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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明鸞道：“真好。我若也有你的骨氣，不裹細(xì)足該多好。”

她兩只眼睛明晃晃瞧著貞書，倒叫貞書心頭有些憐意，恨不能拂去這小女兒心頭的陰霾。竇明鸞忽而訕笑道：“我能不能瞧瞧你的腳？”

貞書聽了驚訝，苦笑道：“不過兩只大腳，有什么好瞧的？”

竇明鸞搖頭嘆道：“如今我房里的丫環(huán)們都是裹了腳的，外頭還放足的只有廚房那里粗鄙的婆子們，看了嫌粗鄙。未嫁女兒中，我認(rèn)識的也就你是天足，我就想瞧瞧天足是什么樣子。”

貞書依言脫了鞋與羅襪，歉笑道：“不過兩只大腳，沒什么好看的。”

她一雙天足舒展著腳趾，腳筋弓起而放下，擺動的十分自然。見竇明鸞瞧過了，忙又將羅襪鞋子一并穿上。

竇明鸞展了展腳問道：“你可曾見過纏過的細(xì)足？”

豈能沒有見過？貞書忙擺手道：“我見過的，不用再看。”

將腳趾折斷壓到腳掌下面，再把腳背自兩邊向下施壓，壓出一個彎彎的弓形來，就是所謂的細(xì)足。貞媛那日因為纏不住腳，差點急死在韓家河的客棧內(nèi)，貞書一提起細(xì)足心中就發(fā)毛，那里還敢再看。

竇明鸞忽而嘆道：“想必我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只是你的事情我也知道，明玉跟我說過了。”

貞書不知她說的這知道里包含了多少事情，仍坐定聽著。就聽竇明鸞又道：“聽聞上回你回家途中，墮車遭辱，險此喪命，可有此事。”

貞書斟酌道：“墮車事有，喪命也差一點，遭辱卻不曾。”

竇明鸞縮回了纖纖細(xì)足嘆道：“我多想也如你一般，有這樣兩只天足。聽聞你墮車遺落深山中好幾天，想必也是吃了許多苦，但憑一雙天足就能走出來。如我們這般，掉在那里，路都走不得，真所謂沒腳蟹。”

貞書猶豫半晌才懇切言道：“如你愿意，現(xiàn)在把腳放了也不晚？。”

竇明鸞側(cè)眸一笑道：“那里能有這樣容易的事，女子們世世代代都是這樣過來的。我若放了腳，先我娘就要瘋了。現(xiàn)在京中也有講究，說女子腳下等閑外出不得方能守住貞潔。若一雙天足四處游蕩，先就似一幅招搖的行頭，男子見了也不能尊重。”

竇明鸞說者無心，完了才忽而會意這話怕是刺著了宋貞書，忙擺手道：“好姐姐，我并不是說你。”

貞書方才忽而腦中一絲游念，或許那杜禹是看她一雙天足才覺得她好勾纏。

只是這念不知所起，叫她強(qiáng)壓了下去，壓了竇明鸞手道：“我曉得。若我連這樣的話也在意，早就纏成細(xì)足了。”

貞書遭侮的事情最初是貞秀傳給貞玉，再由貞玉傳給竇明鸞并陶素意幾個。既是自家姐妹所言，大家都是當(dāng)真的。竇明鸞以為她當(dāng)著自己的面不敢承認(rèn)自己受侮，但也混不在意，嘆道：“只是你遭了這樣的大事，還能重回京城，這樣堅強(qiáng)的出來見人，可見人雖丟了心是在的。而我這樣苦熬在屋子里，人雖在，心卻丟了。”

貞書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是將近三個月來頭一回，她自己終于將杜禹這個人從潛意識里撤底撇開了。

她在翻過五陵山的那一夜來了葵水，證明自己根本沒有懷孕，山中的事只要她堅決否認(rèn)，就連自己都能騙得過去。而杜禹是竇明鸞的情郎，未婚夫，談情說愛過的人，如今又在外娶了妻子，他在她心目中再無當(dāng)初復(fù)雜帶有情感色彩的形樣，而是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匪徒，登徒子，江洋大盜。

