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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wèi)沒想到這會兒還有訪客,警惕地斜過長戟。姚汝能上前一步,手里的腰牌一揚:“我們是來衛(wèi)里辦事的。”就要往里邁。守衛(wèi)連忙持戟擋住:“本署關防緊要,無交魚袋者不得入內(nèi),還請恕罪。”那腰牌銀光閃閃,守衛(wèi)不明底細,所以說話很客氣。
姚汝能道:“我們已經(jīng)與趙參軍約好了,有要事相談。”
“請問貴客名諱?”
“居平康。”
守衛(wèi)回身去翻檢廊下掛著的一串門籍竹片,嘩啦嘩啦找了一通,回復道:“這里并沒有貴客的門籍。”姚汝能面露困惑:“不會吧,趙參軍明明已經(jīng)跟我們約好,你再找找?”守衛(wèi)耐著性子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姚汝能臉色一沉:“這么重要的事,怎么連門籍都沒事先準備好?你是怎么做的事!”守衛(wèi)有些緊張:“這里只負責關防,每日更換門籍是倉曹的人。”姚汝能怒道:“我不管你們右驍衛(wèi)內(nèi)部什么折騰,別耽誤我們的時間!”說完就要往里硬闖。
幾名守衛(wèi)一下都緊張起來,橫戟的橫戟,拔刀的拔刀。檀棋忽然發(fā)聲道:“莫亂來。”姚汝能這才悻悻停住腳步,退到重門之外,扔過來一片名刺:“好,好,我們不進去,你把趙參軍叫出來。”
守衛(wèi)暗自松了口氣,倉曹的黑鍋他們可不愿意背。對方肯松口再好不過,趕緊把話傳進去別給自己惹事。于是他撿起名刺,跑進去回稟,過不多時,匆匆趕出來一位胖胖的青衫官員。
這位官員一臉莫名其妙,不知哪兒來了這么兩位客人。不過他到了重門口這么一打量,連忙拱手唱一個喏,態(tài)度客客氣氣。
前面這個年輕護衛(wèi)也就罷了,他身后那個女人,帷帽薄紗,還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錦袍。雖然如今天氣,還穿這么厚的錦袍有些怪異,但這身裝扮價值可不菲。
趙參軍想得很明白,有資格進這皇城的人,非富即貴;敢站在右驍衛(wèi)門口點名要參軍出迎的人,更是手眼通天。他區(qū)區(qū)一個八品官,可不能輕易得罪權貴。
“華燈將上,兩位到此有何貴干?”
檀棋沒有揭開帷帽,而是直接遞過去一塊玉佩。趙參軍先是一愣,趕緊接住。這玉佩有巴掌大小,雕成一簇李花形狀。李花色白,白玉剔透,兩者結合得渾然天成,簡直巧奪天工。
玉質(zhì)上乘,更難得的是這手藝。趙參軍握著這李花玉佩,一時不知所措。檀棋道:“趙七郎,我家主人是想來接走一個人。”
趙參軍聽這個年輕女人,居然一口叫出自己排行,再低頭看那塊李花玉佩和“居平康”的名刺,眼神忽然激動起來:“尊駕……莫非來自平康坊?”帷帽上的薄紗一顫,卻未作聲。趙參軍登時會意,把玉佩還回去,然后畢恭畢敬地把兩人迎入署內(nèi)。
守衛(wèi)正要遞上門簿做登記,趙參軍大手一揮,把他趕開。
他們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一處待客用的靜室。趙參軍把門關好,方才回身笑道:“沒想到下官賤名,也能入尊主人法眼。”
“呵呵,主人說過,趙七郎的《棠棣集》中有風骨,惜乎不顯。”
趙參軍的臉上都樂出花了,他曾經(jīng)附庸風雅,刊了一本詩集,不過只有親友之間送送,沒想到那一位居然也讀過。他受寵若驚,連忙抖擻精神:“不知右相……”
“嗯?”
薄紗后的檀棋發(fā)出一聲不滿,趙參軍連忙改了口:“尊主,尊主。不知尊主此番遣貴使到此,要接誰走?”檀棋道:“張小敬。”趙參軍一怔,姚汝能補充道:“就是半個時辰前你們抓來的那個人。”
西市那一場混亂,趙參軍聽說了,也知道抓回來一個人。可他沒想到,這事居然連右相也驚動了。
“這,可是朝廷要犯呀……”趙參軍雖不明白這背后的復雜情勢,可至少知道這人干系重大。檀棋道:“此人叫張小敬,本就是我家主人與你們右驍衛(wèi)安排的。要不然,怎么會給靖安司的知會文牘上連名字也不留?”
