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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么喜歡替朝廷做走狗?”
“不,這次與朝廷無關。”張小敬仰起頭,有微弱的光線從茅草的間隙流瀉下來。
“迂腐。”葛老尖刻地評價道,然后伸了個懶腰,“得啦,老奴仁至義盡,那就請你指認暗樁吧,最好是你之前親自送進來的那個,我就愛看這樣的戲。”
張小敬再次掃視眾人,眼神變得堅毅起來。他忽然單腿跪地,肅容拱手:“今日之事,實在是事急從權,不得不為。待到九泉之下,再容告罪。”
隊伍中有一個人變了臉色,急忙一個騰跳朝后退去。張小敬起身驟然出手,刀光一閃,切過那人咽喉。在其他人還未有反應之時,他便軟軟倒在地上,氣絕身亡,正是適才開門的小乙。
賭場里的那個乞頭站在隊列里,雙腿瑟瑟發抖。
“嘖嘖,有點后悔,不該讓你親自動手了。”葛老略不甘心地舔舔嘴唇,“若是落在我們手里,只怕死上三天也還死不了。”
張小敬鐵青著臉,又舉起刀來。賭場的乞頭“咕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哀叫:“我真的是在公門混不下去,才來投奔葛老的,我是為了錢,不是暗樁啊!”他正兀自叫喊,忽然看到一根血淋淋的手指落在面前。乞頭不知所措,抬頭望去,看到張小敬的左手有一根小拇指被齊根斬斷,鮮血狂流不止。
全場鴉雀無聲,只聽到張小敬的聲音響起:“小乙是我親手送進來的,又是我親自出賣。為了大局,我并不后悔。這一筆殺孽,我早晚要還上——但不是現在。所以斷指為記,諸位給我做個見證。”
葛老搖頭嗤笑道:“迂腐。一條人命而已,賣了就賣了,至于這么自責嗎?”張小敬沒理睬他,自顧從懷里掏出一方絹布,單手去裹傷口。賭場的乞頭怯怯地看向葛老,見他沒什么反應,急忙起身殷勤地幫張小敬裹傷。
這活他輕車熟路,從前在公門時沒少給張頭療傷。傷口處置好后,張小敬撩起袍角,擦干凈刀上的血跡,一字一句對葛老說,表情痛苦而猙獰:
“葛老,到你了。”
此時他身上涌出來的強烈殺意,連那老黑奴都為之啞然。后者動動嘴唇,終究沒再說什么嘲諷的話。
……姚汝能悠悠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審訊室里,眼前一男一女緊縛著。他正看到葛老打了個響指,那侏儒把皮鞭遞給張小敬。
難道張小敬已經指認完了?把暗樁都給殺了?他正要開口問,卻被人按在地上。葛老側過頭,對他“噓”了一聲。
前方張小敬捏了捏鞭柄,眼神來回在兩人身上巡視,然后停留在女子身上。他對瞳兒道:“我現在要問你一個關于龍波的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
瞳兒猛然抬起頭,厲聲喊道:“除非你們把我和韓郎放了,否則休想讓我開口!”她和情郎被拘押了一天一夜,幾乎絕望,現在好不容易捉到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放。張小敬觀察了一下,這女人身上鞭痕累累,顯然不知打過多少次了,拷打對她沒用。
張小敬說道:“說出來,我可以向葛老討一個人情,放你走。”
瞳兒冷笑:“休想離間我們!我們發過誓言的,同生共死,絕不獨行!”
