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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點頭,下車在前走著,走得幾步離身邊護衛隨從們夠遠了,才道:“韓覃在我府上,我是拿她當女兒教養,并不是叫她做我的禁臠,這點銳毅你要明白?!?
禁臠二字,恰是他剛才在飲冰院中所說。想必方才已經有人出來給唐牧說過他與韓覃在屋子里的對話了。
陳啟宇一時未反應過來,卻也下意識垂手答道:“學生明白。”
“你不明白!”唐牧向來在陳啟宇面前和顏色,這話卻說的十分生硬:“她是我養在府中息心教養的小姑娘,你卻心思齷齪要誆她去給你做妾,在你眼中,她就只配給人做妾?”
陳啟宇連忙否認:“并不是!學生誤解了先生與韓覃的關系,還望先生理解,恕罪!”
“守好自己的嘴巴,暫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韓覃在我這里。”唐牧說完要走。
陳啟宇鼓起勇氣攔住唐牧:“先生,只要她在您府中,總有一天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您還這么年輕,她也已然成年,不止是我,別人也會誤解您與她的關系?!?
唐牧停下,卻不轉身:“我有我的打算,你只管守好自己的嘴巴即可。”
*
交五月的天氣,皇宮大內養心殿外,唐牧才隨小太監走到養心殿門上,便見一襲繡四團龍交領夾龍袍,肩上繡著日月頭上束著網巾戴金冠的皇帝李昊劈雙腿站在養心殿丹犀上,見唐牧上前行禮直接幾步跳下來:“先生不必多禮,起來隨朕走一走!”
他曾在東宮任過侍講學士,如今皇帝念舊,還要稱一聲先生。
唐牧接過小太監手中的制書與公文跟上李昊,陳九帶著小太監們相隨跟上,李昊回頭盯著陳九看了許久,陳久便止步不敢再前。如此君臣二人走得約有兩丈遠時,陳九帶著小太監們才敢跟上。
養心殿外通往六部直房的路上,君臣二人一前一后走著,李昊忽而發問:“清臣,公田變私田的案子你查的如何了?”
唐牧回道:“大部分業已水落實出,剩余的微臣與陳理卿協手正在查。”
李昊回頭見他手中抱的公文,略看了一眼又轉身繼續往前走著:“不出朕所料的話,公田轉為私田,大部分是從高閣老手中轉出去的吧?”
唐牧不言,在后跟著。李昊又道:“太后是高瞻的姑母,出自高家,自然一力維護高家。而高瞻入內閣八年,提起來的官員亦不在少處,何況他還是個慣會貪私哄下面高興的,如今朕冒然要處置他,清臣你覺得朝中反對之聲當有多少?”
“皇上,微臣以為您是九五之尊,是天子,這天下就是您的,您要處置誰,不必顧及臣下中有多少反對之聲?!币娎铌晦D過身來認真聽著,唐牧又道:“天下沒有能叫所有人滿意的解決辦法,您是天子,應天授之權而統領天下群臣萬民,您的意見,臣等理當遵叢?!?
唐牧這馬匹拍的太過露骨,若在場有第三人聽到,無論是誰都要腹誹一句他是曲決奉迎的小人。但唐牧也曾在那孤寒的位置上坐過,領著大歷朝走向它的亡國之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處于高位的那個人心中的不安與敏感。
皇權神授,無論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都要相信這句話,游戲才能玩得下去。身居高位的李昊是那么的不自信,在他身邊,那怕一個太監都要比他來的得更精明,妄圖玩弄他于股掌之間。更遑論群臣們,他們或者寒窗苦讀數十載,或者戎馬一生,如今俯首在他這個自幼連宮門都甚少出過的,少年膝下稱臣,也不過一句皇權神授而已。
他是否果真就是神派來的,連李昊自己都不相信。所以唐牧才要拍馬,才要給他樹立自信。概因這本是個有理想的君王,又不是太后親身所出,太后為私欲而脅侍他多年,高瞻與陳保聯手把持朝政,他幾番欲要親政而不能,才會被人剪去雙翼,早早死去。
如今,唐牧已在著手替他剪去身邊的迷惑與阻礙,亦是想要叫他走的更遠一點。
李昊往前又走了幾步突然停下:“太后日日叫朕去慈寧宮談話,無外乎是說高瞻不過大手大腳些,在戶部為任時賞賜私田太過,叫著令得到賞田的國公親貴并大臣們仍將私田交還戶部即可,你覺得這樣可行?”
唐牧雙手奉上早就準備好的奏折給李昊,退兩步垂手說道:“皇上,高瞻之過,遠不僅僅是將整個大歷朝一百萬頃的公田化作私田那么簡單,臣與陳理卿私下提調九卿六部許久,翻查出些遣著前閣老查恒的冤案來,其中多數皆有高瞻在其中參與,還請皇上明察。”
李昊接過奏折直接翻看開著,看得幾眼眉毛漸漸擰起,草草看完啪的一聲合上:“如此欺上瞞下災贓清廉的大奸大惡之人,竟然在輔臣之位上呆了八年之久,簡直可惡之極!”
