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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宋熹當初利用她是為了仕女玉雕。
再后來利用她是為了開祭天臺。
但如今他與墨九達成一致,他又要她何用?
她的作用確實已經沒有了。
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人,又有何人來憐惜?
“呵呵呵呵呵……”
一陣低沉沙啞的笑聲里,方姬然認命般高高仰著頭,語氣凄厲。
“你們會不得好死的,你們這些人,都會不得好死的!”
陰森森的笑,像魔鬼附體,不像個正常人,如同她的臉,沒有半點正常人的樣子……
這一刻連墨九都覺得,其實死亡對于她來說,或許真的是一個解脫。
“你們會不得好死的!你們會的,一定會的……我會看著的,我哪怕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句威脅人的話,真是從古用到今??!
墨九無語地聽著她垂死掙扎一般的喃喃,饒有興趣地抱著雙臂,正瞧熱鬧,腰上就被人攬緊。
她側頭,對上蕭乾沉沉的雙眼,“阿九,且留她一命?!?
墨九沒有想到,第一個出來阻止她的人,居然是蕭乾。
她不太高興地挑眉,“為什么,給我一個理由?!?
蕭乾默默一嘆,然后瞥一眼面有異狀的陸機老人,道:“師父當年……與你娘有過一夜露水之情……后來雖無緣分,卻留下一女……她就是方姬然?!?
關于織娘這段往事墨九也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么方姬然出生當晚就被送到方家的原因。
可她沒有想到這世間兜兜轉轉,轉來轉去居然就這么幾個人,方姬然的生父居然會是陸機老人。
怔愣一瞬,她突然明白陸機為什么執意要跟上神龍山來了。
“呵呵,這老頭兒。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風流韻事……”
墨九其實做不來那種眼睜睜把方姬然絞死的事情,這么嚇唬也只為了殺殺她的銳氣。至于到底要怎么處置這個女人,老實說,她真的還沒有想好。為了墨妄,為了織娘,她甚至都想過留她一命的??扇缃衤牭檬捛脑?,想到她是陸機的女兒,突然有一種有其父必有其女的感覺,不由咬牙切齒。
“如果我偏不呢?”
“阿九。”蕭乾笑嘆一聲,“你的為人,我還不清楚?”
“哼!”墨九不高興,白他一眼,“你不知道最毒婦人心?我狠起來,完全可以不是人?!?
輕笑一聲,蕭乾輕撫一下她的頭發,對她道:“方姬然的事,我已和師父詳述過,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師父的意思是,留她一命,只要不死,其他都可。”
“只要不死,其他都可?”
“是。這樣即成全你師兄與你娘,也成全我師父,就這么辦吧?”
墨九琢磨一下,突然有點想笑。
這方姬然上輩子是拯救了地球嗎?
居然有這么多的人,其實一直真心為她。
墨妄、織娘、現在還有一個陸機……
可就是這么一個被人真心關愛著的方姬然,卻始終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疼愛她,以至于變得如此瘋狂,恨不得天天報復人類。
“好,只要不死,其他都可。這句話我喜歡——”墨九笑著指揮弟子,“架上去,我保證她死不了。”
說罷,她誰也不理,微微瞇了瞇眼,瞥一眼還在嘶吼吶喊的方姬然,慢慢走向墓室基臺上出現的那個懸空之門。
模糊的煙霧還未完全散盡,那門像一道模糊的剪影,就像她幼時看西游記時天上出現的南天門,影影綽綽間,不太真實,有一種夢幻感。
遲疑一下,墨九回頭沖眾人招手。
“你們都看著我做什么?走不走?一會門消失了,可就走不成了?!?
“進吧。速度一點!”
“進進進——”
兩個侍衛無奈地把方姬然架在機括鐵鏈上綁好,而墓室內的其余人,都聽話地往那道門靠近。
尤其是宋熹的那些侍衛,他們走得比誰都快。因為之前他們就看過墓門開啟時那些跑得慢的人活生生被石頭砸死的場面,所以這一次,他們爭先恐后,不等墨九聲音落下,人就已經往里鉆了。
墨九搖了搖頭,等他們進去了,方才看蕭乾。
“六郎,我們也走吧?!?
蕭乾抿緊嘴唇,看一眼賭氣留在原地的陸機,遲疑一下。
“阿九等我一下,我勸勸師父?!?
