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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醫院,此時已經是晚上了,夜風吹來,原本穿著連衣裙的梁若耶身上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抱住自己,搓了搓手臂。唐詡不動聲色地拉過她,“走吧去車上,這地方正是風口,風大得很。”
梁若耶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起上了車。
車子開出了醫院,身邊的霓虹燈好像流光溢彩的銀河一樣從頭頂傾瀉而下。身側梁若耶的神情安寧而平和,趁著等紅燈的間隙,唐詡看了她一眼,有那么一瞬間,他真的很想問問梁若耶,她對杜沛霖是什么樣的感情。然而話到了嘴邊,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梁若耶的心里早就有一堵高高的墻,把他隔離在外面。現在眼看著他能拿到墻上木門的鑰匙了,太急切,只會讓她把心墻筑得更高更厚。
他等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著已經接近勝利了,實在不想因為一個杜沛霖貿貿然打擾了她。
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說,貿然說出自己對她的心意,只會是把她從自己身邊推得更遠。
杜沛霖原本是想著要用自己車禍這件事情去梁若耶那里刷點兒存在感,然而她那天看見杜沛霖醒來之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了。杜沛霖就是想見她,也找不到機會。
他的如意算盤落空,越發覺得自己此生沒什么意思。杜沛霖以前想要掙錢,那是因為他想給他在乎的人一個好的生活。現在,他在乎的人死的死,不理他的不理他,他感覺自己好像活著都沒有意思了。
但偏偏,又舍不得。
因為,畢竟跟死比起來,活著才有更多的機會啊。
杜沛霖只是這樣想,覺得沒有意思罷了,然而真的讓他去死,他還是舍不得的。病中無聊,他開始嘗試以前梁若耶陪他的模式,開始用筆給她寫信。許久不握筆了,拿筆起來覺得十分生澀,才開始的時候,杜沛霖自己都覺得他自己的字丑得慘不忍睹,但是后來,不知道是丑習慣了還是因為字在慢慢變好,居然也漸漸寫得有幾分樣子了。
然而那些信,即使是到他出院,他也一封都沒有寄出去過。
那些感情,好像突然就不適合再跟她開口了一樣。喜歡一個人,原本就是自己的事情,更何況人家根本不想回應他。
想到撞車去引起梁若耶的關注,有些像小孩子為了爭取大人注意力干出來的事情,但是他確確實實做了,還做得非常徹底。杜沛霖覺得,要是能讓梁若耶看他一眼,他能立刻付出生命。撞車,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現在的問題是,梁若耶不想看到他。
他很迷茫,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讓梁若耶重新喜歡上自己。他也知道,自己之前是真的傷了她的心了。現在他想彌補,卻不知道要從何下手。
不管梁若耶喜歡什么想要什么,好像只要是他給的,梁若耶都不喜歡。
就在杜沛霖費盡心思想要再接近梁若耶的時候,她的電話卻主動打了過來。
“你不是說月半要去給你奶奶上墳嗎?”她的聲音淡淡的,根本聽不清什么情緒來,“月半節的時候你出了車禍,我剛才問過你助理了,說你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能開口主動邀約,杜沛霖當然求之不得。別說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不能爬上爬下,就是全身癱瘓了,梁若耶邀請他,他叫人把自己抬都要抬過去。
此刻已經入秋了,梁若耶打車到了墓地門口,在那里等杜沛霖。她穿著一雙luo色的高跟鞋,卡其色的英倫范兒風衣,長發披卷,身材纖瘦。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然而穿在她身上,就有了一種安寧祥和的味道。
李助理打開車門,扶著杜沛霖下來,原本是想跟上去的,但被杜沛霖拒絕了。杜沛霖心里清楚得很,以他跟梁若耶目前的關系,她能主動來找自己,說明一定有話要說。這樣的場合,實在不適合第三個人在場。
況且,他和梁若耶一起去看他奶奶,不管他們兩個人現在關系如何,他們能站在一起,都是奶奶愿意看到的。
他奶奶一直希望他們兩個能在一起,如今鬧成現在這樣子,杜沛霖也覺得有些對不住老人家。
梁若耶看見杜沛霖過來,提起腳下已經買好的香蠟紙,轉身朝前面走去,“東西買好了,走吧。”
杜沛霖要去幫忙,被她輕輕躲開了。
杜沛霖奶奶的墓地,在一個很顯眼的地方。老人家生前沒有享受過幾天好日子,到死了杜沛霖為了給她盡孝,選的據說都是一等一的風水寶地。其實人死了再顯赫再富貴,都不過是一個小盒子里裝著的那一捧灰罷了,所謂的死后哀榮,能撫慰的,不過是活著的人的心靈。
