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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朝中議論紛紛。丞相斷不可能干出這種事,但他那小兒子,無法無天慣了,最近又被丞相扣了月錢,手里緊得很,還真做得出來。
“此前科考舞弊一案塵埃落定,其中有一舞弊考生為丞相門生,一收受賄賂的官員為丞相宗親,在場諸位應都清楚。此次共有犯事者九人,與丞相有關就占了兩人。丞相雖也被蒙在鼓里,卻仍有不可推卸之責任。此乃三罪!”
她稍作停頓,有丞相親信便要反駁,才剛說了兩個字卻又被她冷眼一盯,生生打斷:“我的話還未說完,諸位急什么。”瞥了瞥丞相,她不疾不徐繼續往下說道,“常言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且說‘修身’,丞相包庇妻弟,縱容宗親,以權謀私,私德有虧,可算得上修身?再論‘齊家’,李寬殘害幼童,丞相縱容犯罪,可算的上齊家?修身齊家皆不能,便更罔顧治國平天下。這天下是誰平的,各位捫心自問,丞相功勞有幾許?”
這天下是她衛家兒郎,是以血鑄長城的千萬將士,是任命果斷的皇帝,是她提刀搏命的衛子楠。而丞相,雖然亦有功,卻在里面放了一顆老鼠屎。
“故而,兒臣斗膽彈劾丞相,敢問父皇,王大人可堪為相?”
得,趕她趕得好好的,突然就變成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彈劾。這話題未免轉得太快了……雖然有些生硬,可誰也不敢漠視呀,更不敢說一句先放一放,咱先討論清楚女子能不能為官的問題。
要知道,光是糧草押運出錯就是大事一件,決計繞不過去。
恒王妃這手玩得著實陰險。你們要趕她,她就彈劾你,直接將問題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且還必須優先解決。
她說丞相不堪為相,實不過是提升話題罷了。為官者,哪能沒點錯處,尤其是丞相這樣的,豈能面面俱到,因忙著國事,家事自然也就松懈了。
群臣交頭接耳,丞相本人都沒開腔,他們哪里好出來說話。這下,丞相終于不得不自己站出來了,因為他再不出來,政敵恐還要再參他。
“啟稟陛下,恒王妃所言不假,老臣有罪!妻弟犯錯,老臣已經責罵過他,且他也不敢再犯,此后再未出過差錯。衛乾將軍的擔心實乃多余……臣的確有私心,想幫妻弟瞞下此事,實在懺愧。至于忤逆子李寬,臣為國嘔心瀝血,無暇嚴加管束,亦是臣之大錯,臣不敢求情。所謂門生犯錯,臣又如何管的住人心啊……求陛下明鑒。”
丞相這是在說:我有錯,但我犯的是小錯,而且舍小家為大家,難道還不對嗎。
別說,還有那么點道理。
☆、第55章 展露鋒芒
丞相話畢,說情的,落井下石的,嘰嘰喳喳吵個沒完。反倒是一身凜然正氣,彈劾丞相的衛子楠定定站著,再未開腔。
丞相畢竟在朝十多年,根基扎實,很快,幫他求情的就占了上風。
衛子楠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著急,因為她知道,丞相越能全身而退,便越能讓皇帝忌憚。為相近十年,朝中勢力盤踞在身,有時候他的話恐怕比皇帝的話還要起作用。
她今日彈劾丞相,只是為了轉移視線,跳轉話題。結果,發展成這樣,似乎要有意外收獲啊。
如果皇帝早已有心打擊丞相這一股勢力,今日必定順著竹竿往下,給丞相當頭一棒。若還不想,拖夠了時間,散朝就是。
在沸反盈天的爭吵之中,皇帝閉目嘆息,俄頃,從龍椅上站起來,來回踱步似是百般為難:“王愛卿,朕記得你為官多年,初時幾年最是操勞,家中門下卻皆無錯處可挑。怎的如今管不住自己人了?這人啊,看來不得不服老。”
皇帝一句“老了”,就直接淡化了丞相的過錯,幫他找了個理由——人老了,沒精力這也管,那也管,出了點錯也只能說精力有限。但若往深處想,那話卻還有別的意思,狠狠丞相戳了一刀——既然老了,干不下來了,是不是該讓年輕人來做。
王臨當了近十年丞相,雖然中庸,并不攬權,但皇帝不得不忌憚他。他引領著朝中風向,只要提皇帝一個不是,附和之人必定嚷嚷得皇帝頭疼。譬如他方才開口反對衛子楠留在朝堂,話畢竟少有人再敢爭執。