事實上,陸機獨身了一輩子,從來也沒有與方姬然有過接觸,對她所知所曉的,也都是一些不好的事,認真論父女感情,算不得深厚。但血脈親情這東西,就有這么神奇,一旦知道了這個人是他的親生女兒,哪怕他心再硬,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絞死。
墨九在門邊等了一會。
看到蕭乾走過來,卻沒有看到陸機動彈。
“他不走?”墨九不知道他們師徒兩個說了些什么,笑盈盈往蕭乾的背后瞅一眼,看著那老頭倔強的影子,撇了撇嘴巴,“他不走算了,我們走吧。”
蕭乾淡淡回頭望一眼,嘆口氣,吩咐孫走南留下來照看老頭,又向他小聲叮囑一些事情,而宋熹卻在這時過來,走到墨九的身邊,冷不丁拽住了她的手臂。
“一起走?!?
“你信不過我?”墨九冷笑一聲,微微掙扎。
“當然?!彼戊淠抗庥行觯稚狭Φ酪膊惠p,盯著她時,目光像自帶了一層冷氣,“你詭計多端,我得與你寸步不離?!?
呵呵一聲,墨九皮笑肉不笑,眼底涼涼的,全是調侃,“你不必緊張,我就算要整死你,也得先拿回那些仕女玉雕再說。現在我殺了你,我上哪兒找玉雕去?所以,你且放心吧,只要我死不了,你就死不了。”
“那可不一定。”宋熹的聲音,帶了一點笑,卻聽得墨九無名火起,冷哼著,低頭睨向他扼著自己的手,“爪子拿開。我不喜歡和陌生男人有肢體接觸。犯惡心!”
“惡心一會,忍著!大家一起走,這樣保險一點。”
宋熹盯住她,不松手,不動彈,似笑非笑。
“憑什么我要忍著?老娘偏不能忍!”
墨九氣咻咻瞪他一眼,不停掙扎。
一只手卻在這時伸了過來,輕輕的抬起,落下,就搭在宋熹的手腕上,看似漫不經心,力道卻重得仿佛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不要讓我把你這只手剁了。”
蕭乾聲音向來清冷無波,不厲自有三分威儀,更何況此刻正有郁氣?
凝視著他千年不化的冰霜臉,宋熹微微抿唇,似笑非笑,“我只怕你會舍不得。剁了我的手,誰給你拿仕女玉雕?”
“嘖!一個大男人,你膽子能再小點嗎?行了,喜歡跟著我就跟著吧?!蹦挪粷M地奚落一句,也不想與他多辯了,甩開手,冷漠地瞥他,“只要不碰我,你愛怎么走,就怎么走。”
說罷,她大步進入那扇門。
然而——
進去之后他們才發現,里面是一個空蕩蕩的墓室,什么布置都沒有,地方也全然不若外面的寬敞,狹窄而逼仄,唯一與別處不同的是,在墓室的盡頭,有三道石門,門楣上方分明用草書寫著。
過去。
現在。
未來。
這叫什么?三道門,三個選擇么?
過去的門,會回到過去?
現在的門,會留在現在?
未來的門,會去到未來?
沒有任何提示,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三道門代表了什么意思。
眾人各自在心里猜測著,然后——齊刷刷回頭來看墨九。
墨九一笑,攤手,“這個我也沒法選擇。因為我也不知道?!?
任何一道選擇題擺在面前的時候,都會有一些提示才能解答。
可這里,什么也沒有。三個門,三個一模一樣的門,連通的地方是哪里?
也許代表的不是過去、現在、將來,而是死亡、生存、或者生不如死呢?
風燈的光線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影影綽綽,像隱藏在一片烏云后面,讓墓室的氣氛再次陷入了凝滯中。
“不如丟骰子吧?”墨九笑著摸了摸鼻子,“丟到哪個門就進哪個?”
“不用?!彼戊渫蝗恢赶蛞粋€侍衛,然后指向一扇門,“進去!”
這是人肉測試的意思?墨九微微一驚。
那侍衛嚇得不輕,當即變了臉,腳步情不自禁往后退,“陛下饒命!”
“饒什么命?讓你送死了嗎?”宋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又冷冷地重復一遍,“進去!”
“是,是陛下。”那侍衛嚇得腿腳都在哆嗦,可命令在前,又無人為他求情,在這進退兩難的地方,哪怕是去送死,他也不得不從。
他緊張地咽一下唾沫,慢吞吞走向了那一扇叫著“過去”的門。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卻如同鼓聲,重重敲擊在眾人的心里。
墓室內,寂靜無聲。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一個結果揭曉。
終于,他走到門前,邁出了步子——
很快,他的影子閃身而入,消失在門口,沒有了動靜。
眾人正自奇怪,突聽得“哐哐”兩聲。
“不好!”
