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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瞧了他一眼:“我也知道是誰指使的。”
矮個兒一聽,愣了,這小兩口不是玩人嗎?白熬一宿!商細蕊低頭繼續吃,程鳳臺半天沒再說話,等平心靜氣了,打發走了高低個兒,確實也沒有怪罪他們。
這之后,程鳳臺花費了許多金錢與人情去劉漢云處周轉,商細蕊本身也有很大的面子,使人愿意做這個和事佬。寧九郎在國外的,都被驚動了,與錦師父通了一個長途,說了很和氣的好話。劉漢云與商細蕊父子一場,說到底又有什么冤仇呢?無非是為自己清譽著想,不愿被商細蕊的污名拖累。這一來,槍也放了,名也有了,社會上的人都知道他劉委員眼里不揉沙子,大義滅親,目的已然達成,商細蕊究竟是死是活,根本無所謂。程鳳臺奔走完這件事情,日子就到了四月份,曹貴修催了好幾遍要書要副官,程鳳臺心里很放不下商細蕊,想安排高低個兒暗中做保鏢。商細蕊一定不肯要,他生生挨了一槍,還在那吹噓自己武功高呢!
除去商細蕊這邊,程鳳臺還有著一件心事,就是察察兒。察察兒自從那天晚上和他吵過嘴,對他就冷言冷語的,這丫頭生性里的涼薄和獨,恨程美心,十年多能夠一句話也不同程美心說,現在說不定就恨上程鳳臺了。程鳳臺心里難受,但是無計可施,光憑曹司令那一層關系,他和坂田也斷不得來往,不管怎么看,程家親日的事實是定論了。
在察察兒的事情上,二奶奶不但不勸慰程鳳臺,反而埋怨他縱容察察兒去念書,認為察察兒在學校受了洋人的壞影響,變得人小心大,這么多主意。二奶奶對程鳳臺結交日本人的事情也很看不上眼,背地里不知道奚落過多少次,罵程鳳臺沒出息,軟骨頭,可是,這是畢竟男人們的事業呀!宅眷女人,懂得什么男人們的大道理?當家老婆都不插手,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奶奶倒要管著哥哥不許做這不許做那,像話不像話了?不像話呀!于是對察察兒看管得尤其緊,除了家教和老葛的閨女,一概同學外人都不許見。這樣緊張了一個多月,察察兒并沒有恢復原來閨閣女兒的嫻貞,反而變得更加激動,更加怪癖。在程鳳臺離家的那一天清早,大人孩子都來送他,唯獨察察兒沒有到。
程鳳臺心里嘆氣,轉身正要走,察察兒就站在清晨的薄霧里,攔著大門瞅著他,瘦瘦小小的人穿著青色的綢衣裙,兩手別在身后,像是個有口難言的樣子。家人們見此情形,料想察察兒是舍不得哥哥離家,兄妹有貼心話說,說開了也就好了!特意退開一點遠,讓他們說話去。
程鳳臺心里一熱,上前笑道:“這么早起來,來送哥哥?”
察察兒問:“二哥這是去哪兒?”
程鳳臺說:“我去見姐夫家的大公子,你還記得嗎?那個穿軍裝馬靴的。你要點什么小玩意兒?哥哥給你帶回來。”
察察兒說:“哥,你又騙我。”她說:“你是不是去給日本人走貨?”
這要是自己的孩子,程鳳臺抱起來就扔給二奶奶料理,還能這么多話,這么好脾氣?可是察察兒不同,察察兒與他吃過苦,是他的心肝肉。程鳳臺壓住氣兒,依然溫柔地說:“真不是。我走貨都是悄悄的,哪能這么招搖?對不對?不然你看我箱子里帶的,都是曹大公子要的書。”
說著,竟然真的要開箱給察察兒看,察察兒眼睛也不瞄一下:“不用了。我不信。”
程鳳臺動作一停,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意就減了:“等我回來和你細說,四天,不,三天。”
這一個多月里程鳳臺也沒做出合理的解釋,察察兒根本不信這三天,程鳳臺不管她信不信,拎起皮箱越過她就走了。察察兒望著哥哥的背影,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蓄滿淚水,頃刻就落下來,她哽咽道:“哥!我不能看你犯錯!”
程鳳臺眼圈也紅了:“我有沒有犯錯,時間久了你會知道。”
察察兒在身后凄厲地叫喊,叫他哥哥,叫得那么絕望。程鳳臺狠下心走出沒幾步遠,就聽見身后二奶奶四姨太太等人失聲驚呼,他一轉頭,察察兒手里攥著一把小手槍對著自己,這把小手槍程鳳臺認識,象牙雕花的迷你型,商細蕊也有一把,他們兩個開槍還是他教的呢。
察察兒哭著說:“哥!你回頭吧!當漢奸,沒有好下場的!我們一定會贏,他們長不了!你回來!”
