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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竟是連恨他都不屑……
默默的轉(zhuǎn)身,秦扣枕一步一步的走回云縱房內(nèi)。
擺設依舊,只是少了墻上的拂塵和佩劍。
他死死的盯著被棄之於床頭的碧玉簪,忽然大笑起來,一把將碧玉簪折成了兩截。
尖端刺入掌心,汩汩的鮮血冒出,他卻不覺得疼。
是他作繭自縛……是他自以為能玩弄天下人於鼓掌,以為云縱也不過如此,卻在不知不覺中,深深的陷入了進去。
誰會……真心留在他身邊?
云縱隨著賀蘭凌離去,行出半里路之遠後,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晃,猛然一大口鮮血噴出。
賀蘭凌大驚,急忙扶住他的身子:“云縱……”低頭一瞧,卻見他整件白刨的袖口處,竟已被鮮血浸得殷紅一片。
“你,你受傷了?”他驚得語氣都變了,立刻就要檢查云縱的傷處。
云縱淡淡一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不礙事……”話音未落,身子已慢慢的軟倒了下去。
原來他為了激發(fā)體內(nèi)僅有的全部內(nèi)力,往自己手臂上連扎了三劍,靠著痛覺爆發(fā)出所有潛力。因此才能單槍匹馬闖入地牢,救出蘇遺風,沖出莊外。
只是此刻,已經(jīng)油盡燈枯,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隨著他身子頹然倒下,束於冠帽之內(nèi)的長發(fā)傾泄下來,露出了那大片的灰白,映著他死灰一般的面容,分外凄厲。
賀蘭凌眸子一暗,輕輕將他抱起,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匆忙向著城內(nèi)的方向奔去。
云縱被賀蘭凌帶回後,暫時安置在了賀蘭王府。他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後,賀蘭凌便要召宮中的老太醫(yī)為他檢查身子,云縱搖頭道:“不必了,我知道自己的情形。如今我被寒氣所侵,內(nèi)力只剩十之一二,吃藥也無濟於事。你手中那塊瞑華圣教的圣物,借我一段時間罷,應該能克制我體內(nèi)的寒氣。”
賀蘭凌聞言,急忙出去拿出那塊暖玉,回房後遞到云縱面前,不放心的道:“不如我為你輸送些內(nèi)力,也好助你早日擺脫體內(nèi)的寒氣。”
云縱笑道:“沒用的,你想那秦扣枕當初也是無法壓制自己體內(nèi)的寒氣,才會不惜扮作女子接近你意欲奪回。若是他人真氣能助他克制寒氣,瞑華教內(nèi)高手如云,他又如何會想不到。”頓了頓,又道,“想是我所練的清心訣,本身就是極陽剛的路數(shù)。待我回清風觀後閉門修煉一段時間,或許慢慢便能脫離這苦海吧。”
說著,體內(nèi)寒氣又是一陣翻騰,喉口處仿佛被尖刃所割,不由一陣劇裂的咳嗽。云縱捂著嘴,連身子都彎倒下去了,半晌,才微微止住咳,勉強笑道:“勞煩……遞我杯水。”
賀蘭凌急忙從桌上倒了杯熱茶,只見云縱微睜著眼,一張青白的仿佛得了癆病般的面孔,隨時好像要斷氣一樣的虛弱姿態(tài)。頭發(fā)灰白,除了那雙眼有些生氣,他哪里看起來像是才二十出頭?
轉(zhuǎn)開了視線,幾乎有些不忍心再看他。賀蘭凌只是默默的將茶杯送至他唇邊:“喝吧,小心燙。”
那慘白的唇沾了些濕潤,有了些水氣,卻依舊沒有半分血色。
“那秦扣枕將你害至如此……”賀蘭凌聲音中帶著不可抑至的深深怒火,“我豈可饒他!”
云縱淡淡一笑:“若是朝廷有令,要你剿滅瞑華圣教,我自然不會阻止。但若是為我而去找他報仇,那就不必了。”
賀蘭凌面色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你竟……不恨他?”