“皇上!”唐牧趁勢而進:“當年多少直諫查恒的忠臣,皆是因他的栽贓嫁禍而枉死詔獄,每位屈死的忠魂身后皆有一大家子的家口老小死的死散得散,家破人亡。若皇上能趁此查辦高瞻之機為忠魂正名,平反一些先帝時期因直諫查恒而遭冤死的忠臣們,天下定能歸心,百官亦定會口服于心!”
除了唐牧,大歷朝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皇帝面前說這種話。一則先帝是現帝的父親,平反先帝曾親自定罪的案子,先就會叫天下人覺得皇帝不孝。再則,人都死了,如今平反又有何用?沒有人會去干這種多此一舉的事情。
但唐牧也曾站在高位,知為君者的心中所想。對于正在逐步接管整個大歷朝想要掌控這個王朝的李昊來說,他太想干一件能叫百官臣服的事兒了。忠臣們已經死了,基本上都死成個家破人亡,為他們正名,不但能把高瞻辦的理直氣壯,還能順帶為自己在朝中樹立威信,又不費吹灰之力,何樂而不為。
李昊微微點著頭笑起來:“清臣你理份單子上來朕看,既是當初遭冤死的大臣們,朕都給他們一一平反,非但如此,還要給他們加封,若家中有遺孤遺子者,也都按列加封,歸還原府第叫他們也能享些朝庭體恤?!?
唐牧跪下行大禮:“微臣替屈死的忠魂們謝皇上的圣恩!”
☆、第49章
傍晚散衙出午門,陳卿見唐牧笑的比平常更開心似的,忍不住搖頭:“不過扳倒一個高瞻,圣旨都還未下,清臣你怎的笑的這么開心?”
唐牧不與他多言,抱拳匆匆別過直接牽過套鞍子的馬騎上一路策馬回到怡園。韓覃這些日子叫唐牧拘著臨水墨,她當年在唐府時也曾略學過些基礎技巧,后來到拗古村之后雖偶爾臨字,畫卻一直丟開未曾再臨過。如今又叫唐牧勒令著抓起來,每日必得要臨上一幅他的原作才行。
她正皺著眉頭臨畫兒,便見唐牧一陣風般自穿堂外走進來。他進門也不四顧直接掀簾子進書房,一邊解著官袍一邊問道:“今天你在做什么?”
韓覃丟筆:“左不過到后面看看新蓋的屋子,再幫鞏叔記記帳,然后在這里臨臨帖?!?
她本來還可以做做針線,如今叫唐牧勒逼著連針線也不敢做了,也只能每日里閑磨磨的臨臨畫兒記記帳。
唐牧洗完手過來略看了兩眼,搖頭嘆道:“你這鬼畫符的運筆,我連一眼都懶得看下去,等過段時間閑下來我得好好教教你才行。”
他拉過韓覃的手翻了翻:“洗手,吃飯?!?
有他在,飯總是擺在正房。唐牧今日份外有些高興,飯桌上皆是沾芥帶辛的川菜,他不善食辛辣,唯那酒糟骨還能吃得向口下飯。韓覃見他給自己挾菜總比平時還要勤些,又時不時抬眼望著自己又不說話,忍不住問道:“二爺今天可是有喜事?”
唐牧搖頭:“是你有喜事,并非我?!?
韓覃挑眉:“我一個連門都少出的人,能有什么喜事。”
唐牧才要言,就見淳氏在門上站著。自打韓覃到這里之后,唐牧用飯的時候身邊從不要人伺候,淳氏既然冒然站在門上,想必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外面來的貴客。他放下筷子問道:“何事?”
淳氏一手略指門外:“外院有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娘子哭著要求見二爺,因其唯跪在照壁外哭,兆和亦不好趕她,如今特央老奴來問二爺見是不見?”
唐牧揮手:“不見。叫鞏兆和問問她可是一人來的,若是一個人,就找個家下人送她回府去,天色漸晚,一個小姑娘家不好一人在外逛?!?
淳氏應了一聲,轉身離去。竟然還有十四五歲的小娘子跪在外院門上求著要見唐牧,韓覃覺得有些好笑,問唐牧:“是誰在外院要求見您?”
唐牧搖頭:“不知道,吃你的飯?!?
韓覃接過湯碗正拿調羹攪著要喝,便見淳氏又在門上站著。這會不用她再說話唐牧已經站了起來,他經過韓覃身邊時頓得一頓:“你先慢慢吃著,我去看看就回來。”
好奇的火苗子在韓覃心頭竄掇著她也要去湊個熱鬧,那里還能吃得下去飯。她喝了兩口湯取帕子擦凈嘴角,趁著兩個小丫頭也在穿堂用飯的功夫一溜煙兒跑出穿堂出內院,在飲冰院后門上躡手躡腳進院子而后悄悄轉到屏風后面。
唐牧果然就在那猛虎下山圖下的圈椅上坐著,他面前站著個身量比她略小,瘦俏俏的小姑娘,梳著牡丹髻一頭的珠花簪翠。這小姑娘披著一件藏藍色貢絲錦的披風,遠遠有只手臂露在外頭,細細的腕子上套著一只金絲玉手串瑩潤動人。
“是誰叫你來的?”是唐牧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