程鳳臺怒道:“把她帶回去!不許亂說話!”
察察兒偏偏要說:“國軍在打日本人,共軍也在打日本人!日本人勝不過全中國!哥!你信我!你別走!”
二奶奶他們就要上前拉走察察兒,程鳳臺不忍看她,剛一回身,身后爆起槍響。
二奶奶尖叫出來,身子一晃,幾乎就要暈過去,被四姨太太攙住了。幾個小孩嚇得大哭,正是慌亂做一團,護院只肖幾秒鐘便擋到程鳳臺身前,另有人下了察察兒的槍,打出的子彈不知飛到什么地方,只有那一聲震耳欲聾。
程鳳臺將皮箱緩緩放在地上,說:“把槍給她。”
護院呆著沒反應。
程鳳臺大喝道:“把槍給她!”
護院不敢給,察察兒也不敢接,那一槍沒打著程鳳臺,卻把她的心擊碎了,她再也沒有勇氣了。二奶奶淌著眼淚抱著察察兒:“三妹!三妹!你可不能這么對你哥哥!親兄妹有什么仇!要動槍啊你!”
察察兒在眾人的簇擁與推搡之下回家去,留下一句一句的呼喚剜著程鳳臺的心。
第122章
一早上鬧出這樣揪心的事情,程鳳臺就特別想要見一見商細蕊,商細蕊根本也不會安慰人,見到面,說說話就夠了。這個時間還早,商細蕊竟已去了水云樓,趙媽說是戲班來電話叫走的。程鳳臺怕有什么變故,立刻讓老葛轉頭去了水云樓。戲樓正門未開,大圣與幾個小戲子守在后門口,見到程鳳臺,有點心虛似的支支吾吾攔在那,程鳳臺今天心氣兒不順,不與他們廢話,直接推門進去。
屋里面,雪之丞滿臉委屈地站在商細蕊跟前垂淚。商細蕊則是背對著門坐,很有派頭很淡定,像是一個在給學生訓話的班主任。他今天耳朵一定又不好,沒有聽見程鳳臺進來的聲音。雪之丞向程鳳臺瞥過一眼,扭頭擦了眼淚,他也沒有發現,只顧攥著那支蝴蝶釵子和氣地說:“我沒有怪你,你攤上這么個出身也怪可憐的,那當哥哥的也忒蠻橫。照我們這兒的道理,只有給本家存根的,哪有扇著弟弟的臉逼著參戰送死的,何況你從小過繼給姨父,不該算你們本家的人了。”九條家在日本是權傾一時的大貴族,這一次對華發動戰爭,就有他們家的煽動與支持,開戰后自然是全族男丁不分老幼舍生忘死。雪之丞哪舍得為了國家死,九條前腳上戰場,他后腳躲到熱河的僑民辦事處混日子。年后,九條戰事稍歇,派人扇了雪之丞一頓大嘴巴將他押送回北平坂田部,斥他是逃兵,若有下次,就要槍斃了。商細蕊頓了頓,繼續挑撥離間:“再說句大實話,你們干的并不是保家衛國的光彩事,戰死多少人,也只能叫報應。你吃著歐洲人的糧米長大,倒要替日本人受報應,生恩不如養恩大,你好好琢磨琢磨。”
雪之丞搖搖頭:“不是‘你們’,這里面沒有我,我不能參戰。”他顧不得程鳳臺在場,兩步跨到一張椅子前坐下抱著頭,哽咽道:“姨父聽見我參加日本法西斯,非常失望,要與我斷絕關系。姨母急得病了,我想回法國去看她。”
商細蕊怔怔盯著他:“別說了,我真聽不見,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回去吧!告訴你實話聽,前陣子你偷偷來臺下聽戲,哭得厲害,孩子們眼尖瞧見了告訴我來,我就認出你了。你沒臉見我,我也沒意思招呼你。本來咱倆也沒多深的交情,以后就別見了。”
雪之丞哭得抽氣兒,握住商細蕊的手抵著自己額頭:“商,非常抱歉,這一切災禍都是由于我的存在。你是東方不可隕落的戲曲之神,我愿意以生命的代價恢復你的聽力!”
程鳳臺看到這里,一陣雞皮疙瘩,這小子演話劇呢在這!得虧商細蕊聽不見!雪之丞說得激動,竟去痛吻商細蕊的手指,這里面當然不含有任何綺念的成分,純粹是西洋人的做派。商細蕊扮妝后,倒是被洋鬼子當做女孩子行過幾次吻手禮,每一回都是受驚和羞憤,此時哎呀一聲站起來,手指使勁蹭著長衫,企圖抹掉那份觸感,憤然道:“你給我放正經的!不讓你說話你就啃我呀?!”
