目前還真沒人能說得過蘇錦樓的,比之愛面子總是端著范兒的諸位大臣,蘇錦樓時而正經時而耍賴時而說兩句似是而非的話嚇唬人,把文臣武將折騰的夠嗆,等好不容易散了朝會,大家都有一種劫后余生之感。
蘇錦樓每次瞧見某些大臣抖如篩糠的身體,面上古井無波,實際心里差點憋出內傷,等他看見案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本時才猛地想起,若是大兒子去了邊關,誰來幫他批奏本?難不成又要回到暗無天日的苦日子嗎?這下子他是真的內傷了。
“大兒子,”蘇錦樓有點懵圈,看向蘇環的眼神透著糾結迷茫,“要不……咱不去了?”
蘇環的心里又升起了無奈感,“父皇,你別鬧。”
“我……我沒鬧啊,”蘇錦樓指著那一堆奏折,“我才舒服了幾天,這就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蘇錦樓按住蘇環的肩膀,“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批奏本批煩了,這才想著去邊關躲懶的?”又順手捏了捏蘇環的臂膀,“哎?你看著挺瘦,沒想到還有肌肉,手感挺好的啊。”
蘇環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個像老流氓一樣對自己上下其手的人是自己親爹,千萬別發火,千萬要忍住,千萬別把拳頭招呼到對方臉上去!
“父皇,”蘇環忍無可忍,再忍下去親爹就摸胸了,“麻煩你把手拿開。”
蘇錦樓一時忘形,本想摸摸大兒子的胸肌,可一眼瞧見大兒子的冷漠臉,不知怎的心虛了一下,“哦。”聲音十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