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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厲聲道：“即使滅十族，又敢奈我何。”說到此處，復(fù)拾筆大書，再擲付朱棣道：“這便是你的草詔。”紙上竟然是一個“篡”字，觸目驚心。

朱棣終于被徹底激怒，命人用刀割開方孝孺的口，一直割到兩耳。又命人誅殺方孝孺九族，又將其朋友門生列為一族，共稱“十族”。受方孝孺牽連被殺的有八百七十三人，這些人被當(dāng)著方孝孺的面一個個處死，最后才輪到方孝孺自己。據(jù)說是用兩塊石板夾住，然后用鐵鋸從頭部鋸下而死，死后還被碎尸于南京聚寶門外。

方孝孺被害前，曾詠《絕命詞》一首：“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fā)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時年四十六歲。

方孝孺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被誅滅十族的人。其后，朱棣還余怒未消，派人挖了方家的祖墳，并下旨：“藏方孝孺文者皆死。”但方孝孺門客仍冒著生命危險收藏了方孝孺的遺稿，后來編成《遜志齋集》及《方正學(xué)先生集》等[25]。

兵部尚書鐵鉉亦死得相當(dāng)壯烈。鐵鉉曾經(jīng)在濟南城下用詐降之計，差點兒殺死朱棣。朱棣親自審問，鐵鉉寧死不肯面對朱棣，背向而坐。朱棣讓他回頭看一眼，終不可得。朱棣盛怒下命人割去鐵鉉的耳朵鼻子，鐵鉉仍然謾罵不止。朱棣遂命人將其凌遲碎剮，將其尸投入油鍋，炸成焦炭。

御史大夫景清曾謀劃假降刺殺朱棣，結(jié)果失敗。景清被剝皮填草，掛在城門示眾。后朱棣夢見景清披頭散發(fā)，持劍追殺他，遂又讓人用鐵刷子將景清尸身上的肉一塊塊刷掉，肉刷光后，再將骨頭打碎。朱棣猶不解恨，滅其族，籍其鄉(xiāng)，稱為“瓜蔓抄”。景清的街坊鄰居都因此受株連被殺。青州教諭劉固曾因母親年邁提出辭職，景清寫信給劉固，讓他到京城來任職。僅因這一層引薦關(guān)系，劉固全家被殺，連其老母都沒有放過。

御史高翔在朱棣即位后穿著喪服入見，朱棣除了誅殺其族外，還將高翔祖先的墳?zāi)雇陂_，摻雜上一些牛馬的骨頭，一起焚成灰揚掉。又將高翔的田產(chǎn)分給附近的百姓，征收特別重的稅，目的是為了讓鄉(xiāng)親世世代代罵高御史。

不肯歸附的建文舊臣家中男丁通通被殺，妻女命運則更加悲慘，不分老幼均發(fā)往教坊司，充作官妓。被凌辱折磨致死后，尸體還被抬出去喂狗，且是朱棣親自下的圣旨。

鐵鉉的兩個女兒正當(dāng)妙齡，均被發(fā)往教坊司為娼妓，但兩女?dāng)?shù)日不受辱。鐵鉉學(xué)生高賢寧與錦衣衛(wèi)長官紀(jì)綱交好，托他出面說情。彼時紀(jì)綱正受寵幸，朱棣總算動了惻隱之心，放過了鐵鉉的兩個女兒。二女后來都嫁給高賢寧為妻。

以高壓恐怖手段鎮(zhèn)壓建文舊臣后，朱棣始終未放棄派人尋找朱允炆的下落。永樂二十一年（1423年），在外面漂泊十幾年的胡濙突然趕回北京。此時朱棣正大舉北征，正在宣府[26]駐軍。胡濙匆忙趕到宣府時，已經(jīng)是深夜，朱棣已經(jīng)睡下，聽到是胡濙回來，立即披衣召見。君臣二人一直密談到四更，談話內(nèi)容無人得知，然此后朱棣停止派人追查朱允炆的蹤跡。因而有人推斷，胡濙已經(jīng)打探到了朱允炆的確切消息，且事隔多年，朱允炆已經(jīng)沒有任何爭奪皇位的想法和可能，朱棣確信了這一點，終不再有顧慮[27]。

隨著光陰的流逝，朱允炆的出逃故事漸漸被人忘記。然明英宗朱祁鎮(zhèn)即位后，這一名字再度浮現(xiàn)在眾人視野之中。有老僧率領(lǐng)數(shù)名徒弟從云南來到廣西，面見地方長官，稱自己便是建文帝朱允炆。地方長官不敢怠慢，立即派兵護(hù)送他入京師。

