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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不免又議及時勢來。眾人因朱驥在錦衣衛(wèi)任職,不便提及目下京城熱議的復儲一事,只談瓦剌新可汗,即前瓦剌太師也先。
此前瓦剌內(nèi)部三大首領(lǐng)太師也先、可汗脫脫不花、阿剌知院紛爭不斷,尤以也先與脫脫不花矛盾最為激烈——
脫脫不花是元室嫡裔,蒙古名義上的可汗,但自也先父親脫懽起,蒙古大權(quán)就落到了瓦剌太師手里。脫脫不花不甘心徒居虛名之位,想真正復興其蒙古宗主的地位,自進攻北京失利后,便單獨向明朝派遣貢使,想取得明廷支持,至少是名義上的認可。明廷亦想利用脫脫不花來削弱也先的勢力,對脫脫不花所派遣的使臣,宴勞賜賞要遠遠優(yōu)厚于也先的使臣,故意厚此薄彼,使之互生猜忌。果然,也先和脫脫不花的矛盾越來越深。
瓦剌三大首領(lǐng)中,也先因得專權(quán),兵力最強。脫脫不花雖名為可汗,兵力較少,阿剌知院兵力更少。三大首領(lǐng)外親內(nèi)疏,聯(lián)兵南侵時,利多歸也先,有害則均受,因而矛盾重重。
當時脫脫不花所立太子非正妻之子,而其正妻是也先之姊。為了自身利益,也先希望脫脫不花改立姊姊的兒子做太子,為此特意邀請脫脫不花及諸部落首領(lǐng)在明安哈剌舉行會盟,商議蒙古太子的問題。脫脫不花因為勢力不及也先,也不敢公然得罪對方,遂應邀前來。
就在這次會盟上,早有安排的也先忽然率軍攻打脫脫不花。脫脫不花沒有任何準備,一敗涂地,只率領(lǐng)部屬十余人逃往兀良哈部,想去依靠沙不丹。沙不丹曾是脫脫不花的岳父,女兒曾嫁脫脫不花,但卻被脫脫不花遺棄。沙不丹本來為女兒之事惱恨脫脫不花,加上畏懼也先的勢力,非但沒有收留脫脫不花,還殺死了他,將其首級砍下,獻給也先。
脫脫不花一死,也先乘勝威脅諸部,東及建州、兀良哈,西及赤斤蒙古、哈密諸衛(wèi),一時又恢復了昔日威風。
此時蒙古已無可汗,也先便干脆自立為可汗,年號添元,以示繼承元朝之大統(tǒng)。并于不久前派遣使者到明朝來朝聘,文書上稱“大元田盛[4]可汗”。書稱:“往者元朝受天命成為夷夏之主,今我已得其位,擁有國土和人民,并得傳國玉璽,敬請遣使修好。”
此傳國玉璽即為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父子窮兵黷武、費盡心機想得到的“受命于天,既壽永昌”之玉璽。明廷見事已至此,不得不優(yōu)禮厚幣答報,回書上稱“瓦剌可汗”,等于正式承認了也先的可汗地位。
楊塤久在江南,少聞北方之事,聽說也先最近稱汗,很是驚訝,道:“聽說只有黃金家族成員才能當可汗,也先不是因沒有資格,之前才立脫脫不花為可汗的嗎?雖然不是他親手殺人,脫脫不花卻也是因為他而死,蒙古部眾如何還能服他?”
吳瑾是蒙古人,熟知蒙古習俗,道:“也先只是暫且以武力壓服蒙古諸部,并沒有真正贏得人心。他這可汗之位,怕是坐不長久。”
丘濬道:“這也先也是太貪慕虛名,其實他只要立脫脫不花與其姊之子為可汗,便名正言順,而他自己還能繼續(xù)掌握大權(quán)。”
鐘同搖頭道:“這可不是虛名,這關(guān)系到留名青史的問題。唐代武則天自高宗時代起便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朝政大權(quán),最終還不是要自己過一回皇帝癮,不惜以婦人之身篡位登基?”
楊集道:“既然也先不能服眾,日后瓦剌內(nèi)部矛盾更重,對我大明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正閉門議事,門扇忽被撞開,眾人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這才舒了一口氣。
進來的卻是今日主角之一吳珊瑚,她明顯精心修飾打扮過,但臉上妝容卻因為汗水涔涔而弄得花了。
朱驥首先站起來問道:“出了什么事?”吳珊瑚急道:“玉珠……玉珠出了事。”
眾人一愣,忽聽到外面有人喊道:“強盜,有強盜!”
朱驥反應最快,先沖出門去,卻見兩名大漢正拖著那老太監(jiān)阮浪往樓梯口行去,呼救聲正是自阮浪口中發(fā)出。
朱驥喝道:“什么人?還不快些放手!”