張小敬搖搖頭,又走到韓郎身前。男子抬起頭,看到是官府的人,正要開口呼救,就被鞭柄塞住嘴巴。旁邊瞳兒又大聲道:“沒用的!你殺了韓郎,我跟他殉情便是。”
張小敬沒理他,對那男子道:“我只能救你們其中一個人離開,你可以選擇是誰,但記住,只能選一個。”
說完之后,張小敬倒退幾步,冷眼看著。男子先是驚疑,然后是驚喜,嘴里反復喃喃,但每次看向瞳兒,便心生猶豫,不肯明確說出一個名字。張小敬忽然把身子湊過去,耳朵貼近他,然后點了點頭。
“好。”張小敬放下鞭子,手起刀落,斬斷吊著男子的麻繩。
韓郎滾落在地,先是愣了一下,自己根本什么都沒說啊。可話到嘴邊,突然猶豫了起來。他試探著挪動幾步,看那幾個兇神都沒動作,然后眼底流瀉出狂喜——仿佛有人替他做了決定,就不必心存愧疚了。他看看左右,無人阻攔,用袖口掩面,急忙朝著出口慌張跑去。
等到他走遠之后,張小敬再次走到瞳兒面前,她呆呆地看著地上斷成兩截的繩子,螓首低垂,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
“你騙我,他根本什么都沒說!”瞳兒忽然抬起頭,憤怒地喊道。
“一個男人,不要聽他說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若他本無離意,我又怎能左右他的雙腿?”張小敬的語氣平淡,似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瞳兒不由得放聲大哭。姚汝能面露不忍,把頭轉去一旁。張小敬只是小小地考驗了一下人性,便釜底抽薪,毀掉了這姑娘的希望。不過仔細想想,他連出賣同僚都毫不在意,這種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張小敬用鞭梢抬起瞳兒的下巴:“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她沒再拒絕,她已經沒有堅持的理由。
根據她的交代,龍波第一次來平康里,就選了她,從此一直沒換過人。這個人話很少,從不透露自己的身份,行房時候都不怎么出聲。他數次帶她遛馬,去的是修政坊十字街西南的一處大宅邸。這宅邸很大,她問過龍波是哪兒來的。龍波只說是代人看管,沒說是誰。
張小敬轉身看向葛老,說我擅做主張放走一人,還請見諒。葛老笑道:“我們又不是施虐狂,擺出這排場,無非是教姑娘們收心罷了。張老弟一句話,就讓瞳兒盡知男子之害,也省了我們的事,可以直接送還給媽媽了。”
那畸形矮子解開瞳兒,拖著她離開屋子。
姚汝能忍無可忍,終于開口道:“張都尉,這樣欺辱一個弱女子,是否有失仁義之道?……是了!你連自己同僚都殺,這算得了什么?”他如鯁在喉,不說出來實在難受。張小敬抬起頭,眼中盡是嘲諷:“哦,你是說,讓她跟隨這種人回家,結局會比現在更好?”
姚汝能“呃”了一聲,答不上來。類似的案子他接觸過,確實幾乎沒一個是好結局。張小敬冷冷道:“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她選了這條路,就該早早有了覺悟。你若覺得可憐,把她娶回去便是。”
姚汝能有點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地閉上了嘴。可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一離開平康里,就立刻上報靖安司,張小敬的行為已經完全逾越了底線。
曹破延的手肘一直隱隱作痛,這非常難受,但至少可以讓他始終保持警覺。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市里,沒什么比敏銳的感覺更重要。
他此時正站在一處偏僻大院的入口,注視著一列車隊緩緩駛入。這隊大車足有十輛之多,都是雙轅輜車,四面掛著厚厚的青幔,車頂高高拱起。從車轍印的痕跡深淺可以看出,車里裝載的貨物相當重。每一輛車都沾滿了塵土和泥漿,無論轅馬還是車夫都疲態盡顯。
從車前插著的鑲綠邊三角號旗可以知道,它們隸屬于蘇記車馬行。這個車馬行專跑長安以北的民貨腳運,聲譽頗高。
帶隊的腳總跳下第一輛馬車,拍拍身上的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這趟從延州府到長安的活不錯,委托人給錢爽快,運的又不是什么貴重東西,路上不必提心吊膽。委托人唯一要求苛刻的是時間——無論如何要在上元節前日運抵。現在車隊趕在午時順利入棧,他什么都不用擔心了。
其實按規矩,這些大宗貨物只能運入東西二市,再分運出去。其他坊門都設有過龍檻,寬距馬車根本進不去。不過這個貨棧比較偏僻,人跡罕至,入口又是直接對街而開,過龍檻早被卸掉了。
這種為了省點稅金的小貓膩,腳總見得多了,根本不以為怪。
接下來,只要跟受貨方點完貨物,討張割單,事就算完了。腳總已經想好了下午的計劃:找個堂子好好泡泡,舒松下身子,再去西市給婆娘買點胡貨,晚上弄罐上好的三勒漿,尋個高處,邊喝邊看燈會,完美的一天!
腳總環顧四周,一眼就分辨出曹破延是這里的主事人。他湊過去滿臉堆笑:“這位大郎,幸不辱命,貨物一件不少,時間也剛剛好。”然后遞去一束卷好的薄荷葉,這是行車提神用的,只在江淮有產。
曹破延卻根本不接,面無表情地說:“進城之時,可有阻礙?”
這類大宗貨物入長安城,城門監都要審核入冊,才予放行。但是貨多吏少,經常一審就是幾天時間。蘇記車馬行常年走貨,跟城門監關系很好,可以縮短報關時間——這是他們敢走長安一線的依仗。
聽到他問起,腳總一拍胸脯,得意揚揚:“我們有熟人打點,全無問題。辰時報關,不到兩個時辰就放行了。手續都在這兒呢,一樣不少。”
說完他把一摞文書遞給曹破延,曹破延簡單地翻閱了一下,又問道:
“他們查驗貨物了嗎?”
那腳總賠笑道:“除非您有爵位,否則這個可免不了。不過全程我都盯著呢,他們只抽查了其中兩件,拿長矛捅了一下就封回去了——話說回來,您運的這玩意,一不違禁二不逾制,能出啥問題?您也是擔心過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