朱祁鎮(zhèn)聞報大為驚訝，命法司會審。老僧自言已經(jīng)九十歲，很快就要死了，希望能歸葬祖父明太祖陵旁。審問的御史道，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1377年），今年應(yīng)該才六十四歲。老僧這才無話可說，被迫招供了實情：原來他叫楊行祥，河南人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剃度為僧，歷游各地，在云南、廣西聽說過建文帝的事跡，受了旁人蠱惑，想冒充建文帝以圖富貴。

真相大白后，明英宗朱祁鎮(zhèn)下令將楊行祥關(guān)入錦衣衛(wèi)大獄，徒弟遣戍遼東。數(shù)月后，楊行祥死于獄中。

這是一段京師人人皆知的故事，然懷疑朝廷弄虛作假者亦大有人在。明代制度，皇帝生辰為全國性假日。朱允炆曾做過四年大明天子，也就是說，在四年中，他的生辰是大明的公共假期。楊行祥既要冒充建文帝，如何會將人盡皆知的年齡弄錯？

當(dāng)時還有一名老太監(jiān)吳亮，曾貼身服侍過建文帝朱允炆起居，熟知其人體貌，是僅存的建文舊仆。他雖年過六旬，卻一向壯健，然楊行祥一案發(fā)生后不久便神秘過世，令人感到蹊蹺。

因而有一種說法是，楊行祥就是真的建文帝。楊行祥被押送京師后，英宗皇帝朱祁鎮(zhèn)曾命老太監(jiān)吳亮去認(rèn)人。雖然幾十年過去，朱允炆容貌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但吳亮仍從獨特的胎記認(rèn)出了舊主，當(dāng)即下拜慟哭。不過既然明成祖朱棣早已宣布朱允炆自焚而死，且舉行了隆重的官方葬禮，明廷便不能公開承認(rèn)朱允炆還活著。而朱允炆投官前，已將身份公開，弄得滿城風(fēng)雨，明廷無法掩蓋其事，遂謊稱朱允炆其實是楊行祥冒充，且編造了口供。

校尉逯杲慌慌張張地跑來，又向朱驥稟報說“楊行祥死了”，無論這楊行祥是不是真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有一點可以明確的是——之前官方公布楊行祥死于錦衣衛(wèi)大獄一定是假消息了。

楊塤一時很是好奇，便故意問道：“楊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嗎？他……他不是早死了嗎？”見朱驥轉(zhuǎn)頭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頗為嚴(yán)厲，忙道，“當(dāng)我沒說。既是錦衣衛(wèi)出了事，這樣，朱千戶，你先回官署善后。我自己設(shè)法去找那兩名賊人?！?

朱驥道：“楊匠官一個人能行嗎？”楊塤笑道：“人不在多，在于路子對。朱千戶放心，我知道事態(tài)嚴(yán)重，一定會盡力而為?！?

朱驥微一思忖，即點頭同意，等楊塤走遠(yuǎn)，又招手叫過逯杲，低聲命道：“你跟著楊塤，他去了哪里，見過什么人，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逯杲應(yīng)了一聲，抬腳欲去跟蹤楊塤。

朱驥又叫道：“先脫掉你的飛魚服，這身衣服太扎眼了。你穿著它，沒法跟蹤?！?

逯杲干脆解下腰間的繡春刀，脫下官服，交給了朱驥，笑道：“如此也好，小的正嫌天氣熱呢?！?

朱驥將繡春刀遞了回去，道：“你是武官，執(zhí)行公務(wù)時，不能不帶兵器?！?

逯杲道：“那小的一會兒在街邊隨便找塊破布，將兵器包住，這樣旁人便看不出來，不會知道小的是錦衣衛(wèi)了?！?

朱驥點了點頭，道：“去吧。有什么事，速回錦衣衛(wèi)稟報?！?

打發(fā)走逯杲，朱驥正待趕回錦衣衛(wèi)官署，忽覺有什么不妥，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看。四周掃視一番，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名行人，見到一身錦衣衛(wèi)官服的朱驥，便垂首遠(yuǎn)遠(yuǎn)避開，更不要說敢矚目于他了。

朱驥再走出幾步，仍覺不大對勁兒，驀然轉(zhuǎn)頭，卻見那富麗堂皇的衍圣公府大門緊閉、高墻肅然，并沒有什么異常，便不再理會，自往官署去了。

與朱驥分手后，楊塤便徑直往東城黃華坊而來。這一帶妓館、青樓林立，官方教坊司及官妓院麗春院[28]也在其中，因之繁華熱鬧，茶樓、酒肆、商鋪亦跟著風(fēng)生水起，尤其以售賣婦人用品的綢緞鋪、首飾鋪、胭脂鋪生意為佳。

