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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廷興兵征討麓川思任發后,名將方政、沐昂和宦官王振先后進剿,均損兵折將,無功而回。正統六年(1441年),王驥受命總督軍務,與平蠻將軍蔣貴督軍十五萬,在麓川之戰中借風縱火,焚柵破寨,一舉擊敗思任發,并因征討麓川之功封爵靖遠伯[8]。后總督云南軍務,對于穩定西南邊陲起了極大作用。
王驥是幾朝老臣,沙場老將,擅長用兵。當年英宗皇帝朱祁鎮率五十萬京軍御駕親征時,王驥正率領明軍主力在南方作戰,得以保身。他雖然威名赫赫,政治上卻是個投機者,有點兒官迷的味道,曾一度不擇手段地巴結大宦官王振,為朝中正直大臣所不喜,譬如兵部尚書于謙便極其討厭他。
明景帝朱祁鈺選中王驥到南內看守太上皇朱祁鎮時,王氏已年過七旬。至于朱祁鈺為何會選中他,迄今仍是個謎——
有人說是因為英宗初登基時即因王驥沒有及時回奏而將其下獄,險些處死,王驥心中一直有怨;也有人說因為王驥不是什么正經人,七十多歲了,仍然好走馬游樂,飲酒吃肉,甚至頻繁出入青樓。而自古以來,貪財好色、污點多多的武將反而最為主上所喜。
但事實上,王驥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為巴結明景帝而刻薄對待太上皇。朱驥人到時,他正要親自將瓦剌可汗也先派使者送給太上皇的禮物獻入南內。
自英宗朱祁鎮歸國后,也先時常派使者送來一些禮物,指名交給太上皇,半句不提新皇帝。由于事關國體,景帝朱祁鈺也不能不如數轉交。他見也先如此優待兄長,心中很不是滋味,特意派人送信給也先道:“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飛短流長,遂致失好。如果太師有使,朕當優禮待遇!”
意思是說,英宗和王振當政時與也先失和打仗,但現在是他朱祁鈺當政,一定會好好對待也先的使者,實際上也是暗示也先應該送禮物給他朱祁鈺。
但也先始終沒有私禮給朱祁鈺本人,即使在他稱汗前后急需明廷的支持。后來有人告訴明景帝,說這是也先挑撥離間的詭計,就跟當年明廷厚待脫脫不花、薄視也先使者一樣,朱祁鈺這才釋然。
朱驥幾人剛進入南內范圍,便有全副武裝的京營軍士沖了出來,喝問道:“什么人敢擅闖南內?”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素來地位尊貴。校尉見這些軍士態度蠻橫,個個手持火銃,一副牛氣沖天的樣子,很是不滿,沒好氣地答道:“還問什么人,看不到我們穿著飛魚服嗎?這位是我們錦衣衛朱指揮。”
軍士勉強客氣了些,告道:“南內是禁地,除非奉有皇帝諭令,才能入見太上皇。朱指揮進來這里,可奉有皇帝諭旨?”
朱驥忙道:“我們來南內,不是為了見太上皇,而是因為一件案子來找阮浪。”
軍士聽說,便讓朱驥等人等在原處,自趕去稟報王驥。王驥便親自入南內,叫了阮浪出來。
阮浪似是宿醉未醒,想來昨日是他生辰,沒少飲壽酒。他晃悠悠地走過來,一聽說朱驥是為昨日強盜之事而來,便立即警醒過來,連連搖頭道:“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他若一直是醺醉的樣子,糊里糊涂地稱不記得,倒也可信。但他搖頭之前,分明有一絲銳光閃過雙眼。朱驥不由得多了幾分狐疑,忙掏出畫像展開,道:“這是我請畫工畫出的強盜相貌,請阮公公看一眼,是不是這兩個人。”
阮浪瞟了一眼,瞇起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頜,道:“是這兩人嗎?不是吧?”
朱驥道:“這是畫工根據我的描述畫的,我跟這二人近身交過手,應該不會記錯。”
阮浪道:“唉,年紀大了,記性不好,真不記得了。”又道:“朱指揮有多少大事要辦,何必親自來管這么件小案子?況且反正我也沒丟什么東西。”言外之意,竟也是讓朱驥不要多管閑事。
朱驥疑云更重,試探著問道:“阮公公是不是認得那兩名強盜?”
阮浪道:“哪有的事?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們,從來沒有。”一邊搖頭如撥浪鼓,一邊轉身回南內去了。
楊銘為人單純直率,摸著腦袋道:“常人遇到盜賊,都是立即報官,好及時抓住對方。這阮公公怎么好像生怕我們沾染了這件事似的?”