杜沛霖奶奶在世的時候對梁若耶很好,讓她經常想起自己去世很多年的姥姥。梁若耶小時候父母工作忙,都是她姥姥在帶她,一直帶到上幼兒園的時候。可以說,小時候她對姥姥的印象,比對她父母的印象還要深刻。姥姥就是她最親近的人。然而不等到她長大,她姥姥就去世了。
她對杜沛霖奶奶好,一方面的確是因為杜沛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杜沛霖奶奶身上,有自己姥姥的味道。
說到底其實梁若耶也知道,這其中多半有移情的作用在里面。杜沛霖奶奶性格潑辣,跟她那個性格溫和的姥姥有著霄壤之別,然而可能老年人對小輩的回護都是一樣的。不管性格如何,兩個老太太對梁若耶都是一樣的喜歡。
梁若耶沉默著把手上那束菊/花擺在了墓碑前面。以前杜沛霖家庭條件不好,但即使是這樣,他奶奶都依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客人了到了他家里,也能絲毫不露怯。杜沛霖奶奶最喜歡花,那個時候買不起花,她趁著自己出去撿垃圾的時候,采幾束野菊花來,也是一種裝點,也能給貧窮的生活,增添上幾分色彩,讓這日子不至于太難熬。
不管什么時候,愛花都是跟愛生活聯系在一起的。
窮,是很窮。天下那么多人,有多少人是足夠富有的呢?窮是因為老天不賞飯吃,但是如果連最起碼的干凈都做不到,那就只能說是你這個人太沒出息了。
他奶奶,不管是什么時候,總能把家里的窮坦蕩地亮出來。但是與此同時,還有家之所以為家的底氣。
在家里放鮮花的這個習慣,隨著杜沛霖經濟狀況好轉,也保留了下來。只不過后來不是采野花了。倒不是因為經濟條件好了就看不上路邊的那些不起眼的小花朵,而是因為,奶奶年紀大了,杜沛霖不讓她一個人出去,自然也就沒有了采摘野花的機會。
每個星期讓人送來新鮮的花朵,只是溫室中養大的,到底失了幾分鮮活和野性。
所以說,不管是人還是花,都要經歷了風霜才好。
梁若耶直起身子,站到一旁,靜靜等著杜沛霖把話跟他奶奶說完,然后等他走到自己身邊,才淡淡開了口,“杜沛霖,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眉心一跳,心里沒有來由地感到一陣惶急,然而到底沒有打斷梁若耶的話,而是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撩了一下被秋風吹起來的頭發,纖瘦的身形在一片不停顫抖的秋草中顯得格外瘦弱。“我想你奶奶最愿意看到的,應該就是你平平安安吧。她以前跟我說過,不求你大富大貴,只要你能平安順遂,不要像你爸爸一樣誤入歧途,哪怕一輩子庸碌無為,也沒什么事情。只要你能平安,那就好。”
杜沛霖聽她這樣說,心頭頓時瞬間跳如擂鼓。反反復復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梁若耶知道了。她肯定知道了自己車禍的真相,要不然為什么要突然提起這件事情?
杜沛霖還沒有來得及分辯,仿佛是要印證他的猜想一樣,梁若耶開口續道,“自己撞自己這種事情,不要再做了。你想讓我擔心,想讓我憐惜,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對你受傷并沒有什么觸動。但是倘若你奶奶知道了你自己這樣不愛惜你自己,她一定會覺得很失望很傷心的。”
見杜沛霖眼神微動,梁若耶低下頭,輕笑了一聲,轉而說了另外一個話題,“我不是很聰明的學生,起碼跟你和唐詡比起來,我非常清楚自己智商不夠。以前上學的時候,雖然能在班上得到一個不錯的名次,考一個不錯的分數,但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得來的。你們當中有些人,比如唐詡吧,總是把一道數學題一道物理題,很難很難的那種,當成跋涉一座山峰,覺得自己做出來了就好像登上了一座山峰一樣,十分有成就感,有征服感。”
“但是我不行的,我本身就不是那種理科特別優秀的姑娘,班上那些理科尖子生做的難題,我從來找不到方向,每次考試,想也不想也都是放棄的。”杜沛霖想起梁若耶以前在班上的成績,好像跟她的文科成績比起來,理科確實不怎么出眾。但是這也是跟她自己比起來,跟有些人比,或者跟絕大部分人比,她的理科成績已經很不錯了。
“之所以每次都能考個不錯的成績,那是因為我前面能不丟分,尤其是做錯過的和我能做對的。我總是強迫自己錯過的題不能再錯。不管多難的題,除非是我不會,否則我一定不允許自己錯兩次。”
杜沛霖隱約猜到她要說什么了,然而卻沒有辦法阻止。他好像是自虐一樣,非要從梁若耶口中聽到個所以然出來。
被她這樣絕情地一次又一次地拒絕,然后呢?
然后杜沛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喜歡她好像已經成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