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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不是錢世新,又會是誰?我夫人既是寫下這信,那也定是被錢世新擺布,聽從了他的意思。她不是個軟弱的人,若不是我兒處境兇險,她又怎會如此?”
這個安若晨反駁不了,這確是事實,也確是誰也無法肯定姚文海不在錢世新手上。
“大人有何打算?”安若晨問。
姚昆久久不語。安若晨試圖安慰他,道:“當初我四妹失蹤,我也以為是落在了細作的手里,但最后她吉人天相,另有遭遇。這事大人也是知道的。所以,令公子失蹤一事,大人切勿慌神,三思而后行才好。”
姚昆未理她這話,只轉向龍大道:“龍將軍,請讓我回中蘭城,錢世新要如何,我與他面對面說清楚。”
龍大淡淡問道:“大人覺得自己能說什么呢?”
姚昆張了張嘴,終是沒出聲。要說錢世新的意圖,并不難猜。所以其實他知道錢世新要如何,問題只是在于他如何應對而已。面對面,又能如何?可是他怎么可能不回去。他必須回去。不能讓蒙佳月獨自承受這些,萬事該由他來擔當。
龍大這時又道:“錢世新說讓大人死,大人愿死,我是管不著的。錢世新說讓大人認罪,大人愿意咽下行刺白大人的冤屈,我也是管不著的。但是錢世新若是讓大人寫些污蔑我軍方行事的供述,大人愿意寫,我卻是不能同意。”
姚昆一瞪眼:“我自然不會如此作為。”
“人人都怕死,何況還是你與你獨子兩條命,你為了這個,還有什么是做不出來的?”
姚昆大聲喝:“龍將軍!我若做這等齷齪之事,我妻兒看我不起,我又有何顏面活下去。我不可能……”
“所以你還有什么齷齪的把柄落在他手上?”龍大打斷他的話,極嚴肅地問。
姚昆張大了嘴,似突然被狠狠打了一拳。
安若晨也驚訝地看著龍大,不知將軍忽然來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這個時候要翻太守大人的舊帳嗎?可是那也是無憑無據的猜測,甚至連猜都沒猜到具體發生過什么。眼前最緊要的,不是處置姚文海失蹤一事嗎?若姚昆因這事出了意外,那白英之死的真相難辯,郡守之位也危矣。
“晨晨,你先回帳去吧。”龍大忽然道。
安若晨看看龍大,龍大對她點點頭。安若晨聽話地與姚昆施了個禮,告退了。
帳中只有龍大與姚昆二人,龍大壓低聲音,對姚昆道:“大人,只有我們二人了,你有什么話須得與我說明白,不然我無法幫你。”
姚昆搖頭:“龍將軍這是何意?所有的事,我不是與龍將軍都說過了嗎?”
“是嗎?依我看,并非全部。”龍大盯著姚昆,道:“錢世新手上若沒有令公子,那他隨時會被揭穿。方才大人的第一反應也是,要回去談談。并非他讓你死你便死,你有疑慮,錢世新必須證實孩子真的在他手上。若他證明不了呢,他拿什么要挾你?”
“所以我兒必是在他手上。”姚昆大叫:“將軍,我必須回去。我的妻兒,在城中受他脅迫,我必須回去。”
“錢世新也正是想讓大人回去。所以大人得告訴我,究竟還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姚昆再坐不住,跳了起來:“我不知將軍在說些什么。我兒身處險境,將軍卻在與我繞圈子。”
“不繞明白了,你便不能回去。不然不止你的性命,怕是我全軍的安危都會搭上。”龍大極嚴肅,“如今這局勢,每一步都是計算清楚,小心翼翼。錢世新根本沒有鐵證證明令公子就在他手上,不然古大人不會說此事還有疑慮。但錢世新敢拿一個有疑惑的事來要挾你,他手上必還有個沒疑惑的,能令你言聽計從的籌碼。”
姚昆背對著龍大站著,直挺挺的,全身僵硬。
龍大道:“若我不知道這個籌碼是什么,我不可能讓你回去。錢世新一旦有機會與你見面,不是你質問他,而是他控制你,他讓你做什么,你便會做什么。說不定你馬上寫封奏折,誣陷我與我的眾將士如何霸欺百姓,擾亂地方,我如何淫|亂軍營,強擄民女。錢世新會與你合謀,假造證據,指稱是我收買脅迫江鴻青,刺殺白大人,嫁禍于你。因為白大人查出我的劣跡,要向朝廷稟告……”
“我不會做這等事。”姚昆轉身大吼,怒火沖天。
“為何呢?這般妻兒會看你不起,這比讓你去死更難受?”