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所以,皇帝不是沒有考慮過——是不是換個人當丞相,才會不那么讓他心煩,才會聽得到不一樣的聲音。
正好,今天恒王妃提出來,歪打正著。
丞相怎肯服老,服老意味著他離告老還鄉不遠了。可惜不是人人都像他這樣想得清楚,急于幫他開罪之人,抓住皇帝字面上的意思張口就附和。
“丞相大人連年勞累,高北一戰中拼命的是將士,給將士們后方保障的是丞相,沒有丞相這一戰必然也勝不了。大功小過,人無完人,豈能樣樣較真。大人操勞過度,沒有心力管理其他也是人之常情。依臣之見,將袁固斬首,李寬收監即可,若再將丞相大人治罪,豈不寒了人心。衛將軍要為犧牲將士討回公道,參袁固一本就是,何必非要彈劾丞相,如此小題大做,實在不可取。”
說話之人是誰,衛子楠不認識,看品級和站位,大約是御史大夫。她清冷一笑,拱手稟道:“父皇,兒臣有言在先,恐丞相忘卻初心,是以參的就是丞相本人,與袁固無關,與李寬亦無關。兒臣彈劾丞相,也是提醒丞相,莫要以為可以一手遮天。難道,非要等到那一日了,才站出來表態不成。”
“恒王妃,你居然空口白牙給老夫扣這等罪名!”丞相不怒反笑,輕蔑道,“呵,一手遮天!?用這等莫須有的罪名彈劾老夫,豈不笑掉人大牙!老夫是否專斷,公道自在人心,用不著恒王妃‘提醒’。”
這等輕蔑態度,將急性子的齊峰給激怒了,他扯著大嗓門兒憤憤然道:“我等將士在前線拼殺,若后方便是這樣敷衍,不思己過,反覺得情有可原,豈不叫將士寒心。陛下,丞相可以借口事務繁多,心力不足,那我等將士也可以找借口,敵人太猛,我等太弱,遂將大昭國土一寸寸讓給高北,是否也可以被原諒。現如今大將軍指出丞相之過,丞相不思悔改,找盡理由,可見日后再有類似之事,還會有令人心涼的舉動。大將軍今日彈劾之舉,大有警醒之效,萬不能輕視,還請陛下明鑒!”
齊峰有事說事,三皇子秦坤卻懂得繞圈圈。皇帝說丞相老了,瞧著是幫丞相找理由,可事實上,卻……
他站出來,就在齊峰剛說完話時,接話道:“齊將軍言重了。”頓了一頓,“父皇,兒臣以為,丞相確實老矣。”
只這一句,再無其他。
緊接著,老神在在看戲多時的顧琛,也冒出來說了一句:“臣七日前交給丞相審閱的宗卷,丞相尚未批復……臣以為,丞相大人,確實難抵歲月蹉跎。”
衛子楠掃了眼顧琛,心道他終于是站出來了,卻把自己裝成三皇子的人,也是夠謹慎的。兩人一起強調丞相老了,說話說得忒委婉。
有那么幾個反應慢的,總算是回過味了——丞相老了,那是不是意味著沒能力做這個位置了?虧得他們還拿這個替丞相脫罪,現在想來,真是蠢的可以。
皇帝非常滿意老三,唉唉嘆氣:“罷,丞相辛苦,為國操勞,若一直這么下去,無異于殺雞取卵,朕心不安。即日起,王愛卿歸家靜養,先將身子養好再談其他。我大昭,不可沒有愛卿啊……還望愛卿早早調養妥身子。至于政務,無需擔心——郭艾,你暫代丞相之職。”
郭艾當即應下,半點沒有含糊。
朝中的氣氛冰冷到了極點……丞相居然就這么被請回家中,歸期幾時竟提都沒提,反倒直接把接替之人定下了。
這郭艾是出了名的刺兒頭,誰的關系都不好使,說白了,只聽皇帝的。你若想賄賂他,他第二天便能參你一本,順便把自己也參一參。
皇帝如此迅速,不難看出,其實早已想動丞相了,恒王妃這一彈劾,反倒得了圣心,更是趕不走的了。且不說能不能趕走,今天的談論對象早就從恒王妃變成了丞相,誰那么不長眼,還提恒王妃,不怕下一個被彈劾的就是自己嗎?!
王臨身形劇震,斷沒想到自己就這么被趕出朝堂。這、這……為官近二十載,居然沒有弄明白怎么就不得圣心了。
他這丞相做的,自問除了點小瑕疵以外,絕無大錯!他未曾攬權,更未結黨營私,雖偏袒太子,卻絕對忠心,究竟是哪里讓皇帝果斷讓他回家?
“臣……定不負陛下厚愛,必會早日回朝。”可他現在,也只能冒著冷汗,先謝主隆恩。
皇帝顰眉喟嘆,心情大位不好:“唉,說到老了,朕不也老了,就快天命之年。今日乏了,有何事明日再議,退朝。”
大監徐旺緊接著一聲長吟:“退朝——”
既然退朝,那恒王妃的去留問題,也就跟著定了——明日,難道還有不長眼的冷飯熱炒,再趕恒王妃離朝嗎?陛下的意思已經夠明確了,根本不想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況且,王臨一走,朝局大亂,許多問題應接不暇,哪還有功夫管恒王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