程鳳臺看不下去了,上前薅住雪之丞的領子拖起來,拿蝶釵往他懷里一塞,斥道:“出去!”
雪之丞按住胸口的蝶釵,紅眼睛紅鼻子的茫然地望著商細蕊。程鳳臺懶得與他廢話,高聲向門外嚷嚷:“你們吃閑飯的?現在是什么時候,還敢讓你們班主和日本人打交道?”
大圣帶著孩子們連忙進來把雪之丞轟了走,楊寶梨聽了半天壁腳,已經看穿雪之丞的為人,便要甩幾句閑話欺負欺負日本人:“這位先生,您快走吧!我來水云樓好些年也沒見過您的尊面,咱們唱戲唱得好好的,怎么你一露臉,就給班主帶來這么大的禍?百八十口的飯碗全得砸在您手里!我要是您啊,我不好意思上這兒哭,我回家蒙著被子哭!”楊寶梨說著,做出一個攆狗的手勢:“走吧走吧!別再來了!啊!來了兩回就要耳朵,再來就該要命了!”
雪之丞幾時受過這番奚落,臊得臉通紅,一步一跌捧著蝶釵走了。
大圣給程鳳臺倒茶,堆笑解釋說:“一清早的這小子堵著門號喪呢!說啥也不走,聽不懂人話!那幾個伶俐的都不在,想著請班主拿主意,趕巧班主耳朵不利索,一接電話也不問究竟,就來了……”
程鳳臺不動茶杯,皺眉看一眼手表道:“我這幾天出趟門,你們看緊著商老板!”他手指一點大門:“這種事情絕不能再有!不但日本人要嚴防,那些不三不四的什么貝勒,不許進后臺!弄得后臺比市集還亂!”
大圣心想這樣急赤白臉的看管著爺們,叫您一聲班主夫人可真沒叫錯!面上點頭哈腰的應承了:“再來我都都給一棍子打出去!”雪之丞一攪合,程鳳臺也沒時間和商細蕊多說,大聲道:“我走了!過兩天回來!”
商細蕊眼睛盯著程鳳臺的嘴唇,讀懂了他的話,一點頭:“等會兒,我有話和你說。”一邊向大圣一揮手,大圣帶著孩子們很識趣的出去了,在門外議論說:“二爺今天怎么了,這么大氣性!”
程鳳臺走向商細蕊,還差兩步,商細蕊拽著他領帶牽過來:“早點回來,你回來我唱小鳳仙給你聽!”說完,照著程鳳臺嘴巴腮幫子嘬了響亮的兩口,然后也朝他一揮手:“行了!去吧!”自己坐那專心調制粉墨。程鳳臺摸摸臉,露出一點笑。
大圣他們就看見程鳳臺陰郁著臉來,緩和著臉走,打趣道:“瞧瞧!這是吃了咱班主的好藥了!”
程鳳臺看出來商細蕊是比前些年有長進不少,本來嘛,這個年紀的青年,一年比一年像個人樣,商細蕊在場面上混的,見識多,眼界寬,更加日行千里。過去為了姜老爺子當眾申斥,商細蕊如何的輾轉反側寢食難安,甚至要避走他鄉散心。如今面對耳疾這個無解之題,比當初丟了面子不知嚴重多少倍,哭過鬧過心灰意冷過,時日久些,竟像是逐漸自釋了,并沒有一味消沉下去,聽不見的時候給孩子們說說戲,擺弄擺弄頭面顏料,也挺自得其樂,他是沾上點戲就能活的一條魚。
程鳳臺和兩個大伙計以及臘月紅在路口匯合了一同出城。臘月紅短衣長褲,兩手空空,特意剃光了頭發,比唱戲的時候精神多了。坐進車里,程鳳臺問:“一點貼身的物件都沒有?”
臘月紅挺不好意思:“我不用,反正兵營里發四季衣裳。”
程鳳臺點點頭:“后來脫班的錢從哪兒來的?”
臘月紅低聲道:“找我師姐湊上的。”
為著臘月紅辭戲,商細蕊沒少發脾氣,合條件的副官也不只有這一個,程鳳臺不愿觸霉頭,袖手旁觀一點忙都沒有幫臘月紅,由他自尋生路。今天看見他寒酸,本想幫襯他兩個體己錢,聽到這句答話,扭頭看一眼這孩子,很覺得意外。薛千山再有錢,落到十姨太手里的就有限了,水云樓的違約金不是一筆小數目,這一挖,二月紅的積蓄全被挖空不算,大概還要借貸典當一些才能湊齊。臘月紅待他師姐情深義重是真,關鍵時候,舍得朝他師姐下手也是真,是個厲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