云縱淡然道:“那人於我,早已是個不相干的路人。心心念念恨他,不過是又為自己徒增紅塵余孽罷了。我既視此人為草芥,你又何必替我介懷,找他報仇呢?”
賀蘭凌沈默良久,才一聲長嘆:“你竟然將此事看得淡至如此。”
云縱搖頭道:“堪不破,才是我的余劫。我離開清風觀一月有余,該回去了。”
賀蘭凌勉強笑道:“你是經(jīng)常一個人出去云游慣了的,走了一個多月,竟也無人找我來追問你的下落。”
云縱也笑了起來:“我走前便吩咐他們好生留守觀內(nèi),你是我知己,他們只當我是在你府中喝茶吧。”頓了頓,又道,“其實……我以為秦扣枕之前有傳書給你,轉(zhuǎn)告我的近況,卻不料被他騙了。”
賀蘭凌冷笑一聲:“他那般狡詐,也只有你會信他。”
話剛出口,便自悔失言。賀蘭凌神色一赧,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云縱,訥訥道:“抱歉……”
“無事。”云縱淡淡一笑,“你說的沒有錯。”
賀蘭凌忽然覺得心中一痛,幾乎想伸手將云縱抱住,卻又忍住了。
這個和他童年時代一起長大的好友,這本是富貴人家的少爺,卻由不得自己選擇便被送進了道觀的少年。過了這麼多年,卻猶是帶著那一點對人世的天真。表面上淡然無謂,任何傷痛都承受得住,實際上卻心軟,悲憫,習慣性的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他并非蠢笨,只是真的極不愿去猜測人心,不愿去面對那表皮下的丑陋。
他敗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第19章
云縱在賀蘭王府稍留了兩日,便告辭回了清風觀,閉關修煉,慢慢調(diào)養(yǎng)身子。如此過了一段時日,忽然宮中派人來請,道是皇上有旨宣其入宮。云縱不敢怠慢,接了圣旨後,換了冠服,便隨著前來頒旨的公公進了宮。
皇上在御書房內(nèi)等著他,當值的公公將云縱請進去後,便躬身退出去了。諾大的御書房內(nèi),連一個伺候之人也沒有,想來皇上是事先吩咐過了的,不準任何人來打擾。
云縱不知皇上所召是為何事,但見皇上背對著他,雙手負於身後,良久不曾回頭,便心知今日皇上找他,定有不同一般的事。
“云上君。”隔了良久,皇上終於開口了。沈穩(wěn)中略透著一絲疲態(tài)的聲音,穿過房內(nèi)幽幽燃著的暗香,飄蕩在這空寂的房中,“朕前些日,做了個夢。夢到朕獨自一人站在御花園內(nèi)賞月,忽然斗大一顆流星,通身紅豔,沖破月輝,直砸在朕冠頂之上。”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云縱,“上君……”
他忽然面色一變,失聲道:“你如何變成這副模樣了?”
不過數(shù)十日不見,云縱滿頭黑發(fā)竟已成了一片灰白。面色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仿佛大病了一場的模樣。
云縱垂眸淡然道:“貧道前些日忽染重疾,現(xiàn)下已調(diào)理恢復過來了,多謝圣上關心。”
皇上向他跨近一步,定定的望著他,眼內(nèi)忽然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痛楚之色,左手微微探出,似乎要撫摸上他的發(fā)絲,低不可聞的嘆息聲逸出:“云相……”
云縱後退一步,低聲道:“陛下……家父已仙逝。”
皇上神情陡然一驚,痛楚之色更深,半晌,終於收回了手,轉(zhuǎn)過頭去,苦澀的笑道:“朕……差點將你看成了云相。”
當朝名相云斂,少年及第,從太子少傅直到官拜右丞相,一生躬奉皇上,鞠躬盡瘁,勞累成疾,已在五年前便已英年早逝。皇上與他少年時結(jié)識,相伴二十余載,信任寵眷,憐他膝下唯有的一子被舍入道觀,所以親賜云縱為清風觀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