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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子眼淚汪汪的看著癡呆的親眼,她緊緊揪住她的袖子,喊道:“娘。”
不知過了多久:顧三娘回神,她說:“我聽三太叔的話,三太叔說咋樣就咋樣。”
老里正點了兩下頭,覺得這個顧氏還算是個會看眼色的。
不一時,顧三娘她婆婆和兩個妯娌被叫了進來,當聽說要給錢顧三娘時,她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說道:“天殺的小娼婦,克死了我兒子,還要拿著我兒子的錢去養漢子,老天不睜眼,咋不下來一道雷劈死小娼婦呢!”
顧三娘她婆婆又哭又鬧的,氣得老里正眉心一抽一抽的,為啥?因為這主意是他出的唄!這老婆子擺明是指桑罵槐呢。
顧三娘她公爹悄悄瞪著自家老婆子,說道:“要號喪回去再號,叫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把錢算一算。”
顧三娘她婆婆正要回嘴,看到老里正臉色沉沉的,剛要嚎出來的一長串話又給憋了回去。
到了這個地步,顧三娘反倒沒有心思再去跟他們鬧,沒過多久,王金鎖家的和王鐵鎖家的拿來銀錢,幾畝田地都是按下等田算的,山地更是相當于白送,饒是如此,兩家也是摳摳縮縮,把本來就不多的銀錢減了又減,最后,落到顧三娘手里的銀子,還不到二兩。
握著手里的二兩銀子,顧三娘咬緊牙關,她真恨不得把錢朝著這家人的臉上砸去,但是看到身邊的閨女小葉子,她只得逼著自己將這口惡氣咽下,總有一日,他們欠了她多少,就得還她多少。
☆、第4章
顧三娘帶著幾兩銀子和閨女小葉子一起離開了牛頭屯,走前,她婆婆和兩個妯娌像是防著賊似的,家里連根稻草也沒讓她帶走,走到村頭,隔壁的單大娘追了她,她看到顧三娘被打得沒有一點兒好模樣兒,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嘴里念叨著:“三娘,你傻啊,就算你當家的去了,你守著幾畝田地,好歹不愁餓著,如今你帶著小葉子又能往哪里去呢?”
這顧三娘還沒走出屯子,她婆婆和妯娌就四處造謠,說是顧三娘克死了自家男人,又拋家舍業的拿著銀錢去養漢子,只有單大娘是不信她們的話,她和張銀鎖兩家做了多年的鄰居,顧三娘為人正派,又最是謙和,那一家子不過是變著法兒的奪人家產罷了。
顧三娘望著單大娘,往日她在外做工,閨女小葉子多虧了單大娘幫著看顧,因此兩家關系很是親近,她說:“嬸子,你是知道的,先前我當家的在時,他們就恨不得治死我們,現今當家的去了,他們還不生吞了我?與其這樣,我倒不如帶著小葉子在外面清清凈凈的過日子。”
單大娘聽了顧三娘這番話,心頭頓時一酸,她拉著她的手,說道:“你就是個要強的性子,
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在外頭過日子,豈是那般容易的,在這屯子里,大家伙起碼還能有個照應呀。”
顧三娘苦笑一聲,就憑今日老里正的所作所為,她還敢指望誰照應呢?
“嬸子,我已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就是有一日我真的變成乞討婆,也決計不肯再回這牛頭屯的。”
單大娘見她心意已決,雖是可憐她們孤兒寡母的沒有依靠,但也只能擦著眼淚將她送出屯子,送了一程又一程,顧三娘勸住單大娘,她說道:“嬸子,你家去罷,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宴席。”
單大娘從籃子里拿出一個小包袱,說道:“嬸子沒啥能送的,這些你帶在路上吃。”
顧三娘打開一看,只見里面包著五六個雜糧饅頭,她對單大娘說道:“嬸子,多謝你,這些饅頭我就收下來了。”
“也不知往后還能不能相見,你在外頭要保重自己,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回來罷,去跟里正說個情,牛頭屯總有你容身的地方。”單大娘對著她囑咐。
顧三娘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天色已是不早,她對單大娘說道:“嬸子,我去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單大娘眼里含著淚花,仍舊站在原地目送著顧三娘她們母女,顧三娘沖著單大娘揮了揮手,便拉著閨女的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走出屯子幾里路,已到了后晌,顧三娘的閨女小葉子眼巴巴的看著她,問道:“娘,咱們要上哪兒去?”
