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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轉身才要跑,腿軟套倒了那小花幾,一小盆文竹啪的砸到地上,唐牧隨即起身喝道:“誰在外頭?”
韓覃也知前門叫熊貫他們鎖了,才邁腳要往后院跑,唐牧已經追了出來。
這院子后面最后一進還有一排罩房,唐牧捉住韓覃不由分說便把她塞到了罩房里,隨即鎖上門,轉身又進了西進。
查淑怡已經坐不住了,溜躺在那炕床上,外面的陽光隔窗灑照在她身上,若不是一身的血,這該是個很舒服的姿態。唐牧替她頭下墊了個引枕,讓她躺的更舒服些,復又回到那把椅子上坐了,濃眉輕簇,就那么盯著面前瀕死的未婚妻。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韓覃當眾指認唐世坤?”查淑怡臉上露著謎一般的微笑,見唐牧滿眼尋究的盯著自己,緩緩說道:“三年了,你以府中老夫人不同意為由,遲遲不肯與我成親。唐汝賢已是人婦,你便心中有她我亦可以忍,可柳琛不同,你執意要帶她回京城撫養,我要殺她,不全是因為銀子。教徒那么多,銀子那里圖謀不得?
讓韓覃揭露出柳琛的死因之后,你非但不怒,依然瞞著眾人養著韓覃,我才明白過來,你愛上了那個小女孩,唐清臣,你一個成年的男子,居然會愛上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
唐牧這才明白,當初為何如了要在唐府諸人都已將她當成柳琛之后,還非得逼著她要在府中諸人面前演一場戲,好指引他,叫他知道唐世坤殺死柳琛的真相。
如了的背后是查淑怡,而查淑怡在想謀那二十萬兩銀子的同時,更想試探他的內心,想知道他對那小孤女兒懷著怎樣的感情,所以才會叫她演一場好戲,來試探他。
一個才二十歲的年青人,養一個十二歲,非親非故的小姑娘在膝下,確實有點說不通。唐牧此時也不再解釋,他臨起身的功夫,查淑怡嘶聲裂嗓又問道:“清臣,你可知柳琛是誰殺的?你想不想知道?求我,我就告訴你。”
這才是她想從心底里打擊他,傷害他的最后一擊。
查淑怡滿心期望的伸長了脖子望著唐牧,等他轉過身來,告訴他渡慈庵中發生的一切,想要看他震驚,痛苦,接著提刀去殺了韓覃。
但唐牧顯然已不想再跟她說話,他頭也不回,轉身出院子開了穿堂的門,喚熊貫進來,指了指西進的窗子吩咐道:“進去送她一程。”
他自己則穿過前廳到后廳,再從后門上出去,往后罩房,要去尋韓覃。
“二爺!”自后門上一個身著男裝的中年婦人疾步走了進來,神色急慌的亂舞著手:“我找到那個小姑娘了。”
唐牧止步,問道:“在那里?”
這穿男裝的中年婦人仍哼哼笑著:“巧是不巧,司禮監掌印馬其收了個干兒子家,家里有個八歲的小丫頭,馬其今日興起替那小姑娘賜了個字,恰就是箜瑤二字。”
“可姓韓?那個箜,那個瑤?”唐牧追問道。
這婦人回道:“箜篌之箜,瑤玉之瑤。”
“那姑娘姓什么?馬其有意要將這姑娘送到東宮去?”唐牧問道。
婦人答“不姓韓,字也不對。”唐牧在院子里來回踱了幾步,思濾了許久,才道:“但是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首輔查恒的女兒查淑怡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這事情明早就能鬧到宮里頭。馬其與查恒相牽連,那司禮監掌印的位置肯定要丟,實權太監們丟了官兒,死狗都不如的東西。他這干兒子拜的巧,你找人網羅些罪名讓胡文起參上一本,把那小姑娘弄到大獄里,再撈出來,養上一陣子送她進東宮。”
韓覃就趴在窗子上聽著。
唐牧委托陳卿找韓鯤瑤,才不過是昨天的事情,那時候,她恰就睡在籍樓的閣樓上,也是這樣聽著,聽他在四處尋找自己。
她本以為他是因為那個續娶的韓氏而要找韓鯤瑤,但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不過一語之間,就讓那莊箜瑤的父親與昨天才認的干爹扯上莫須有關系,再牽扯到白蓮教中,想必仍是誅九族的死罪。
萬幸,他并未找到她。否則,那個要被扔進大獄,再撈出來,又送進東宮的,就該是她韓鯤瑤,而非昨天才得賜字的莊箜瑤了。
剛才查淑怡還說,唐牧雖然面上溫潤,但骨頭都是冰做成的,骨髓里塞滿了冰碴子。韓覃方才并未聽懂這句話,此時才真正對唐牧這個人,心里生了刻骨的懼意。
