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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狂亂地向外面跑去,在一片淤泥和灘涂上,暗若黑洞,迷失方向,潮水正在淹沒腳踝,彌漫著梭子蟹、小黃魚、海瓜子的氣味。
忽然,我很孬種地哭了。
不知道在荒野里瞎轉了多久,我才摸回農家樂,準備來給大師兄收尸,同時想著如何給他家人報喪,又怎么解釋他吃河豚毒死了,而我還好好的呢?該死的,我有些胃疼了,毒素發作了嗎?
然而,“話癆”消失了。
樓上樓下尋找他的尸體,卻在客房里看到了他——坐在窗邊的木板床上,嘴里吸著盒裝牛奶,手上在玩psp掌機游戲呢。
杜俊抬起頭,看著我臉上還沒擦干凈的淚痕,捧著肚子爆笑:我靠!你還真的掉眼淚了?對不起哦,兄弟,我只是騙你玩的。吃完這條河豚,就算是立即死掉,我也是心甘情愿啊。
那個瞬間,真想把他殺了。我會謊稱他被午夜的潮水卷走了,其實是埋在最荒涼的灘涂深處。多年后人們發現他時,只不過是一堆螃蟹寄居的碎骨頭罷了。
不過,我身后又多了一個人——農家樂的老板兼廚師,他剛從酒醉中醒來,扶著門框大口嘔吐,手中還提著喝空了的白酒瓶子。
在最漫長的那一夜,大師兄的臉色變得有些恐懼:喂,開玩笑而已,你不會……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我想起這個王八蛋說過,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演員,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一度整天捧著本《論演員的自我修養》裝逼。
我獨自離開,往著海島的內陸方向走去,步行了整個后半夜,直到天色微明時分,才走到最近的鄉鎮。
從今往后,我再沒見過“話癆”。
3
關于“話癆”,他從我的全世界銷聲匿跡。
兩年前,我跟幾個老朋友聚會,有人重提這個名字,一種說法是他去了美國,還有人說杜俊在香港發了橫材,或在西北某省的監獄里。我很害怕聽到最后一種可能的消息——他死了。
這些年來,我有無數機會吃到天南地北的美食,卻始終不曾變為一個吃貨。我保持著異常簡單的飲食,恒久不變的體重,還有嗓音。而我對于食物的審美標準,僅僅停留在不餓死的水平線上。
2014年的春天,與大師兄杜俊分別已逾十年,我收到一條短信——
“蔡駿,是我啊,好久不見,甚為想念,本周日,傍晚六點,我在黃浦江邊的十九號游艇碼頭等你,不見不散?!?
我從未刪除過這個號碼,手機屏幕跳出“杜俊”之名,心臟微微一顫,竟有隔世之感。
其實,我對游艇毫無興趣,只是,有些想他。
次日傍晚,駕車來到游艇碼頭,保安問我有沒有請柬。我打電話給杜俊,無人接聽。
此時,路邊停下幾輛豪車,從低調的勞斯萊斯,到張揚的蘭博基尼,還有幾個戴著墨鏡的男子。
我焦慮地四周張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以大師兄那張醒目的臉,難以隱藏的吧。
忽然,有個服務生到我面前問:您是蔡駿先生嗎?
我點頭。
托盤里有張黑色請柬,寫著我的名字,還有兩個行書大字——夜宴。
順利來到游艇碼頭,看到一艘外形超酷的大型游艇。與通常的游艇顏色不同,這艘船通體都是黑色,若是深更半夜簡直可以隱形。
上船剎那,腳下隨波浪起伏,自然想起傳說中的海天盛宴,杜俊對我可真好啊!
可惜,游艇上只有兩個年輕的男服務生。
我有些緊張,又不敢逮誰來問一下,以免露怯丟臉。我靠在船舷邊上,用眼角余光,瞥著其他幾位客人,其中有一位竟是互聯網大佬,幾乎是跟馬云、劉強東同等級別的。還有兩個也有些面熟,不知是在什么電視財經節目里見過,還是在某個頂級品牌的廣告上。不過,這些富豪都沒有攜帶女伴。
游艇起錨,黃浦江風從四面襲來,冷得我抱著胳膊發抖。江水混合著上游的泥土,中游的工業污染,以及下游的海洋氣味,讓我不免想起十年前,在崇明島上的野河豚之夜。
所有客人在游艇一層坐定,默數人頭,總共二十一個。其中三個女的,均非妙齡少女,容貌也只能說差強人意,有的簡直丑陋。最老的雖化著濃妝,起碼也有五十歲左右。
十八比三,而且是這樣的三個?今晚,這一版本的海天盛宴,口味是不是稍重了些?
其實,我還是喜歡小清新的。
令我最失望的,是沒有發現大師兄杜俊的蹤跡。
難道他整容了?
每位客人手中都拿著一張號碼牌,發到我手里是最后一張,在服務生引導下,從一號到七號的客人,先上游艇二樓餐廳去了。
原來,這頓“夜宴”要輪流享用,剩余十四個人等在原地,規定禁止使用手機。沒有紅酒與高檔水果伺候,每人僅發一杯白開水。
我佯裝看著游艇外的黃浦江——東岸的陸家嘴,花旗集團大廈的led幕墻,亮起i love shanghai的五彩燈光,背后是金茂大廈與環球金融中心。正在建造的上海中心,五百米高,瓊樓玉宇之巔,云霧深處,星光忽隱忽現。
其實,我是在注意每個人的表情。雖然都很沉默,但我能從其中幾人的目光里,看出某種興奮期待,同時暗藏緊張與不安。甚至,有幾分拼死吃什么的感覺。
半小時后,第一批的七個客人下來,有人用餐布擦去嘴角油水,究竟吃了什么?這餐美食如此迅捷,別告訴我是泡面加午餐腸。
隨后,第二批客人上樓。
而我自然要等到第三批,敬陪末席。
下來的人坐在我身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讓我看到了幸福。有人熱淚盈眶,仿佛此生無憾,可以立馬送進火化爐了。
這令我越發狐疑,聽說嗑藥也是類似效果,比如魏晉風度中的各位。
繞過陸家嘴頂端江心的航標,不斷有江輪和沙石船經過,幾乎擦到一艘萬噸巨輪。我仰望對面船頭的集裝箱,不曉得是從北美還是歐洲來的,總之是另一個遙遠的角落。
舷窗敞開,我想要跳下去,逃離這艘危險的游艇,游到對面的外灘。但我不會游泳。
小時候,有親戚在浦東,我常坐黃浦江上的渡輪。搶到船頭船尾,看雪白浪花,遠眺海關大鐘,古老中國銀行大樓屋頂。茫茫煙水。仿佛,置身幻境。長大后,偶爾也會來到外灘邊上,看從無到有的陸家嘴高樓,還有江心駛過的各色游船。
今夜,我在游艇上,做別人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