他未帶兵器,直沖過去,一記勾拳,擊在左邊大漢下顎上。那大漢吃痛,手上勁松,朱驥便趁機將阮浪奪了過來。
那大漢惱羞成怒,還要再上前與朱驥搏斗,卻被同伴及時拉住,說了一句什么。大漢轉(zhuǎn)頭見眾人皆聞聲從包間出來——錦衣衛(wèi)指揮盧忠穿著飛魚服、佩帶繡春刀,一看便是錦衣衛(wèi)——不由心下發(fā)怵,便與同伴掉頭往樓下逃去。
盧忠已喝得半醉不醉,一邊做出拔刀的架勢,一邊問道:“出了什么事?”
朱驥道:“盧指揮,你照顧阮公公,我去追強盜。”
阮浪卻一把扯住衣袖,道:“不要追。”見朱驥面露驚異之色,又解釋道:“窮寇莫追。”
吳瑾過來急告道:“珊瑚說玉珠在前面街道口被人捉走了。”
朱驥便不再理會阮浪之事,欲先去追查蒯玉珠下落,腳下剛動,便覺得踩到了什么硬物,拾起來一看,卻是一柄金刀,雕鏤精細,一望就不是凡品。
阮浪忙道:“這是我的。一定是剛才強盜捉住我時,我不小心從身上掉下來的。”
朱驥正要將金刀還給對方,司禮太監(jiān)王瑤卻好奇道:“義父什么時候有這樣一柄漂亮的刀?我怎么從來沒見過?”
朱驥沉吟道:“這不是普通金刀……”又覺得要阮浪這樣資格極老的太監(jiān)當眾證明他是金刀之主,實在有些失禮,便住口不說。
阮浪已明朱氏言外之意,只得實話告道:“這是太上皇賞賜我的生日禮物。”
朱驥這才會意,忙將金刀還給阮浪,與吳瑾一道下樓去尋蒯玉珠。正好在樓前遇到內(nèi)兄于康,忙道:“阿兄,你來得晚了。”
于康已娶蒯玉珠為妻,道:“我跟玉珠約好酉時在金桂樓會面,不算晚呀。”
朱驥道:“玉珠出了事。”他也不明究竟,只簡短告道:“阿兄先上樓去,問清楚珊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和吳大哥趕去前面看看,事情剛發(fā)生不久,也許能追到歹人。”
忽聽到有人道:“仝先生告誡過,切莫要多管閑事,難道朱指揮忘了嗎?”
卻是李惜兒扶著仝寅站在身后。她一身布衣,婀娜俏麗,仿若原野上盛開的野花,爛漫而明亮。
朱驥顧不上理睬,與吳瑾先趕來街道口,向路邊小販打聽。小販忙告道:“適才真有一伙人在對面樹下攔住兩名女子,將其中一人搶走了,不曉得出了什么事。”
朱驥問了方向,一路追來。再沿路打聽時,卻沒有了消息。料想那些歹人制伏或是迷暈了蒯玉珠,將她藏在馬車中或是用其他方式帶走,由此掩蓋了蹤跡。一時無跡可尋,又見天色不早,只得先回來金桂樓。
王瑤一行正要離去,阮浪特別向朱驥道了聲謝,道:“今日全虧了朱指揮。”
朱驥道:“這是我分內(nèi)之事。”又問道:“阮公公可認得那兩人?”阮浪連連搖頭道:“不認得。”
楊塤跟出來問道:“阮公公既不認得對方,金桂樓這么多人,他們?yōu)楹为毆毝⑸狭四先思遥俊?
阮浪道:“我適才起身去茅廁,出來時正好遇到那兩人,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們盯上了。”
王瑤忙道:“義父氣派非凡,一望就知不是普通人,被歹人盯上也是正常。好在只是虛驚一場。”也不理睬朱驥,自率人護著阮浪去了。
錦衣衛(wèi)指揮盧忠醉得不輕,需要人從旁攙扶才能行走。他雖然認出了朱驥,卻只是擺了擺手,大概是讓他不要將醉酒一事說出去。
朱驥忙重新進來包廳,詢問事情經(jīng)過。吳珊瑚氣鼓鼓地道:“我已經(jīng)說了好多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玉珠趕來金桂樓時,忽然有一伙人攔住了我們,問誰叫蒯玉珠,玉珠剛應了一聲,就被他們捉住。我上前理會,也被對方抓住。領(lǐng)頭的絡腮胡子將我粗暴地推倒在地,便帶著玉珠揚長去了。我跌得不輕,等起身時,那些人早不見了。我沒有法子,只好趕來金桂樓報信。”
朱驥道:“你可有看清那些人的臉?”
吳珊瑚道:“別的人不一定記得,但那絡腮胡子我記得一清二楚。”又向于康歉然道:“于大哥,實在抱歉,都是我不好,非要去換胭脂水粉,這才和玉珠落了后。不然我們跟濬哥哥他們一道來金桂樓,歹人就無機可乘了。”
于康道:“這不怪你。歹人指名找玉珠,一定有所圖謀,不過是湊巧趕上你二人落單罷了。”
丘濬料想朱驥必定要立即展開行動,以及時營救蒯玉珠,忙向眾人致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