她今年六七歲,以前娘在外面做活,家里平日只有她和爹兩人,她們家種著幾畝田地,還養著豬和雞鴨,在屯子里算是中等人家,誰知爹走的那日,還不等娘從縣里回來,大伯和三叔就到家里來搶東西,她除了哭啥也做不了,今日又親眼看到娘被爺爺那邊的人欺負,她真是恨死他們一家人了。
顧三娘停了下來,她從包袱里拿出一個饅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小葉子,說道:“先填填肚子。”
鬧了一日,母女倆人都是水米未沾牙,小葉子伸手接了過來,她小小的啃了一口,對顧三娘說:“娘,你也吃。”
顧三娘吃不下,她把另外半個饅頭塞回包袱里,便看著遠處的山頭出神,從那個方向,再走上半晌,就是她娘家小崗村,幾年前,她從小崗村嫁到牛頭屯,就再也沒有回過娘家了。
說起娘家的人,顧三娘也是滿肚子的辛酸,她們顧家本不是小崗村的坐地戶,她爹年輕時在縣里一家酒莊做學徒,她娘是個落魄秀才的女兒,夫婦倆人雖說過得清貧,感情倒是和睦,誰知有一日她娘外出買菜,被縣里一家富戶看到,那富戶覬覦她娘的姿色,幾次三番的上門恐嚇她爹娘,她爹嚇破了膽子,不久就拖家帶口的搬到小崗村。
在小崗村落戶后,她爹不知怎的就生了疑心病,等閑不許她娘出門,家里全靠著她爹租地過日子,沒過幾年,家里陸續添了三個女兒,只因沒出生兒子,顧三娘她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黑,也越發將銀錢看得重了,終于在顧三娘十二歲那年,她娘害了癆病走了。
她娘死時,顧家沒有兒子摔瓦捧靈,村里的人在背后取笑她爹,顧三娘她爹在她娘死后不到半年,就領回一個女人,那時家里只有大姐出了嫁,后娘進門就攛掇著她爹把她和二姐嫁出去,顧三娘只記得,那年她在外面打豬草,籃子都還沒裝滿,就聽說她二姐被人帶走了,等她趕回家時,她二姐已不見了,顧三娘至今也不知她二姐被賣到哪到里去了。
又過了兩年,后娘添了一個兒子,顧三娘他爹像是伸直了腰桿似的,家里窮到那樣的地步,還巴巴的借錢擺了酒席宴客,后來要還別人的銀錢,她爹半賣半嫁的讓她出了門子,出嫁時,顧三娘除了她娘留下來的一套針鑿家伙,其余甚么陪嫁也沒有。
而今,顧三娘被婆家逼走,娘家是回不去了,便是回去也要遭人嫌棄,好在當日她娘傳給她一手針線手藝,要不顧三娘真的只能帶著閨女乞討渡日了。
“娘,你別哭。”小葉子哽咽著說道。
顧三娘被驚醒,她摸了一下臉,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又哭了起來,閨女看到她哭,也跟著一起流淚,顧三娘抹干眼淚,她對小葉子說道:“你也別哭了,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就是哭瞎雙眼,也沒誰來可憐你,只要好手好腳的,到哪里都餓不死。”
這話她是對小葉子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小葉子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她擦著淚,又問道:“娘,天要黑了,咱們住哪兒呢?”
顧三娘說:“先到鎮上去再說。”
母女兩人拉著手,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鎮上趕,到了鎮里時天已擦黑,整個鎮上也就一條街,連間客棧都沒有,這是小葉子長到這么大,頭一回到鎮上來,這會兒街上沒啥人,小葉子緊緊拉著顧三娘,生怕一不小心走丟了。
到了鎮上后,顧三娘拍開一家酒館的木門,沒過一會兒,木門被打開,開門的是一對夫婦,顧三娘付了十幾個大錢,能在酒館的柴房里借宿一晚。
這一夜,顧三娘時睡時醒,她剛死了男人就被趕出家人,本就傷心到了極點,何況白日里還挨了王家人一頓打,到了后半夜,顧三娘就有些作燒,
次日還未天亮,顧三娘被閨女小葉子推醒了,小葉子摸到她身上滾燙,擔憂的說道:“娘,你是不是病了?”
顧三娘朝著門縫里看了一眼,外頭還是黢黑一片,她歇了一口氣,說道:“沒事,等會子店家開了門,咱們就要趕路。”
不一時,顧三娘聽到店家洗漱的聲響,她跟店家打了一聲招呼,就和小葉子出了酒館。
從鎮上到縣里,走路需得一日,往日顧三娘會花錢搭牛車,現今顧三娘是舍不得出這十幾個錢的,橫豎她認得路,于是便帶著女兒,一路走走停停,總算在天黑前到了縣里。
這一路,顧三娘拖著病身子,小葉子也是頭回走這般遠的路,母女倆人誰也不肯叫一聲苦。縣里比顧三娘她們老家那個鎮子熱鬧許多,說話的口音也大不相同,小葉子拽著顧三娘的衣角,好奇的東張西望,早把先前的疲倦忘了。
顧三娘在縣里的繡莊做了好幾年的繡娘,她熟門熟路的到了一條巷子,那巷口栽著一棵大榕樹,兩扇掉了漆的木門半掩著,顧三娘剛推門進去,迎面跟一個身穿藍布衫的小婦人碰上。
“哎呀,三娘,你怎的被打成這樣了?”小婦人大吃一驚,還不待顧三娘回話,她扭頭沖著屋里喊道:“娘,三娘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