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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臉漢子忙道:“我知道蔣瓊瓊,她以前曾是麗春院頭牌紅妓,長得一朵花兒似的,我有個富豪朋友還摸過她。”
白臉漢子笑道:“如此,你那位朋友豈不是與皇帝共摸過同一個女人?”
紅臉漢子道:“是這個理。不過算起來,那蔣瓊瓊年紀不小了,至少有三十好幾了。當今皇帝還要比她年輕許多,不知如何會看上她。”
白臉男子笑道:“也許皇帝偏偏喜歡那種半老徐娘呢。”
他三人暗中議論宮廷大事,雖只是取樂,卻也怕朝中耳目聽到后招惹禍事,聲音甚是細微。朱驥卻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聞言立欲起身,卻被仝寅及時按住了手,不禁一怔。
仝寅搖頭道:“坊間閑言碎語,當不得真。朱指揮雖是錦衣衛官員,可也別失了身份。”
朱驥未及回答,忽聽到有人招呼自己,回頭一看,卻是錦衣衛指揮盧忠。盧忠原先在兵部當差,父親曾是郕王府管事,算是明景帝朱祁鈺私人,因為這一層的關系,朱祁鈺將盧忠安插進錦衣衛做了長官。
朱驥不大喜歡盧忠,但對方畢竟是自己上司,忙起身見禮。
那黑臉漢子等三人看到盧忠穿著一身錦衣衛的飛魚服,料想朱驥也必是錦衣衛,他適才坐在鄰座,也不知聽到了多少對話,嚇得魂飛魄散,想也不敢多想,忙不迭地起身走了。
盧忠笑道:“這兒不是官署,朱指揮不必多禮,我也是來赴朋友私宴。”
原來盧忠與司禮監太監王瑤交好,今日湊巧是王瑤義父老太監阮浪生日。那阮浪在永樂朝便已凈身入宮,是目下紫禁城中資格最老的太監,皇宮許多后進宦官都是他的義子或是門下弟子,王瑤也是其中之一。阮浪最愛金桂樓的菜式,王瑤便與另一名出自阮氏門下的大太監曹吉祥一道在金桂樓定了一桌豪華酒席,要為義父賀壽。
朱驥忙道:“我也是為朋友賀喜而來。”
盧忠瞟了仝寅一眼,問道:“朱指揮的朋友該不會就是他吧?”
朱驥道:“不是,我朋友在樓上包廳。這位是……”
正好司禮監太監王瑤率一眾人護著阮浪進來,盧忠便甩下朱驥,自去招呼寒暄。朱驥只好回來坐下。仝寅忽開口道:“我朋友到了。”
朱驥道:“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擾仝先生與朋友會面。”
起身時,一名青衣女子施施然走了過來,正是李惜兒。她已長成一名靈秀少女,雖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依然難掩麗色。人也變得成熟了許多,大大方方地招呼道:“朱指揮。”
朱驥道:“惜兒,好久不見,你又長高了一截。”又問道:“你來找我有事嗎?”
李惜兒搖頭道:“我是來找仝先生的。”
朱驥一怔,不及多問,便見到丘濬引著眾人走進堂來,忙道:“我朋友到了,得空再去教坊司找你。”
仝寅叫道:“朱指揮,你我今日因‘同等’而相識,可謂有緣。我贈你一句話,你今日只是為慶賀朋友金榜題名而來,切莫多管閑事。”
朱驥不解其意,也不便回應,只朝李惜兒點了點頭,便轉身去迎朋友。
丘濬見到朱驥,招呼了一聲,笑道:“我是主人,反倒遲了。”
朱驥問道:“珊瑚呢?”丘濬道:“她和珠娘在后面。”
朱驥走出幾步,再度回過頭去,卻見李惜兒與仝寅正竊竊密語,似是交談甚歡,疑心李惜兒要找仝寅占卜,可又不便多問,只好先跟隨丘濬等人上樓。
雖然是喜宴,丘濬卻不想大張聲勢,只邀請了少數幾個朋友。除了吳瑾、吳珊瑚兄妹、朱驥和蒯玉珠外,國子監同窗只邀請了林鶚、楊集二人。
林鶚已于景泰二年(1451年)中進士,目下官任監察御史,因鐵面無私而大名鼎鼎,號稱“舉以總三法司奏按”。楊集則與丘濬同榜中進士,昔日同學,又成同年,喜上加喜。