朱驥也大為不解,便讓楊銘與兩名校尉帶著強盜畫像到金桂樓去打探,自己則趕回錦衣衛。
進來官署時,楊塤人已經不見了。校尉告道:“朱指揮前腳剛走,楊匠官后腳便離開了。”
朱驥早料到會有此情形,也不驚奇。轉身見到公案上有一封信,信皮寫著“錦衣衛朱指揮親啟”,墨跡甚新。他隨手拆了,一讀之下,驚得一彈而起。這竟是綁架蒯玉珠的歹人送來的信!忙招手叫進校尉,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
校尉道:“不知道,是大門守衛送進來的,說是有人放在了官署門前的石獅子座上。”
朱驥心道:“對方不往蒯府或是于府送信,偏偏送來錦衣衛官署,倒真是讓人想不到。”
那信中叮囑朱驥不得聲張,見信后立即出門,獨自到西四牌樓下等候。朱驥一時無法可想,又不知楊塤去了哪里,便如約來到西四牌樓。
北京最熱鬧的市井有三處:東四、西四和鼓樓。而西四人最多,也最熱鬧。西四是西四牌樓的簡稱,位于西安門外大市街,因路口立有四座牌樓而得名。牌樓建于明初,為四柱三門七樓式,描金油漆彩畫木結構,檐下有如意斗拱,朱紅漆柱,正脊兩端、垂脊頂端有吻獸。四根立柱下面有三尺高的漢白玉夾柱石,各柱頂部前后斜向支撐著一根戧柱,是典型的“街道牌樓”。東邊路口牌樓上書“行仁”二字,西邊路口牌樓上書“履義”二字,合起來即是“履行仁義”之意。南面和北面的牌樓上各書“大市街”三字。
除了裝飾外,四牌樓還分別是金城坊、鳴玉坊、積慶坊、安福坊的出入口。當然,它最為著名的則是另一個別稱——“西市”,京師刑場的代名詞。
明廷在西四一帶設有西帥府、燕山前衛及西城兵馬司衙署,殺人刑場則布置在西四牌樓。處決人犯事宜通常由錦衣衛、理刑官、刑部主事、監察御史及大興縣、宛平縣合署承辦,即“所謂會官處決”。大興縣在西四東轉角街樓,宛平縣則在西四西轉角街樓。
行刑前,要在刑場上搭起席棚,供監斬官員使用。另外還要豎起幾根高高的木樁,做處決犯人后懸首示眾之用。斬刑與凌遲分別在西、東側牌樓下執行。犯人被處決后,大興縣領尸身投漏澤園,宛平縣領首級貯庫。分別處理,是有意令死者在死后也不能落個全尸。
朱驥料想歹人選中西四,是因為這里人流穿梭不息,容易藏身。他站在路北牌樓下左右打量,始終不見人來,倒是有不少路人因他一身錦衣衛官服而側目注視。
又等了一會兒,有個小孩怯生生地走過來,卻又不敢走近,似乎頗為害怕。
朱驥走過去問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
小孩鼓足勇氣問道:“你是姓朱嗎?這有一封給你的信。”將信塞入他手中,轉身就跑。
朱驥欲查明送信人身份,忙抬腳去追。卻見小孩滴溜溜地轉過街口,躲入了路邊的燒餅攤子。
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隨口問道:“壯壯,你跑哪里去了?京城壞人多,別瞎跑。”忽見到朱驥過來,回頭驚叫道,“你惹上了錦衣衛?”忙將雙手往圍裙上抹了抹,上前賠笑道:“官爺要吃燒餅嗎?”
朱驥道:“我不吃。那是你家孩子嗎?我有點兒事情問他。”
攤主道:“小孩子能曉得什么事?”見朱驥神情嚴肅,不得不回頭叫道:“壯壯,出來,這位錦衣衛官爺有事問你。”
那壯壯卻縮在桌子下,死活不肯出來。
朱驥料想自己穿著一身飛魚服,對方害怕,只得走開。拆信一看,卻是讓他再趕去白塔寺,反復更換地點,分明是怕朱驥有所準備,暗中伏下了幫手。
朱驥心道:“對方如此謹慎,當然是怕我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設法救出玉珠。但目下這是唯一的線索,只能遵照指示了。”便如約來到白塔寺。
白塔寺本名大圣壽萬安寺,原是元代皇家寺院,規模宏大,始建于元代至元八年(1271年)。當年元世祖忽必烈改國號為“大元”,為慶祝“遂一天下”,決定建造一處佛教圣地——白塔。忽必烈親自勘察選址,由入仕元朝的尼泊爾匠師阿尼哥主持,經過八年的設計和施工,才算大功告成,隨即迎請佛舍利入藏塔中。
白塔塔體為磚石結構,由塔座、塔身和塔剎組成:塔座為三層須彌座式;塔身為覆缽式;剎頂為銅制鎏金小型佛塔,塔剎由碩大的下大上小十三重相輪,托起一個巨大銅制華蓋,其周邊垂掛著帶有佛字和佛像的華蓋,下面各系一個風鈴。
白塔竣工后,元世祖忽必烈蒞臨,以塔為中心,往東南西北四方各射一箭,以射程為界占地,興建了規模宏大的大圣壽萬安寺。從此這里便成為元代皇家寺院,是蒙古人心中的神圣之處,也是百官習儀和譯印蒙文、維吾爾文佛經的地方,寺內香火極為旺盛。因位于大都城西,所以又稱作“西苑”。元朝皇帝常常到此主持佛事活動,最多一次參加者達七萬之眾。然而到了元末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一場雷電大火焚燒了寺院所有殿堂,唯有白塔幸免于難。
白塔寺寺廟無存,白塔卻是香火仍旺。朱驥來到白塔下,轉了兩圈。有個戴笠帽的人走過來,問道:“你姓朱嗎?”卻是個女子的聲音。
朱驥道:“我是朱驥。請教娘子尊姓大名。”那女子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內嫂在我手中。”
朱驥道:“總要有個稱呼,才方便交談。”那女子道:“朱指揮就叫我紫蘇好了。”又命道:“轉過身去,面朝白塔,雙手放在塔上。”
朱驥遵命照做。紫蘇走上前來,抽出匕首,抵在朱驥后心。外人看起來,倒像是一對情侶靠在一起,在白塔下許愿私語。
朱驥問道:“娘子要我做的,我都已經照做。你們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