進(jìn)來“蔣骨扇鋪”時，年輕貌美的女鋪主蔣蘇臺正在招呼貴客，卻是名匠蒯祥孫女蒯玉珠及恭順伯吳允誠孫女吳珊瑚。

吳珊瑚雖然姓吳，卻是蒙古人，吳只是明廷賜姓，她本姓帖木兒，亦是蒙古皇族出身。雖在北京出生長大，卻不改蒙古姑娘的豪爽本性，她一見楊塤進(jìn)來，便取笑道：“蘇娘，你的熱心追求者又來了?！?

蔣蘇臺出身蘇州制扇名家，精于骨扇制作，人稱“蔣骨”，因與楊塤同鄉(xiāng)，來往頗多。她雖在京師以制扇為生，撐起一方天地，究竟還是江南女子的婉約性情，被人當(dāng)眾開玩笑，頗覺尷尬。

楊塤卻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招呼道：“二位小娘子又來買扇子嗎？珊瑚娘子，上次送去吳府的倭漆屏風(fēng)，尊父可還滿意？”

吳珊瑚生父名吳克勤，蒙古名答蘭，是恭順伯吳允誠第三子。其長兄吳克忠繼襲了恭順伯的爵位，吳克勤亦封都督，兄弟二人同是明軍高級將領(lǐng)。吳克勤不通文墨，卻愛風(fēng)雅，因其書房只有書案，無其他裝飾，客人嫌其過于簡樸，便特意向楊塤定做了一具屏風(fēng)。楊塤也不畫蒙古人喜愛的山川、駿馬等，只以墨漆題詩于上道：“南朝天子愛風(fēng)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zhàn)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堯?qū)⒌赖陆K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煙草石城秋?！?

詩并非楊塤原創(chuàng)，而是選自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懷古》，文字淺白，正應(yīng)吳克勤之風(fēng)。

吳珊瑚笑道：“滿意，太滿意了。家父直夸楊匠官書法好呢?！边€欲接著開楊塤的玩笑，被蒯玉珠扯了一下，這才留意蔣蘇臺已經(jīng)紅了臉，遂抿了抿嘴，笑道：“不說了，不說了，挑扇子，挑扇子?！?

楊塤道：“蘇臺，我有要緊事找你?！笔Y蘇臺道：“店里還有主顧呢。”

雖則吳珊瑚連連稱沒事，蔣蘇臺卻不肯進(jìn)去里屋，顯是怕落人話柄。楊塤只得先等在一旁。

忽有一名艷妝麗人進(jìn)來。其人長相古典，透著一種沉靜的氣質(zhì)。蔣蘇臺、吳珊瑚、蒯玉珠三人均是長相不錯，蔣蘇臺更算得上美人，但那女子肌膚賽雪，光彩逼人，一入堂中，旁人便立即黯然失色。卻是教坊司的蔣瓊瓊，曾是名動京華的名妓，亦是扇子鋪的老主顧。

蔣蘇臺忙迎上前招呼，又問道：“瓊娘上次買的扇子可還合用？”

蔣瓊瓊搖頭道：“我來不是為了扇子。”將蔣蘇臺拉到一旁，低聲問道，“李惜兒可是在蘇娘這里？”

蔣蘇臺一怔，隨即搖頭道：“惜兒好久沒來過了?！?

蔣瓊瓊道：“蘇娘可別騙我。你本不擅長撒謊，更何況我閱人無數(shù)，一眼就能看出來?！?

蔣蘇臺滿臉緋紅，遲疑了一下，仍然堅決地?fù)u了搖頭，道：“真的沒見到惜兒?！?

蔣瓊瓊跺腳道：“蘇娘暗中收留惜兒，即便是出于好意，也只會害了她?！?

蔣蘇臺未及回答，楊塤已然走了過來，笑問道：“二位娘子在聊什么，這般神秘？”

蔣蘇臺趁機道：“楊匠官，你陪瓊娘聊兩句，我得去那邊招呼客人。”

楊塤笑道：“明日皇宮要舉行盛大宴會，慶賀太后壽誕，瓊娘負(fù)責(zé)歌舞，不用忙著彩排張羅有關(guān)事宜嗎？我今日進(jìn)過紫禁城，看到里面戲臺都已經(jīng)搭好了?！?

蔣瓊瓊不接話頭，只道：“楊匠官跟蘇娘走得很近啊，總能在這里看到你?！?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