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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細蕊瞅著他:“你這么激動做什么!還要為他弄死人!”
程鳳臺哼聲道:“我這叫行俠仗義。”
商細蕊說:“我知道了,你是因為小周子長得好看。”
原以為程鳳臺會反駁他,不料程鳳臺想了想,說:“小周子長得是挺秀氣的。”商細蕊剛想啐他,程鳳臺又說:“不過男人長得再端正,我也不覺得好看。”程鳳臺因為不喜歡男人,所以無法帶有感情地審視男人的美,美得神仙那樣,對他也沒有吸引力,心里沒有動容。但是商細蕊看來,美之一字無所不在,簡直是觸目驚心的顯著存在,能夠引起他很多很深的感情,大到一輪日月彩霞,小到一枝花草發簪,都能在他心里按下一個影子。好比今天,商細蕊心想,如果不是因為周香蕓長得好看,他下手一定會更重的。
程鳳臺扭頭很快的看了一看商細蕊,誠懇道:“我倒是覺得商老板很好看。”
商細蕊像愛情小說的女主角一樣,不由自主地接上一句:“我也是男人,我哪里好看。”
程鳳臺又扭頭看了他一眼:“眉毛長得好,還有鼻梁。”
商細蕊心里挺受用的。
回到商宅,小來已經做好了飯食熱在灶上,問周香蕓病得怎樣,商細蕊敷衍了幾句,對一個閨中女孩子,他不好意思把真相說出來,再者周香蕓帶傷撐了這么些天,為的就是怕人看出來,商細蕊決定不告訴任何人周香蕓的事,要替他保密——對程鳳臺除外。
小來吞吞吐吐地說:“商老板,我想這幾天去醫院照顧小周子。他無親無故的,又是傷在這種地方。”
商細蕊一愣:“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小來不答話。商細蕊想了想,說:“不行,你不能去,你去了誰給我做飯,我會給小周子請護士。”
小來說:“我喊街頭飯館每天送飯來。”
商細蕊說:“不行,那就沒人給我燒水泡茶了。”
小來知道商細蕊許多時候很自私,不過白問一句,沒有再說什么就走了。程鳳臺說:“你就讓她去吧,難得她一片好心,吃飯燒水的算什么,沒有幾天的工夫。”
商細蕊搖搖頭,和程鳳臺斜對面坐著吃飯,吃到一半忽然說:“二爺,我懷疑小來喜歡小周子。”
程鳳臺笑了:“你這么傻一個人,還能看出來誰喜歡誰?”
商細蕊道:“小來是我大哥的人,我不能讓她和別人好了。”
程鳳臺懶得聽他的傻話,吹著碗里的熱湯說:“好,你就把小來看緊了,以后生了兒子跟你姓。”
商細蕊嘟嘟囔囔說我侄子本來就得跟我姓,吃過飯送程鳳臺出門,月光下那棵紅梅樹開得正好,花朵簇擁著,怒放著,一團一團的壓在枝頭上。
程鳳臺看到就說:“明天我叫花匠來你這修修花枝,多好的一棵梅花樹,你不打理它就長壞了。”
“不要剪,這是紫禁城里的梅花,是九郎得的御賜,九郎說就讓它荒著長,不然看見梅樹原來的影子照在窗戶上,家國天下卻沒了,心里就難受。”其實多年不曾修葺枝椏,宮廷花匠設計的形態已經走樣了,快要開成一棵野樹了。商細蕊頗有點感慨的樣子,說:“今年冬天我都在外面,白梅花什么時候開的我也不知道。”
程鳳臺掐了一朵紅梅放在手心里,端到商細蕊眼前:“商老板,你再說一遍,這是什么花?”
商細蕊說:“白梅花。”
他那么理直氣壯的,程鳳臺倒要疑心自己是色盲了!
程鳳臺把商細蕊拉到屋子里,對著電燈泡又問他:“現在是什么顏色?”鎢絲燈泡下,那淡淡的玫瑰紅被鍍了一層黃暈,于是商細蕊說:“這樣看,是朝霞色的了。”
程鳳臺倒吸一口涼氣:“認識商老板到現在,才知道商老板不識色。難道就從來不覺得它是紅的嗎?”
商細蕊說:“白天我看它是胭脂紅的。”
程鳳臺失笑:“對顏色分得還挺細致的。既然知道它是胭脂紅的,為什么到了晚上就改口了?”
商細蕊反而驚訝了:“看到什么顏色它就是什么顏色。太陽下一個顏色,月亮下一個顏色,燈泡下又是一個顏色,這有什么不對。為什么非要以白天的顏色為準?說不定它本來就是粉白的,被太陽照成胭脂色的呢!你們都看錯了,你們是瞎的。”
程鳳臺被他給問住了,愣了半天想不出話反駁,但是也不肯承認自己是瞎的:“那么,在你看來,戲班子里的油墨戲服也是白天晚上兩種顏色嗎?”