外頭那婦人轉身走了。門被掀開,唐牧邁著沉沉的步子一步步走了進來。韓覃就在臨窗的椅子上跪著。她屈腰溜下椅子,遠遠望著唐牧,一步步往后退著。
他顯得有些疲憊,一夜的功夫,臉上生出青青一層層胡茬,還是早起換的那件青衫,腰緊束著,兩腿修長,面上陰云籠罩,全然不是往日溫和柔潤的樣子,遠遠站在門上望著韓覃。
韓覃終于靠到了墻根,退無可退。
在聽過查淑怡那番話,韓覃覺得自己無法再直視面前的這個男人。她甚至不想再看見他,那怕一刻鐘。
唐牧微不可聞的在心里一嘆。這是他的小姑娘,叫他嚇壞了的小姑娘。早晨來時,穿著沾滿血漿的睡衣,一進門就軟坐在地上,那時他就在窗子里頭站了看著。看她抱著韓柏舟時,心里是從未有過的滿足。他終于學會如何討他的小姑娘歡心,看她歡喜,從而生出圓滿之心。
從三個月前他就著手開始找那她弟弟,找到之后因不想驚動如了,也只是派人監視著,并著手聯系她在太原府的舅舅。派鞏兆和親自去太原府看譚昌一家人目前的處境。
因受韓府牽連,被免去太原府學訓導的外公譚洪,與舅舅譚昌,兼職教幾個孩子在家開個小私塾,譚昌膝下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兒子,一個女兒,只有窄窄一處小院居著,出門即是街市,入戶沒有閨閣,于一個小姑娘來說,那實在不是能嬌養長大的地方。
今日在外一場大鬧,她身上男童的衣服又沾上了血漿,窄伶伶一點細骨瘦肩,一點檀唇萌圓的眼睛,躲在墻角怯生生望著他,只看一眼,就要叫他想起前世陪他一起死的那個孩子來。
她肯定聽到了方才查淑怡的那番話,于是他在她眼里成了惡魔,叫她膽寒,叫她害怕。甚至于,覬覦未成年小姑娘的男人,或者像個怪物一樣。
“明天,陪我上一回香山,然后我就把你送回太原府,好不好?”這是他最后的機會,還能努力叫她重心轉變心意的機會。
☆、第24章 出逃
“我要回唐府住著。”韓覃盡量舒緩著聲調,以期不激怒唐牧。
唐牧緩緩伸開雙手,像是要抱,又似是要應允的樣子:“好,我即刻就送你回去。”
送走韓覃,唐牧一人緩緩走到韓覃剛才跪過的那張椅子前,伸手在那交椅背上撫了片刻,轉身坐了上去,垂手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錠青的胡茬叫外頭灑進來的日光明照著,滿面戾氣。
方才那婦人又掀簾子進來,站在下首望著唐牧。唐牧聽到聲音才睜開眼睛,抬頭似是自嘲的一笑,自言道:“淳氏,首輔家的庶女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那無聲老母想必就是他閬中的那個老妾了。有首輔大人替她們大開方便之門,也就難怪白蓮教能從蜀中席卷京城,若不是因為查淑怡,他終這一生直到死于首輔任上,大權在握,擅弄朝堂,死后還能落得清名,配享太廟,天子敕使,賜祭九壇。”
前世的首輔查恒歷兩代君主,與宦官為伍將朝政禍亂到不可收拾,白蓮教愈演愈亂,宦官為政堪比南漢,就這樣的人,死后配享太廟。唐牧當皇帝的時候,還曾往太廟給他拈過香。
若不是重活一世,這真正勾結白蓮教的奸佞之人,永遠都不可能被揭發出來。
有時候歷史,也不是那么可靠的。
淳氏是個精干利落的中年婦人,他似男子一般背著手,開口亦是一笑:“二爺您還差點把九天玄女娶回了家。”
*
從唐府西邊角門進府,闔府中靜靜悄悄,籍樓這一道的夾巷中連個仆婢也無。韓覃一路到敘茶小居,這院子里亦是啞然無人的樣子。非但趙嬤嬤與綺之夏奴三個,連那兩個小丫頭都不在。
她撩簾進了正房,一路穿過起居室到自己臥室,見包著圍籃的茶壺在臨窗的條案上放著,打起簾子自己進書房,倒茶出來先痛飲了一氣,才抽帕子揩過唇,余光掃到日光照灑著的明亮書案后,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便見已經換成蜀錦圓領童生服的唐逸窩坐在太師椅上,兩條腿交搭在在書案上,纖而修長的手搭在唇下,就那么盯著她看。
這清清秀秀的半大孩子,一臉與年齡不相附的陰沉狠戾之態。
他自椅子上緩緩坐起來,轉出書案走到韓覃面前,盯著韓覃一字一頓道:“你實在是好運氣。本來不過是個大理寺發賣的奴婢,勾欄妓院,秦樓娼館,那才是你的正經歸處。可如了把你送到了我們家,叫你也有仆婢圍著,身上綾羅綢緞,背后還坐靠著二十萬兩銀子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