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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該在知道的頭一日就揭發你,早早弄清事情原委,也許唐清臣那個王八蛋就不會打死唐世坤那個混蛋。可是我沒有,我一點自以為是的糊涂善念害了這整個家,鬧到如今無法收場。
今天在鐘樓后面那死胡同里,你眼看就要死了,就差那么一點,熊叔叔竟又把你給救回來了。
韓覃,親手害死柳琛之后,她理當所享的一切,長輩的憐愛,成山的金銀,你可要細細體味,好好享受,否則怎么能對得起叫你殺死的那個小姑娘?”
他一步步往前逼,韓覃便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條案上時兩手支著條案,傾斜了身體往后仰倒著。直到他幾乎要貼著她的身體時猛然停住,韓覃才解釋道:“阿難,二舅已經答應我了,明天就送我回太原府。”
唐逸一怔,隨即冷笑:“唐清臣那個混蛋從未將這一府的人放在眼里,你也是個黑心貨,罔顧他人死活。你一走了之,我卻要在這府里照應兩場喪事,一場給唐世坤那個混蛋。還有一場,給柳琛,我從未謀面過的那個小姑母。”
他說完這句,甩下袖子大步出門,轉身走了。
唐老夫人那么大的年級,古稀之年痛失大孫子,外孫女,這樣大的打擊,那老太太也不知能不能熬得過去。
韓覃想起早晨在馬車上因為情況緊急,自己并未將渡慈庵所發生的一切詳細解釋清楚,她那短短的幾句話叫唐逸誤解,讓他以為是她主動害死了柳琛。
她追出門,見他一路進了籍樓,自己也脫掉鞋子上樓,夕陽灑照著的小閣樓上,古船木地板呈著淡而溫暖的勻色,唐逸盤膝坐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中,垂眉閉眼,獨自消化著屬于他的痛苦。
“阿難。”韓覃輕喚著唐逸的小名,屈膝跪坐到他身旁那日光中,將前后思路縷順了才緩言解釋道:“我比柳琛大約早一個月到渡慈庵,那里雖也塑著佛陀與菩薩,卻是個藏污納垢無惡不作的地方。我知曉如了的起意后,也曾逃過,可那山太深太大,我和柏舟又被抓了回去。后來柳琛來了,因發著高燒又病的深沉,如了便撥派我伺候她,替她熬藥,照料她的衣食起居。
我照料了她一個月,天天替她熬藥,給她梳頭洗澡,喂她吃飯。至于害她死的那頓藥,當然也是我熬的,也是我喂的。可那藥并不是我配的,里頭就算有□□,也是如了放的。
我就算有罪,也不過是沒有救拔她而已。她雖死了,卻不是因我而死,你可明白?”
唐逸往暗影里縮了縮腳,隨即道:“你早就知道如了要害她,伺候了一個月都不告訴她真實情況,你便是如了的幫兇,與兇手同罪。”
韓覃見唐逸往后躲著,緊挪兩步湊近了道:“如果我告訴柳琛如了的真實企圖,我就失去了利用價值,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人都會先求自保,我并沒有做錯。而且,密云山那樣深,就算我告訴柳琛,她也跑不出去的。”
唐逸鼻哼著冷氣,恨恨道:“你跑不出去,是因為你還抱著個三歲小兒。她一個空人,怎么可能不出去?”
韓覃語滯。她這時才省悟過來,她之所以跑不掉,是因為還要抱著個不懂事總在哭的柏舟。可柳琛就不同,她一個人,又比她胖,體力比她好,只要短時間內不被發覺,是可以跑掉的。
“確實,這罪過我是推脫不掉的。”韓覃湊過去揉了揉唐逸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哀求道:“二舅已經答應明日就肯放我走了,無論如何,請你在他面前替我圓個謊,千萬不要叫他知道密云山中的事,否則,他一定會像殺了你爹那樣殺了我的。”
唐逸閉了閉眼,才要開口,韓覃卻以為他不肯答應,松了他袖子道:“無論你說是不說,我是無罪的。”
她才準備起身要走,只覺得肩膀上叫唐逸推了一把,隨即便叫他整個兒壓躺在閣樓的地板上。韓覃兩手亂抓著還想仰身坐起來,唐逸卻已經整個人趴壓了上來。
“這幾個月來,我常常在想,如果你真是柳琛該有多好。”唐逸咬牙切齒,兩只眼睛都紅了,盯著韓覃看了許久,這比他大兩歲的小姑娘仰躺在日光中,額前所有的頭發皆順而柔的歸攏到頭頂,挽成個圓圓的姑子髻。隨著她的掙扎而碎落下來的幾縷,散落在地板上飄著。
“可有時候,我又慶幸你不是柳琛,而是韓覃。”唐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態,他在聽完她說柳琛是死在自己手中之后,早上本都已經放棄了她,想著不如就讓她叫那有些呆氣的大哈殺死算了。