監察御史鐘同及禮部郎中章綸也在受邀之列,二人均是林鶚同僚,因此而與丘濬結為好友。
當然也不是沒有遺憾,丘濬同鄉好友邢宥正以御史身份巡按遼東,人不在北京,無法參加今日的宴會[3]。
另外還有一位貴客——衍圣公弟子源西河。現任第五十八代衍圣公孔彥縉自永樂八年(1410年)便襲封衍圣公,而今年事已高,獨生愛子孔承慶又已病逝,長孫孔宏緒才只有幾歲,便命最得意的弟子源西河長駐京師衍圣公府,專事應付處理朝廷事務。
衍圣公府比鄰國丈孫忠府邸,源西河沒事的時候,常常去找孫國丈飲酒聊天。而土木堡之變后,孫忠亦經歷著巨大的失意。尤其外孫朱祁鎮成了太上皇、曾外孫朱見深不再是太子后,常有校尉上門滋事,設法盤剝孫府財物。源西河每每見到,均挺身而出,厲聲呵斥對方。他是衍圣公在京師的代表,連皇帝都禮讓三分,校尉也不得不就此退去。孫忠很是感慨,時常戲稱自己是落魄的太上國丈。
丘濬在國子監就讀多年,這次能高中進士,最感激前后兩位國子監祭酒——李時勉和蕭镃。尤其是李時勉,在被大宦官王振戴枷示眾后,便主動辭官回鄉,然依舊不忘寫信勉勵昔日學生。其人已在土木堡之變后不久因傷痛國事而過世,丘濬追憶其音容笑貌,時常感懷涕泣。他也格外感激當年仗義營救恩師的國丈孫忠,時常上門拜訪探視,如此倒與源西河相熟起來,結為了好友。而今孫忠病重,不能親身來金桂樓向丘濬道賀,源西河便身兼兩種身份出席,同時代表他自己和孫忠,還攜帶了兩份禮物。
吳珊瑚兄長吳瑾已襲封恭順侯。他提前到了金桂樓,早已安排妥當。只出了一點兒小意外,丘濬定的包廳剛好在司禮監太監王瑤隔壁,吳瑾因小事跟王瑤手下爭了幾句,但王瑤到后,認出了吳瑾,另一名大宦官京營監軍曹吉祥又與吳瑾同在京營為官,算是同僚,雙方各讓一步,也就算了。
丘濬見賓客差不多已經到齊,便請諸人就座。楊集笑道:“不等新娘子了嗎?”丘濬道:“珊瑚說了,讓我們先開席,不必等她和珠娘。”
話音剛落,便聽到門前有人哈哈笑道:“可算是趕上了。”卻是楊塤到了。
朱驥登時大喜,忙上前握住好友雙手,問道:“楊兄何時從蘇州回來的?”
楊塤笑道:“剛剛。我聽說丘兄金榜題名,今日在金桂樓擺宴慶賀,便不請自來了。”
丘濬忙道:“楊匠官大駕光臨,正求之不得。今日珊瑚還念叨過,說要是楊匠官和蘇娘都在京師就好了。”
楊塤道:“珊瑚娘子和蘇臺交情好,互相念叨是正常的。但珊瑚娘子念叨我,一定是想請我給她新房刷漆吧?”
眾人見他說得風趣,均笑了起來。
朱驥問道:“蘇娘可還好?”楊塤笑道:“她很好,剛剛又生了個大胖小子。”
眾人聞言,忙齊聲道賀。
源西河笑道:“既是如此,楊匠官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兒女雙全,還舍得離開嬌妻愛兒嗎?”
楊塤搖頭道:“沒辦法,誰叫我是匠戶呢?朝廷連下了兩道詔書,命我必須盡快趕回京師,不然以抗旨論處。”
吳瑾道:“朝廷急召楊匠官回朝,應該是為修繕太廟一事。”
楊塤笑道:“公事回頭再說,喝酒要緊。”
林鶚笑道:“楊匠官,你臉上多了這道傷疤,非但不難看,還平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楊塤笑道:“多謝林御史褒獎,我妻子蘇臺也這么說。我在蘇州跟人口角,旁人一見我臉上刀疤,便立即嚇得退讓三分。每每與人爭執獲勝,我便格外感謝當年那壞人朱公子在我臉上來了這么一刀。”
眾人聞言,無不哈哈大笑。丘濬請楊塤入席坐下,便命開席。
金桂樓之所以聲名在外,主要是菜式精致,都做成了花樣。菜名也取得風雅吉利,比如“花好月圓”“大展宏圖”之類,是以格外為士人所喜。眾人知道吳珊瑚是蒙古女子,不拘禮法,也不等她,先自開席暢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