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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洵親送了應蘭風出客廳,又頗多叮囑了一番,無非是說將來大有前途,又有‘若有難處只管來找’等的言語。
承蒙他如此厚待,若換了第二個人,必然是要感激涕零受寵若驚的,奈何應蘭風心里是不想再在官場上廝混的,于是對答也只是中規中距而已,不見什么格外惶恐或諂媚的神色,這在王克洵眼里看來,——如此不卑不亢,則更是個“極有風骨”的人物了,是以對應蘭風好感越發添了三分。
且說應蘭風出了府衙,騎上馬兒,帶著招財,慢吞吞地就往回走。
路上招財見他郁郁不快,便打馬上前兩步,問道:“大人,老爺叫你來是做什么?”
應蘭風嘆了口氣,道:“也不知他們是怎么想的,如今我不想再當官兒了,一個個卻竟把我當寶貝似的捧著,叫我跳也跳不下,跑也跑不了。”
招財笑道:“好端端地怎么不想當官兒了呢,被這些京內來的大人物青眼,豈不是好事?別人求也求不來的。”
應蘭風重重地嘆了兩聲,抬頭看看天際,見那北風吹得彤云漫天,背后的陽光雖被遮住,卻仍透出幾分昏黃之意來,他心中一動,隨口喃喃念道:“莫道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念完之后才醒悟,便笑著搖了搖頭,心想:“如今我的前路倒似一片迷茫,誰成想會做出這樣的詩來?”
冬至一過,很快就到了新年。
今年不同往日,因為應竹韻來那一趟,所帶的有那外頭能買到的,也有外頭買也買不到的,吃穿用的,幾乎都有。故而今年過年所備之物便格外充足了,李賢淑早早地開始領著丫鬟小廝們忙活,興興頭頭地掃屋掃院,貼對聯掛燈籠,又準備了極豐盛的年夜飯。
辭舊迎新這天,一家子從上到下,包括丫鬟仆人們都換了新衣裳,因先前有徐姥姥在此幫忙,早早地就給應懷真預備好了過年的新衣裳,故而李賢淑更輕快了許多,一家子團團圓圓地過了個好年。
第二天早上,張珍先打扮一新地跑來拜年,拜年事小,跟應懷真玩耍事大,應懷真只覺自己其實不算是小孩子了,很不想再跟他去做那些點炮仗竄門子要糖的孩子舉動,然而她若是一反常態地安靜了,李賢淑跟應蘭風卻總擔心她憂悶或者病了,不住地催著她叫她好生地出門玩耍,于是應懷真少不得也要“應酬”,只不過若真個兒玩鬧起來,不知不覺中倒也極為開心,仿佛自個兒真的也變成了小孩子,快活的無憂無慮地。
除夕過后,很快又到了元宵節,按照慣例,每年元宵節里,張府都要大放煙花的,而縣城里卻也有一半的人要來湊這熱鬧,竟成了元宵節一大慶典似的,張珍更是早早地跟應懷真說好了,約了晚上要一塊兒看煙花。
當夜,李賢淑把應懷真打扮的花團錦簇的,便跟應蘭風一塊兒陪著去張府,張珍一早兒就在門口伸長脖子等呢,見他們來了,便忙不迭地撒腿跑上來,把應懷真的手一牽道:“怎么才來,我帶你去看我爹買的煙花,有那么好幾大車呢!”
張少奶奶走過來迎了李賢淑,便笑道:“元寶飯也沒吃好,總惦念著你們怎么還沒來呢,瞧他急得那樣兒。”
李賢淑也說道:“可不是么?元寶就是愛護妹妹,瞧他們感情可真是極好。”
張少奶奶便道:“我瞧他也不曾對別個兒這樣,前日我姨家的丫頭過來,纏著他玩兒他都愛答不理的……偏對懷真這樣。”
李賢淑便打趣道:“也是他們投緣,一天看不見都不成!不是你跑去找他,就是他跑去找你的,活像是一對兒!”
張少奶奶聞言,忽然道:“可不是么?他們兩個好的這樣兒,以后分開可怎么辦好?不然……就給他們兩個定個娃娃親如何呢?”
李賢淑怔了怔,轉頭看向少奶奶,正要說話,那邊張珍已拉著應懷真跑開了兩步,應懷真腳下不知怎地就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嚇得李賢淑急忙叫說:“你們兩個跑慢點兒!那煙花兒又不是長著腿會跑了!”