其實就在大哈揮來動手扯韓覃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想明白,她肯定也是被逼無奈,不過十二歲小姑娘,那樣瘦小單薄,因為家門覆滅而被迫要像大人一樣面對這個復雜險惡的世界。她身上并沒有負著原罪,與柳琛一樣,也是受害者。
他之所以自她進門就一直強硬,咄咄相逼,不過是想掩蓋自己內心的陰暗與可憎。就算天底下再無人知,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有那么一刻,他放棄了她。
韓覃叫唐逸鼻息間的灼氣相逼著,不由自主歪過腦袋閉上了眼睛。
唐逸調了調兩只手的姿勢,盯著日光灑照下她細如蜜瓷般白皙透亮的臉頰,從她略顯英氣的眉峰,到修挺的鼻峰,一路往下看著。她其實生的很漂亮,乖巧而又討喜,是長輩們喜歡的那種乖女兒的樣子。
“我不是柳琛而是韓覃,你為何會覺得慶幸?”韓覃忽而問道,隨即也睜開了眼睛。
她的唇瓣飽滿,唇色略深,色如盛在瑪瑙杯中的葡萄酒般,是浸潤柔軟的紅檀色,隨著她的呼息而微抿,那唇瓣顫顫。這壓趴著她的孩子,懷著無處消解的原罪,想要試試那兩瓣唇的溫度。
就在韓覃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唐逸忽而俯身,湊唇在她唇上輕輕一觸,隨即,猛然翻身躺到了韓覃身側。
這少男少女間的初吻,帶著從此再不能見的絕望,心悸,以及無比的美好,也不過剎那間而已。
韓覃猛然翻身坐起來,提著裙子跨過唐逸,轉身下樓,捂著唇跑回了敘茶小居。
*
怡園中,至少有半個時辰,唐牧一動不動的坐在那張交椅上,老僧入定般神定眶中定定的坐著。直到熊貫把捆的蝦球一樣的傅臨玉扛扔到腳下時,才緩緩抬起頭,一雙厲目半睜,望著腳下的傅臨玉。
唐牧緩緩揮手,示意熊貫退出去。待熊貫走了,只留淳氏一人在身邊時,才站起來,繞臥俯在地上的傅臨玉走了兩圈,最后停在他頭頂的位置問道:“我替你書成山西省鄉試的解元閨墨,將你從山西提到京師,資助你入順天書院,拜在最好的先生名下讀書,你就這么回報我?”
傅臨玉使勁的扭著脖子,身體一躬一躬的掙扎著,聲音怪異而刺耳:“先生,正是因為你對我太好了,才叫我害怕。要說我傅臨玉或者有點文彩,可那鄉試解元的閨墨,卻是你書的,而不是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待我這么好,究竟是為什么?”
唐牧劈腿站著,眼看著傅臨玉在自己腳下掙扎,避而不答傅臨玉的問話,而是反問道:“你何時搭上的查淑怡?為了幫查淑怡謀財,竟然連自己未婚妻的妹妹都要利用?”
說起韓覃,傅臨玉整個人恍如被抽去力氣,緩緩垂了下去,頭在地板上蹭著,只一句:“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韓萋。”
唐牧低頭盯著傅臨玉看了片刻,眸中是傅臨玉常見的那種戾氣:“至少有一樣你是猜對的,我對你,確實從未安過好心!”
淳氏手中拿著一把鋒利的小刀,邊走邊玩著那把刀子,湊近傅臨玉看了片刻,忽而捏著嗓子道:“二爺,人家現在是個弱婦人,拖不動這年輕人,你叫熊貫來幫幫我吧。”
*
次日一早,熊貫駕車唐牧騎馬,一早起來便到唐府西邊角門上來接韓覃。
昨夜敘茶小居唯有一個綺之在伏侍,今早亦只有她一個人替韓覃穿衣。臨走時亦只有她一人相送,趙嬤嬤與夏奴等人都不知去了那里。
韓覃自己理了個小包袱,里頭裝著件她前些日子閑時綴納而成的青布大衫并一雙平絨黑布鞋,身上穿了件白錦繡銀絲圓領薄紗襖,內里套著件青色高領系扣長衫,下面一條雪青長裙,邊走邊回頭,終是沒有望見唐逸來送自己。
她一人獨坐輛馬車,唐牧與熊貫兩個騎馬,兩馬一車,便是要往香山而去。
韓覃不懂唐牧為何非要帶自己上一回香山,才肯送她回太原府。但既然他已經應允了,想必不會再半路回轉。她見唐牧抱著幾本書本折匣類的東西放進馬車,在車上無事可干便解開一本朱筆小錄讀了起來,這篇文章署名陳啟宇,浙江布政司壬午科桂榜解元。
她略讀了一番,不過一篇政論而已,至于書的好與不好,其實她也是不懂的。
眼看到香山腳下,韓覃忙將書匣理好抱在懷中,下車即交給了熊貫。
唐牧今日穿了件白色闊袖交衽長衫,腰間束著玉帶,新刮過胡茬,臨風在山下綠樹掩映的青青石階上站了,一掃往日沉沉老者之氣,濃眉舒舒,鳳眼清透,遠遠伸著手微笑時,韓覃才覺得他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兩人拾級緩步上山,昨夜新落過雨的石徑兩側,松枝柏葉還沾滑著露珠,涼氣森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