貞書勸慰道：“你也該振作起來，畢竟一個人不會成為另一個人人生的全部。也許你會碰到更好的。”

竇明鸞搖頭道：“不會的。謹(jǐn)諭他是個好人，被那惡繼母栽贓嫁禍了而已。他心地單純，天真善良，那里能謀算過楊氏那個賤人。如今好了，聽聞宮里出來消息說，是他引了韃子入徽縣，不但回京洗涮冤屈無望，此生都只能顛沛流離了。”

謹(jǐn)諭，想必是杜禹的表字。

貞書大驚，竟也無從反駁。只是當(dāng)初她在劉府時偷偷瞧見過兩人在屋中的談話，此時忽而想起來，那些話雖無頭腦，結(jié)合上徽縣的事情來說，正好能解釋得通。

那些韃子劫掠已畢，拿了某位強(qiáng)權(quán)人物的令牌，一路大搖大擺出去。官府還在四處追拿，人家早已走遠(yuǎn)了。

想到這里，她擺手道：“我想那引韃子入徽縣之事，怕不是杜國公世子所為。”

竇明鸞不解道：“為何？”

貞書不知如何解釋，遂將那日在劉府中所聽言語皆學(xué)給竇明鸞聽，而后復(fù)又言道：“這皆是我尋父親時迷了路偷聽來的，亦無對證。若你父親信你，你可教他差人好好查一查，若他不信，你一定信我，聽了這話展開愁眉。事物輪流轉(zhuǎn)，不定他總有洗涮凈冤屈回來的一天。”

竇明鸞長松一口氣道：“我也不信是他，果不其然。”

貞書別過竇明鸞出來，仍回了貞玉所居的浮云居。在貞玉這里用過午飯，又吃了些茶閑坐了半日，貞媛幾個便要起身告辭。才正話別，忽聽外面寄春高聲叫道：“相公回來了！”

話音才落，外間簾子撩起，英姿神武的竇可鳴便大步跨進(jìn)了屋子里。他四下一瞧笑道：“竟有貴客在？”

貞玉上前幾步道：“可不是嗎？大姐姐和三妹妹幾個來瞧瞧妾身。”

他倆相視一笑，親熱的不像吵過架的樣子。

竇可鳴道：“你這大姐姐想必還未出嫁？”

貞玉道：“正是，相公要替她擇一個？”

竇可鳴望著貞玉笑道：“章瑞與聶家的親事作不成了，他原就有意，不如改日到你宋府去打問長輩？”

他竟仿如當(dāng)初自己從未輕薄過貞媛一樣。貞玉見此笑道：“那很好，可是如今她們可不住在府里，而是在東市是賃鋪而居，怕章瑞要一番好找。”

貞媛見她話落，忙插言道：“我們幾個就告辭了。”

竇可鳴遠(yuǎn)遠(yuǎn)揖首道：“不送，幾位慢走。”

言畢一甩袖子回里間去了。

貞玉一路送出浮云居門外，又著寄春再送到府外，十分親熱的留戀道：“我如今拘在家中十分煩悶，你們必要多來看我，陪我解悶才好。”

她們出了府，就見趙和早已等在門外，姐妹幾個上了車，貞怡忽而笑道：“那回在山上廣濟(jì)寺里，那五公子還輕薄過姐姐，今日他倒裝的沒事人一樣。”

貞媛悶悶道：“在他眼里，女子不過皆是些玩物，唯有貞玉是尊財神，與別個不同。”

貞書贊道：“大姐姐如今說話越來越有意思，此話說的再對不過。”

說罷，姐妹幾個相視而笑。

恰在此時，西皇城外金水橋側(cè)的玉府，玉逸塵正在賞玩一件好東西。那是一只猛虎，虎皮毛光油滑鮮艷，虎尾高高翹起，這老虎如今被高高架起在院子里，一個匠人仍在頭尾描畫著。玉逸塵看了梅訓(xùn)一眼，難得一笑道：“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