就在那個侍衛進入“過去門”的時候,“未來門”與“現在門”突然就關閉了。在關閉的同時,似是觸動了機關,不過剎那之間,頭頂上一塊巨大的石塊像滑板似的一點點往下滑落,仿佛要將他們全體覆蓋,吞噬。那深重的陰影,讓眾人呆若木雞。
機括又一次啟動了!
墨九不是說……不會啟動嗎?
那外面的方姬然豈不是……
打個哆嗦,眾人不敢去想,也來不及去想方姬然會經歷怎樣的噩夢。
因為,他們目前只顧得上自己。
四周無路,后退無門,前進也只有一條路——過去門。
那么,他們除了蜂擁而入“過去門”,還能如何?
電光火石間,無路可逃的眾人,像被蜇了神經似的,反應都是驚人的相似——
爭先恐后地沖向了“過去門”,都不用任何人招呼。
墨九也一樣,本來按她的理解,打開了主墓室的門,進來應該就是一個開棺槨的機關,然后就完事了??蓻]有想到會有這個三道門的選擇。而且,更沒有想到,宋熹原本想讓侍衛去試水,結果一旦做出了選擇,就再無反悔。
事到如今,哪怕是賭命,也只有一搏了。
“走!”她低喝一聲,身體猛地往門那邊沖去。
在喊走的同一時間,她也條件反射地拽住了身邊人的手。
蕭乾就站在她的身邊,她記得很清楚。
可等她在風燈的光影中,飛快地闖入了“過去門”,才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兒。
這只手,好像不是蕭乾的手?!
蕭乾常年帶兵打仗,手心有一重繭子,這只手卻細膩得多。
是宋熹。
她大吃一驚,猛地丟開手,回頭看去。
卻發現,他們進來的門沒有了,而那些本來與他們一起闖進來的人,也一個都不見。
唯一可以感覺到的人,只有一個——宋熹。
“九兒,謝謝你拉我——”
“我謝你祖宗十八代?!蹦胚@會兒心肝上都是火,恨不得掐死他,“怎么會是你?——我那個去他奶奶的大白腿!”
“我想,這就是定數?!睂λタ癖值男袨椋戊渚尤缓艿?,甚至帶著淡淡的笑。
定數什么的,最合適用來解釋無法解釋或者無法扭轉的局面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樣了,墨九不知道,也看不見,蕭乾的聲音都沒有,什么情況也不得而之,而比這更可怕的是,連里面的世界,她也看不分明。
不知道這個空間有多大,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她摸索著四面八面走了幾圈,沒有任何阻礙,那感覺就像進入了一個虛空之中,什么都摸不到,看不見,除了一個宋熹,好像整個世界都徹底從她眼前消失了,而她唯一還保有的東西,就是她自己的思考與靈魂。
“這……到底怎么回事?”她聲音微微驚駭。
經過了這么多的事,墨九很少怕。
不管多難的機關,多難的八卦墓,她都能想到辦法。
因為那到底都有實物,而這個地方,連實物都沒有,怎么搞?
“九兒,你別慌,也別怕?!毕啾扰c她的急躁,宋熹淡然了許多,他的聲音,一直是帶了一點笑意的,循聲走近她,他勸慰道:“不進來都已經進來了,你急也沒有用,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就是了?!?
“想辦法?!說得輕松?!蹦爬湫σ宦暎斐鲭p手,往四周摸了摸,依舊沒有摸到東西,只有一手的空氣,心里更是毛燥燥的,對宋熹說話也更是沒什么好氣,“這到底什么鬼地方,你知道嗎?你準備怎么出去,嗯?宋熹,說到底,老子有今天,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哪有這么多麻煩?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討厭,簡直是令人厭惡!”
“你真這么想?”
“討厭還能有假?”
那些話確實有些臭,可墨九這會說不來好聽的。
宋熹沉默了。
靜靜地望了好許久,突然一嘆,幽幽問。
“你就這么想離開這里嗎?”
“廢話!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你不想離開,留著過年啊?”
“我不想。”宋熹淡然的聲音里,真的帶了一點淡笑,而且是由衷的淡笑,“能夠與你待在一起,哪怕暗無天日,哪怕會一起暗無天日子到地老天荒,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