商細蕊說:“當然不是啦!那些是人工調配出來的顏色,是死物,死物是不會變化的,只會變舊。活物則會隨著日夜星辰春夏秋冬變化多端,變個顏色算什么,蛋里還能變出雞呢,對不對?”他說著,很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對天地萬物的感悟時常與眾人不同,便是他親親愛愛的二爺,也不能徹底領會他的世界:“二爺,你太無聊了,整天問我一些淺顯的無聊問題,我懶得再給你作解釋了。”
程鳳臺聽他正兒八經的胡說八道,心里細細一想,居然覺得很有點道理,最后揣著商細蕊的道理,一頭霧水地回家去了。
此后幾天,水云樓唯一的八卦是商細蕊單方面宣布和安貝勒斷絕一切外交,安王府的堂會帖子誰也不許接,誰放安貝勒進后臺,誰就再也不要進后臺了。后臺戲子眾說紛紜,想不出商細蕊為什么要和安王府結了仇。老一輩的王侯之家就數安王府蒸蒸日上,沒有衰落的氣象,對戲子們也大方極了,唱完戲直接賞的金元寶。哪怕有天大的矛盾,只要沒到殺父奪妻的地步,放走這么個活財神顯然很不明智,很小孩子氣。師兄師姐們連夜開了個小會為自己的財路做打算,但是想到商細蕊油鹽不進的犟驢脾氣,也商量不出對策來,因為誰也不敢去做那個騎犟驢的人。商細蕊沒有告訴他們這是為了什么緣故,一來是為了周香蕓的名譽著想,周香蕓臉皮那么薄,帶傷撐了好幾天全為了瞞這事兒。二來,如果讓他們這班認錢不認人的知道是為了一個小周子,一定更不買賬了,難說反過頭來還要害小周子。
商細蕊為周香蕓頂多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小來雖然沒法貼身照顧周香蕓,到底也攔不住她熬了濃稠的米粥日日給周香蕓送去。這樣送了半個月,忽然有那么一天,商細蕊一時興起要去看看周香蕓,喊了程鳳臺送他。過了會兒程鳳臺自己開車來了,不耐煩地說:“要先去東交民巷一趟,那位奶奶又鬧事了。”
商細蕊一骨碌鉆到車里:“我也要去!”
小來捧著粥罐子和咸鴨蛋也想了跟去,商細蕊眼神一動,把鍋碗瓢盆都接過來:“我正好送去,你在家待著。”小來也是冤枉,她對周香蕓全是一股同情心,可憐他老實人,偏偏商細蕊長了心眼,防賊一樣防著他們。
曾愛玉挺著個大肚子,再過不久就要生產了,她終日躺在沙發上看畫報吃零食,或者繞著院子走一走,隔著籬笆撩撥隔壁使館的外國人。她聽見程鳳臺汽車的聲音,馬上抓亂了頭發躺下來,程鳳臺一進門,曾愛玉就氣息奄奄地說:“肚子里的小祖宗連夜不停的翻身,可把我折騰死了。看這架勢,八成是一命換一命,老娘要交代在他手里了!”
曾愛玉掩身躺在高聳的沙發靠背里面,程鳳臺看不到她的人,但是能感受到很顯然的裝病拿喬的氣味,冷笑道:“你還別說,這么些錢買你一條命,你真不虧。”
曾愛玉呸了一聲:“放你娘的屁!”她還要說什么,商細蕊的聲音響起來:“二爺說的對!”曾愛玉打了個激靈撐著坐起身,果然看見商細蕊暗藏立在餐廳里。商細蕊不告而拿,拈了一塊餐桌上的焦糖曲奇吃著。程鳳臺兩三步上了樓,到房間里翻箱倒柜找一只煙盒,找了一會兒空手下來,問趙媽:“奇怪了,我那只舊煙盒你收拾了沒有?殼上雕了一只老鷹的。”
趙媽誠惶誠恐道:“沒有見到過,知道二爺的東西貴重,就是見了也一定好好收著的,真沒見著。”
程鳳臺不好意思再追問了,笑道:“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就是用了好多年了,怪舍不得的,是我自己糊涂,什么時候弄丟了也不知道。”
商細蕊就煩程鳳臺這種狗屁倒灶的小男人脾氣,抓著曲奇的手一揮,說:“不要找了,以后給你再買一個,我們快走吧。”
程鳳臺便對曾愛玉說:“趙媽,給她梳梳頭發拿件厚外套,再晚醫生要下班了。”
曾愛玉看看商細蕊,仿佛有點畏縮似的:“我是一陣一陣的難受,難受勁過去了就沒事了,我不去醫院了。”
商細蕊替程鳳臺說:“不行,你必須去,說好了要去就得去,不能改。改了我們就白跑這一趟了,難道你是在玩弄我們嗎?”他口氣非常認真,顯得有點兇。曾愛玉不敢還嘴,瞅著他干瞪眼。程鳳臺笑道:“對呀,商老板說得對呀!說定了的事,怎么能改呢?”
曾愛玉仗著程鳳臺心疼孩子,盡管百般撒嬌折騰他,對商細蕊卻是一百個買賬,心里暗暗罵了一聲死兔子,只得穿戴妥當與護士坐進汽車里。到了醫院,商細蕊要拉程鳳臺一起去看周香蕓,程鳳臺只記掛胎兒長得好不好,對周香蕓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打發他說:“商老板自己去吧,他的傷是瞞著人的,見了我多尷尬。”商細蕊想想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