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bel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畢竟人家并沒有真的撞到她,阮清弦也只能自己認倒霉。車子沒法再騎,只得推著走回家。
這樣一來,她就晚到家了半個小時。
當她推著車一步一步走近自家大門時,早已是大汗淋漓。但她遠遠看見門口圍了很多人,還有警車不斷閃爍著燈光時,心里還是緊了一下。
有一瞬間,小時候的記憶又回到腦海,那個時候他們總是搬家,就是為了躲警察。很多行李放在父親的車里,每一次搬家,她都感覺他們像大水來臨時,慌不擇路求生的老鼠。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但今天又突然涌上她的心頭。
她想,父親一定是犯事了。
直到她走到門口。雕花的鐵門,從那些縫隙中,她看到了,草坪上歪倒的尸體。
是家里的保安。
有警察伸手攔她,周圍鄰居解釋她是這家的女兒,他們便沒有再阻攔,一個警察跟在她后面,試圖和她說些什么。
但阮清弦什么都聽不見。
草地上歪倒的尸體是家里的保安,一個高大魁梧的印尼人,皮膚黝黑,像一尊鐵塔一樣衛護著主人家的安全。他胸部中了四五顆子彈,死的時候還緊緊抱著手里的步槍。鮮血噴濺在翠綠的草坪上,莫名的刺眼。
墻上滿是彈孔,一地的碎玻璃。阮清弦走進客廳,廚師和保姆倒在門廊上,母親頭部中彈,癱軟在后院的一張秋千椅上,眼睛大睜著,弟弟面朝下漂浮在游泳池里,周圍的水已經被染成了一片猩紅。
最后她看見了父親。父親大概是這個家里最后還在反抗的。他從二樓的樓梯摔下來,腿部和肩膀中彈,手上握著一把手槍,身體歪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形狀。
小姐?小姐!
警察用力拍了阮清弦的肩膀。
恍惚間她被警察扶著帶出這個修羅地獄般的現場。
然后她才聽見包里連續不斷的手機鈴聲。
是趙律師。
清弦,你怎么樣了?
他的語氣很焦急。
阮清弦不記得后面他說了什么,又發生了什么。周圍的人那么多,那么喧鬧,那么嘈雜,警笛聲來了又去,別墅附近被拉了黃色的警戒線,家人們了無生氣的軀體被運走,這個案子驚動了媒體,記者們架著攝像機在家門前報道,用夸張的語氣向觀眾們播報著這個小城這么多年第一起如此重大而恐怖的滅門慘案。
她穿著被蹭破的,滿是污跡的白色連衣裙,坐在門廊下,任憑閃光燈的鏡頭對著她的臉拍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深夜了吧。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一只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在她的身上披了一件外套,攬著她,推開人群,將她扶上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她聽見他輕聲叫她的名字:清弦。
趙漣均也記得那個傍晚。
哪怕是時隔數年,哪怕是阮清弦已經和當年那個二十歲的女孩子相比,完全換了一個人,
他也還是記得當年那個坐在門廊下無助的身影,穿著污漬斑斑的裙子,細瘦的手臂環抱著雙腿。
他把她送回酒店時,看見她的身上有傷,他找來醫生給她上藥,包扎。
然后,給她用了一針鎮靜劑。
他看著她在酒店的套房里沉睡,那張臉陷在一堆厚重巨大的枕頭里。
他伸出手,拂開她臉上的頭發,那是一張多么文靜無邪的臉,睫毛很黑很長。
趙漣均第一次見到她時,他自己也不過十四五歲。
那時他還不叫趙漣均,他只有一個小名,趙阿四。他的父母也是華裔,在這個國家開了一家小超市。前些年,環境比現在還要亂,街頭幫派橫行霸道,華裔的餐廳、超市被打砸搶是常事。
他父親嗜賭、嗜酒,母親辛苦進貨,打點超市,但超市賺了點錢就被父親拿去打牌鬼混。他上的是社區條件最差的學校,沒有什么人學習,老師也不會好好教書,但他還是會努力去學,如饑似渴地去每一本能夠搞到手的書。
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下午,幾個粗壯的男人來家里,拎著砍刀和鐵棍,找父親要欠下的賭資。他們身后跟著個男人,穿得似乎干凈得體一些,一直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那個男人是他們的老大。
父親得到風聲,早早就躲出去,母親帶著他,躲在柜臺后瑟瑟發抖。
錢箱里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幾個男人攥著那點零錢哈哈大笑。
銀妹,你知道你男人欠了多少?
