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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望遠鏡看了五分鐘,她幾乎保持同一姿勢,嘴里說著些什么。畫畫的男人沒停過,一會兒觀察他的模特兒,一會兒用筆勾勒出她的輪廓。
從此以后,我都會拿出望遠鏡,注意長壽公園那個角落。每逢午后或黃昏,就會看到畫畫的男人。你在旅游景點一定看到過那種人,擺著劉德華或王菲或謝霆鋒的素描肖像招攬生意,你要是扔一百塊錢坐在他面前,畫出來的往往連你自己都不認識。
大多數時候,他無人問津,要么自己在畫架上涂抹顏料,要么仰天發呆——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站在長壽公園眺望的天空,被四周高樓切成碎片,像困在井底的青蛙抬頭所見。
昨天,警察告訴我,就是他殺了她。
2
兇手叫高凡。
他今年二十五歲,南方人,出生在福建的一座小城市。
那地方離海不遠,也就十來公里,但隔著兩座山。高凡長到十八歲,除了在電視和電影中,連大海的影子都沒見著過。小城是陰冷的,常年飄著烏云,全年曬太陽的日子屈指可數。雨季潮濕得讓人心里發霉長毛,被子、衣服許多天也晾不干,就算不尿床,晚上縮在被窩里都能擠出一床水來。小城也是混亂的,飄滿燕餃魚蛋和云吞氣味的街上,荷爾蒙過剩的少年們,除了打《魔獸世界》和談戀愛,還會拿著板磚或小刀追來逐去。縣城一中每學期都會鬧出人命,再開啟下一學期復仇模式。
死者是兇手的中學同學,她叫闞萌,但高凡只管她叫卡門。
卡門外表早熟,十四歲就被人誤以為大姑娘,穿著高跟鞋走在街上了。她媽是開發廊的,門口亮著暖昧的燈。卡門最后一次見到爸爸,還是七歲那年。他們那個地方,是全國有名的偷渡之鄉。她爸被蛇頭帶去歐洲,每個月寄些錢回來,僅此而已。有種說法是他爸在維也納,欠了地下賭場的錢,打了很多年黑工。也有人說他跟一個吉卜賽女人同居,生了一堆混血孩子,改行占星算命,再也不會回來了。
初中入學的那天,只一眼,高凡就迷上了卡門。
卡門是那樣一種女孩子,不管穿什么樣的衣服,無論晚禮服、睡衣、情趣內衣,哪怕土得掉渣的中學校服,都不會改變身上獨有的那種說不清楚的味道。她總是獨自坐在某個高處的風口,讓頭發翅膀般揚起,似乎隨時會帶著自己乘風而去直上云霄。她的眼神讓人無法接近,黑得像一汪幽暗的潭水,隱藏于巖石縫隙,只有最不要命的“小野獸”才敢下去飲水,而后被淹死在深不見底的漩渦里。
但高凡不在乎。
卡門雖然不愛跟同學們交流,卻是班里的神婆,最早暗地里傳播星座與塔羅牌。也是從她的口中,高凡才知道自己太陽星座是白羊,月亮星座在射手。她經常拿張紙算來算去,根據黃道十二官,說誰誰誰要撞桃花運,誰誰誰是雙魚座又要犯不靠譜的毛病了。
有天晚自習,人們問她能不能算未來的命運,包括每個人的壽命。她說不但能算出你們哪年哪月掛掉,還能算出何時結婚生子,命中幾次婚姻,命中又有幾子。
忽然,高凡擠到她面前,說:“能算一算我會活多久嗎?”
教室里一片沉默,卡門皺起眉頭,凜冽的眼神迎著高凡的目光,烏黑的眼睛透著不可捉摸的光芒。她把別人都趕走了,夜晚的自習教室里,只剩下高凡和卡門兩個人。
卡門根據高凡的生日,還有他的面相加手相,算了足足半個鐘頭,額頭上沁出一串汗珠,臉色更加蒼白,搖頭說:“你走吧,我不想告訴結果。”
“沒關系,說吧,反正我也不信的。”
“不后悔?”
“不后悔。”
卡門攤開一張紙條,只有兩個阿拉伯數字:2和6。
“我活不過二十六歲嗎?”
十六歲的卡門不再回答。
“那你算過自己的命嗎?”
“沒有,自己的命運是不可以自己算的。"
那一年,卡門和高凡都考進了縣城的高中。人們都說高凡有希望考上一本院校。至于卡門嘛,雖然星座塔羅牌算得很溜,但數學從沒及格過,高中能畢業就不錯了。
高三,上半學期,秋天。
猶豫和醞釀了兩個月后,高凡第一次邀請卡門出去玩。當他結結巴巴說出口,等待冷言拒絕或是一個耳光,卡門卻大大方方地回答:“好啊,去哪里玩?星期天嗎?”
星期天,清晨七點,他騎著一輛黑色捷安特自行車,來到卡門家開的發廊門口。
洗頭的四川小妹招呼他進去,他靦腆地躲進旁邊的巷子。等了三個鐘頭,卡門才起床,洗完臉,梳好頭,換上一身運動裝,長發束在腦后,坐上自行車后座。
高凡用力蹬著自行車,并不覺得卡門有多少分量。她雙手攬住高凡的腰,側臉貼著他的后背。幸福來得太突然,毫無防備,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在此之前,他們連小紙條都沒傳過,更別說逛大街看電影吃消夜還有開房之類的了。他后悔以前要是膽子再大一點,說不定早就成真了呢。
騎車出了縣城,到了田野間的公路上,他才回頭大聲說:“卡門,我帶你去看麥田。”
“好啊!”卡門抬頭對著秋日的天空回答。
他努力地蹬著腳踏板,繼續吼道:“我還要帶你去看向日葵!”
“太好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向日葵呢。"
整整一天,高凡騎遍了全縣的七個鎮五個鄉,包括隔壁縣的兩個鄉,翻過了十幾座橋,轉了好多次盤山路,除了還沒收割的水稻田和山坡上的玉米地,沒看到過一片麥田,更不用提向日葵了。
“你為什么要去看麥田和向日葵呢?”
“嗯,我想要畫麥田或者向日葵。”
“真的想要考美術學院?”
“是啊。”
“可是,你不知道我們這里根本就不種麥子嗎?”
“我……不知道……對啊,你為什么不提醒我?”
“傻瓜!”
直到高中畢業,高凡才明白自己太蠢了,卡門不過是想有一個出去玩的理由罷了,就算提議去看火葬場,她也會答應的。
那天下午,當他騎著自行車直到山的那邊,第一次看到亂石堆積的黑色灘涂,兩條腿就抽筋了。卡門讓他下來坐到后座上,換她到前面騎。這女孩的雙腿真有勁兒啊,騎得比男生快多了,必須趕在天黑前回到縣城。高凡當然不能摟著她的腰,只能抓緊自行車后座的鐵桿,鼻子與她的后頸項保持五厘米,使勁聞著她發間的氣息,難免有幾根發絲沾上嘴唇。古人說的香汗是真的啊,高凡心想。
晚上七點,他倆到了發廊門口,卡門告別時說:“以后有機會啊,我真的想去看看麥田和向日葵。”
雖然高凡已筋疲力盡,后來是推著自行車回家的,但他記住了卡門的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