她的語氣從容,平淡卻中帶著一絲高門上府的矜持與自傲。
趙參軍一聽這話,思忖片刻,右手輕輕一捶左手手心,表情恍然:“原來……竟是如此!”檀棋和姚汝能兩人心中同時一松:“成了。”
這個乙計劃,是讓檀棋冒充李林甫的家養(yǎng)婢,混入右驍衛(wèi)接走張小敬。整個計劃的核心,乃是在那一封右驍衛(wèi)發(fā)給靖安司的文書。
拘捕張小敬,是李林甫暗中授意右驍衛(wèi)所為,所以文書中只說“拘拿相關人等徹查”等字眼,不寫名字。這樣李相可以不露痕跡地把人帶走,靖安司想上門討要,右驍衛(wèi)隨便換另外一個人便可搪塞過去——我們只拘拿了相關人等,可從來沒說過拘拿的是你找的那一位嘛。
李泌深諳這些文牘上的文字游戲,便反過來設法利用。既然你們只能偷偷提人,不欲聲張,我就先行一步,冒充你們把人劫走。
那一塊玉佩,其實是李亨送給李泌的禮物。李花寓意宗室李姓。恰好這三個人都姓李,用來冒充李林甫的信物,全無破綻,實得瞞天過海之妙。
所以檀棋一亮出李花玉佩和“居平康”的化名,趙參軍便先入為主,認為來人是李相所遣。再加上對方一口道出靖安司的文書細節(jié),趙參軍更不虞有他,立刻“想通”了:哦,原來李相和本衛(wèi)有著秘密合作,這是來提人啦。
這一連串暗示看似僥幸,實在是靖安司“大案牘術”殫精竭慮的成果。
檀棋見時機成熟,便催促道:“眼看燈會將至,還請參軍盡快帶我們?nèi)ヌ崛恕!壁w參軍一想到能和李相搭上關系,身子骨都飄了,忙不迭地答應。
趙參軍帶著兩人往衛(wèi)署深處走。這里廂廊、內(nèi)室、廳庫之間環(huán)環(huán)相套,四通八達,若沒人帶一定會迷路。走過一個轉角,迎面走來一隊軍士。趙參軍突然停住腳步,輕輕“哎”了一聲。檀棋和姚汝能的心跳登時漏跳半拍,以為出了什么紕漏。姚汝能把手探向腰間,那里藏著一把鐵尺。
不料趙參軍諂媚道:“再往前頭走,路暗檐低,怕貴使的帷帽有妨礙,還請多加小心。”檀棋松了一口氣,隔著一層薄紗,在這么窄的通道里走路確實不方便。她把帷帽的薄紗掀下來,露出一張絕色容顏。
趙參軍驚訝于她的容貌,又不敢多看,連忙轉過身去。傳說李相沉溺聲色,姬侍盈房,連這么一個家養(yǎng)的奴婢都如此漂亮。他心中既存了來人是李相使者的定見,什么細節(jié)都會往上聯(lián)想,越發(fā)篤定無疑。
他們一直走到一處小院,方才停住。這里說是院子,其實和室內(nèi)也差不多,四周皆被臨近大屋的寬檐所遮,顯得逼仄昏暗。在院子盡頭是兩扇箍鐵大門,五六名守衛(wèi)站在院子入口處。
據(jù)趙參軍介紹,右驍衛(wèi)本身并無專門的監(jiān)牢。這箍鐵大門后頭是個庫房,平時儲物,此時安排了守衛(wèi),顯然是臨時充作牢房,用來羈押要犯。
趙參軍先走過去,隔著柵欄跟衛(wèi)兵嘀咕了幾句,還不時回頭朝這邊看過來。
姚汝能注意到檀棋的袖口微微發(fā)抖,讓一個弱女子來劫獄,畢竟還是太勉強了。這個計劃到底是倉促之間的急就章,中間尚有許多不確定環(huán)節(jié),要靠一點運氣。
“被發(fā)現(xiàn)也不打緊。大不了直接打進去,把張都尉搶出來。”姚汝能眼望前方,手握鐵尺,語氣里多了一分張小敬式的兇狠。
檀棋為了擺脫緊張,壓低聲音問道:“你為何對那個登徒子如此上心?”
檀棋對張小敬并無好感,來這里純粹是因為公子,所以她不太理解,姚汝能為何主動請纓蹈此險地。姚汝能道:“他是英雄,不該被如此對待。劫獄這件事是違反法度的,但這是一件正確的事。”
“他真的是為闔城百姓著想?沒打算趁機逃走?”檀棋好奇地反問。
姚汝能似是受到侮辱般皺起眉頭:“張都尉若想脫走,這長安城里可沒人能攔住他。”
檀棋嘆道:“公子也是,初次跟他見面,就敢委以重任。我真不明白,明明是一個殺了自己上司的暴徒,你們怎么就這么信賴?”姚汝能一直對張小敬的罪名很好奇,一聽這話,連忙追問道:“姑娘知道他是因何入獄的?”
“公子略微提過,說是他殺了自己上司。”
姚汝能一驚,張小敬的上司是縣尉,那可是從八品下的官員,以下犯上,難怪是死罪。他又追問為什么殺上司,檀棋搖頭說不知道。姚汝能大為奇怪。根據(jù)他的觀察,張小敬這個人心思深沉,不像是那種沖動性子——退一萬步講,就算張小敬有心殺縣尉,憑他的手段,怎么會被人抓個正著?
“不,不會這么簡單,這背后一定有別的事。”姚汝能搖頭。
“哼,他一個無聊的登徒子,能有什么事?”檀棋一直記恨著他看自己的放肆眼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