此刻歡聲笑語地,卻是誰也不知道,就是在這團圓熱鬧的元宵夜,又出了事。
☆、第 30 章
燈火闌珊,來看熱鬧的人也越發多了,張少奶奶只得先跟李賢淑入內,那邊兒張珍已然迫不及待地拉著應懷真去看準備下的煙花,不停地向她指點: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唧唧喳喳停不住口。
又有張府的許多小廝們,搬了要打頭陣放的煙花到大門口上一字排開,這張府的門口極為寬闊,從東往西有十幾丈,每隔著七八步左右就擺一個煙花,一個小廝管一個煙花等待號令。
這功夫兒,那些百姓們就街頭巷尾地涌出來,遠遠兒地站定了等著看,等一切布置妥當,張官人一聲令下,小廝們齊齊地先把這十二個的“火樹銀花”點燃了。
當下一溜兒長道的煙花綻放,仿佛是一棵棵極大的松樹著了火似的,從底下往上噴出華美壯麗的焰火,那焰火越噴越高,一直越過院墻去,也越綻越大,跟周圍的連在一起,仿佛起了一道鎏金躍彩的煙花墻,而燃盡了的焰點就從高空又紛紛墜落下來,瞬間如同千千萬萬的流星墜下,又像是落了滿地的碎金子,這般陣勢,赫大雄壯,百姓們看得精彩,都鼓掌叫好。
應懷真站在門口,目不轉睛,金色的光芒在臉上跳躍,顯得明明滅滅,她眼前的煙花從壯美激烈到逐漸沉寂,又何嘗不似是人的一生?起初小心翼翼,然后不可一世,奮勇上前,最后仍寂寞落地,如此而已。
這煙花雖然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然而細想想,卻又不免嘆息。應懷真正在胡思亂想,聽張珍悄悄在耳旁道:“妹妹,我們不看這個了,我私藏了一個好玩兒的,你來,我放給你看。”
原來方才張珍看小廝們在點那煙花,他就也躍躍欲試地也想上去點,奈何張大官人跟少奶奶不許,只怕他小孩兒毛手毛腳地唯恐出事。
張珍又看應懷真看得出神,他便有意想在應懷真面前賣弄一番神勇,因此悄聲跟她說了后,便拉著進了院內。
應蘭風雖然看見了,但是想著兩個大概是入內不知說什么了,于是便也沒管。
那邊張珍拉著應懷真到了廳上,便爬到那花瓶后面,摸了一個長筒的煙花出來,道:“這個好玩,我特意留了的。”
應懷真道:“這是什么?你別亂弄,留神傷著就不好了。”
張珍有意要顯示神通,便道:“保管無事,來,我放給你看。”
兩人來到院內,見四周無人,張珍把那筒子放在地上,又去里屋拔了一根香出來,應懷真微微有點緊張,道:“還是別亂來,咱們出去看罷了。”
張珍笑道:“放完了這個自然就出去了。”就把應懷真拉在門口又道:“你就站在這兒,別動。”
應懷真不由地有些心跳,見張珍一心想如此,便只好說:“你小心些,點了后就也快過來。”
張珍果然應了,俯身就去點那物,應懷真遠遠地看著,忽然覺著心跳加速,恨不得一把把張珍拉回來,然而此刻卻已經是晚了,那邊張珍手上的香一晃,只聽得“嗤啦”一聲,那煙花已經被點著了。
應懷真不由尖叫,道:“快回來!”張珍倒也機靈,果然轉身撒腿就往這邊跑來。
事情就在頃刻間發生了。
墻外正放著高高地大煙花,直沖上天,璀璨綻放,如同一朵金菊,引來萬民歡呼之聲,張珍正滿懷欣喜地往應懷真這邊跑來,聞聲轉頭看過去,目光之中,清清楚楚地映出兩簇金色的光影,在瞳仁中閃閃爍爍,浮光躍金。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陣風如那那突然響起的驚呼聲一樣,悄然掠過,那立在原地的煙花晃了晃,就在打出第一響的瞬間,便向著門口的方向倒了下來!
明亮近乎刺眼的火光也灼痛了應懷真的雙眼,她幾乎來不及抬手捂住眼睛,那道光芒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向著她沖了過來。
張珍的目光下移,臉上的笑就在頃刻間也變成了驚恐,他猛地回頭看看身后不遠處的應懷真,——此刻他正是奔跑之間,這會兒若是一邁腳也就輕易地跳到旁邊躲開去了,然而這道煙花火卻勢不可免地會沖向應懷真。
張珍愕然叫了聲:“妹妹!”忽地不退反進,猛然加快了步子向著應懷真方向沖來,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抱住。
張珍生得胖乎乎地,且又比應懷真高上許多,這樣一抱,便將她擋的密不透風,而就在他撲過來的瞬間,那道火光已經襲到跟前,張珍只覺得腿上一陣熱辣辣地灼痛,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卻仍是死死地抱著應懷真不肯放手。
那筒倒地的煙花嘶嘶作響,因為彈出了一個火球,長長地筒身抖了一下,便轉開了方向,第二個煙火花便打向了張珍跟應懷真身旁的門扇上,發出尖銳刺耳的嘯聲,炸開的煙花火四散灑落,像是門扇上忽然開出了一朵大大地金花。
驚呼聲從不遠處傳來,有人高叫著兩個孩子的名兒,便飛跑過來,頭前一個是應蘭風。
應蘭風其實在剛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了煙花倒地,他叫出一聲“真兒”的時候,正是墻外百姓們歡呼的時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