“正是。”
龍大嘆氣,放軟了聲音,道:“大人,你現在只有我一個幫手了。我不幫你,你根本無路可走。就算你愿意去死,錢世新還是可以將那把柄公之予眾,你一死百了,你的妻兒,如何自處?所有的事,必須得從根上解決了才好。”
姚昆抿緊嘴不說話。龍大輕聲道:“說起來,大人你覺不覺得,錢世新此次奪取太守之位,與十七年前的情形頗有些相似。”
姚昆一震,瞪向龍大。
“同樣是太守最信任的屬下,臨危受命。同樣是太守遇險,不幸身亡。”
姚昆瞪大眼睛,臉色鐵青。
“當然了,也有完全不一樣的。十七年前太守遇刺,十七年后是太守行刺。十七年前的兇手認罪,十七年后的兇手還不知肯不肯認罪呢。不過奇怪的是,十七年前的兇手稱,自己的家人在戰亂里全被南秦軍所殺,所以他對我大蕭明明取勝卻愿議和極為不滿。他要殺死主張議和的太守以泄私怒。但原來,他還有一個兒子……”
姚昆一臉震驚,他扶著桌子,似有些站不住。
“那兇手既是極重視家人,為何要丟下年幼的孩子不顧,行刺太守大人。既是還有孩子,他為何聲稱全家已亡,他不愿獨活……”
姚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龍大板著臉,冷冷道:“大人,其實我早已經查清一切。”
姚昆面色慘白,眼眶發紅,表情都僵住了。“我……我……”他艱難地開口,終于濕了眼眶,羞愧地無地自容低下了頭:“我當時也不知怎地,一時鬼迷心竅。錢裴說,他說……”
龍大沒說話,冷靜地等著他繼續。
姚昆哽咽道:“也怪不得他,是我利欲熏心,不怪別人,最后釀成悲劇,無法挽回。我,我……那日錢裴拿著張紙,上面畫著衙門到客棧的地圖,還有些筆記,是蒙太守赴宴的時間地點,在一個巷道口畫了圈。錢裴說,他書院的一個雜役自兩國議和后便不太對勁,對蒙太守和朝廷很是忿恨,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被人喝斥才閉了嘴。于是他便有些留心。那數日雜役總是外出,兩眼通紅,像是沒有休息。他去盤問,那雜役答得前言不對后語,慌忙走了,袖中無意中落下這紙,錢裴看了,覺得那人計劃行刺太守。”
原來如此,龍大懂了。
“我那時很是著急,想去向太守示警。錢裴卻問我,難道我對太守就沒有怨言嗎?我那時確是……確是心里有怨的。”幾番出生入死,雖是為國,但也是為在太守面前表現。太守卻對他說莫要對他女兒存妄想。他借戰事休妻,對蒙佳月的那些關懷,對仕途的野心,似乎都被太守看穿,看穿便罷,還看他不起。他豁出命去,得不到肯定,他想日后論功行賞,他大概能得不少賞賜嘉獎,但他永遠不會被太守真心贊賞。不被真心贊賞,是不會步步高升的。而太守會將蒙佳月許配別人,與蒙佳月編排他的各種不是揭穿他的齷齪……
于是那時候姚昆猶豫了。一猶豫,錯過時機。他有兩日的機會向蒙云山說這事,有兩日機會緝捕兇嫌,雖錢裴說那人自那日被他問話后便無蹤跡,但這珍貴的兩日,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死——蒙云山的生死。
而他就這么混帳地這讓兩日過去了。待他悔恨,狂奔向那巷道,趕到那兒卻只看到蒙云山倒在血泊之中。轎夫說,有位百姓喊冤,大人便下了轎。聽那人說話時,毫無防備被連刺三刀。那人刺完便跑,衙差們已去追了。
毫無防備——這四個字讓姚昆也像被刺了三刀,鮮血淋淋,再無法愈合。但就算有傷,他還是得償所愿了。錢裴恭喜他,幫他打點了關系,加上他實實在在立過好幾次大功,他是蒙云山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是太守女兒蒙佳月最依賴倚重的人,他有人脈,有功勞,有聲望——于是他成為了太守。
成了太守,娶了嬌|妻,生了兒子。心中也有了一生抹不掉的悔恨。
姚昆沒臉細說,但對龍大而言,只言片語已經足夠。
“那張紙還在錢裴那兒,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