他們把計算器拿出來,懟到他母親面前,按出數字給她看。一開始本金四萬五,加上利息,去年沒還清,滾到今年,十二個月,共計三十二萬四千。他自己說的,今天不還就拿一條腿來抵債。現在他人不在,你說我們是拿你的腿還是拿你兒子的腿?
母親哭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男人們不依不饒,把她從柜臺后拖出來。閃著寒光的砍刀比比劃劃。
怎樣?選一個。你?還是你兒子?
他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沖上去攔在母親身前:
要砍砍我的,別動我阿媽!
他是怕的,他知道這些人不是說著玩的,他們說要動手,就真的會動手。不遠處的橋洞下下時不時就會發現殘缺不全的尸體,沒有人管。
有的是賭徒、癮君子的妻兒,有的是他們自己。
這時,一直在他們身后沉默著不開口的男人說話了。
銀妹,要不這樣。這個小子,我帶走,以后是死是活都和你們家沒有關系,你男人欠的錢,我們兩清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些男人粗暴地拽著胳膊拖走,身后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叫。接著他被扔上一輛車。
他以為自己也是兇多吉少,然而并沒有。他被帶到一幢郊外的小房子里,那個不愛說話的男人招呼老婆給他做一點飯。
那個男人就是阮清弦的父親。他大口大口地吃著熱騰騰的白米飯和蓋在飯上油浸浸的鹵肉末時,看見了阮清弦,四五歲,胳膊嫩得像藕芽,被她媽媽領著,穿干干凈凈的小裙子和涼鞋,一雙大眼睛烏溜溜地瞪著他。
從那一天起,他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成為了阮家的一員。
他稱呼男人阮叔。阮叔讓他繼續上學,甚至讓他去讀好的學校。但也讓他跟著自己的下屬去收債,讓下屬們慢慢教他一些生意上的事。
他就在這種對比很強烈的環境中,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光。盡管接觸了不少烏煙瘴氣的環境,但他的成績很好,令人驚嘆的那種好。阮叔給他改了一個名字,趙漣均。
趙阿四和華裔貧民窟的生活一起被埋葬了,高挑白皙,五官輪廓俊逸非常的趙漣均被送進了國外的法學院。
畢業之后,他被阮叔安排進家族的企業當律師,期間,他兢兢業業,幫這個家族打理很多事情,從一個青澀小伙子變得越來越老成,把很多黑色的生意洗成白色,幫阮叔避過很多劫數。
他的base在首都,自從阮叔一家搬到南洋,他便不太能經常看到阮清弦。她也從小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被阮叔保護得很好,按部就班地讀了高中、大學,然后被安排進市檔案館工作,薪水不算低,工作也很體面。
畢竟是女孩子,他知道阮叔不會把生意交給清弦。
他也一直以為,阮叔已經視他如己出。因為他和妻子一直無子。
然而這對夫妻老來得子,阮清弦的弟弟出生了。
這個消息,他甚至都不知道,被瞞了好久。那段時間阮叔派他去南美處理一樁事情,在國外待了近兩年,九死一生地回來時,一個屬下無意中說漏了嘴他才知道。
而他也發現,阮叔漸漸開始提防著他,一點點地,潤物細無聲地開始鋪墊,先是一些重要的決策不告知他,再接著是逐步挪開他手上的權力。
阮叔其實做得很隱秘,畢竟清弦的弟弟還小。但細膩敏感如趙漣均,怎么可能覺察不到。
他見過阮叔處理棄子的方式,他不想落得那個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