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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隔間的寢宮里,奶娘正在給新生的皇子喂奶。他的生日是母親的祭日。
徐妙儀頹然坐下,悵然若失。
朱棣說道:“要不要見她最后一面?蓋了棺就永遠見不著了。”
徐妙儀搖搖頭,“人死燈滅,屋里子的不過是一具軀殼而已,已經不是她了?!?
徐妙儀見過太多尸首了,對生命消失后的軀殼有種漠然的冷意,顯得有些涼薄無情。
但是朱棣知道,她不是無情,而是太過傷心了。所以他什么都沒說,倒了杯熱茶遞過去,甚至還有一盤妙儀最喜歡吃的酥油泡螺!
永安郡主已經裝進了棺材,停放在大堂里。
徐妙儀問道:“她會葬在何處?”
朱棣說道:“不知,要看父皇如何吩咐。不過她在后宮并無名分,估計不能隨葬雞鳴山的后妃陵地?!?
徐妙儀暗道:永安郡主才不稀罕作為后妃葬皇陵呢!
徐妙儀問道:“那皇子呢?會得到皇上的承認嗎?”
朱棣說道:“后宮有一個高麗進貢的女子韓氏,生育含山公主后封了韓妃,性格溫和敦厚,寡言少語,父皇說將皇子交給她撫養,記為韓妃所出?!?
果然,朱元璋雖然因在金陵城墻被張士誠殘部刺殺一事,深厭永安郡主,但是他極重子嗣,還是給了孩子正兒八經的名分。
藥房里,胡善圍細細打量著徐妙儀剛才煎熬出藥汁的藥罐子,柳眉微蹙。一個女子無聲無息的走來,在她身后說道:“你在做什么?”
冷不防來這一句,胡善圍嚇的手抖,差點沒摔壞了手里的藥罐子,見來者是女官李桃娘,胡善圍忙行禮說道:“李司記,夫人乍然離世,我有些放心不下,就來藥房看一看?!?
李桃娘冷冷問道:“你同情夫人?”
胡善圍先是默然,而后說道:“逝者已逝,說再多已無用了?!?
李桃娘冷冷笑道:“你倒也坦白,哦,想起來了,你也是蘇州人,當年受過張士誠的恩惠,所以對夫人生了同情憐憫之心?”
胡善圍說道:“我是大明宮廷的女官,只效忠大明皇室,為皇上皇后分憂?!?
蘇州人果然都是狡猾的,避免正面回答問題,及時跳出來表忠心。李桃娘問道:“說吧,你發現了什么?”
胡善圍看著藥罐子,“連徐大小姐都沒發現異樣,屬下當然是一無所獲。只是屬下既然掌管著夫人入口的膳食和藥物,定當盡職盡責,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李桃娘突然問道:“湖心小筑一共多少這樣的藥罐子?”
胡善圍對答如流,“小筑所用的器皿均來自民間,茶具是蘇州民窯所燒,藥罐子這種粗陋的陶器皆是金陵城一家宋記的雜貨鋪里買的,新新舊舊加在一起有十五只,這一只是去年秋天剛買的一批,一共五只,已經燒壞過一只報廢了,在賬冊里劃去,還有四只?!?
李桃娘問道:“演完了手里的這一只,你是不是還打算清點剩下的三只?”
聽到李桃娘的連連問話,胡善圍本能覺得不對勁了,原本她是看見徐妙儀悶悶不樂,對自己醫術產生了懷疑,就來藥房看看是否能發現些什么。可是現在緊張的氣氛,似乎在證明徐妙儀的懷疑并非空穴來風。
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胡善圍聰明機靈,趕緊說道:“正有此意——此趟差事已經完成,即將帶著皇子回宮,屬下要清點器皿雜物,以便和接手的管事們交接。”
李桃娘緊緊的盯著她看,并不說話。
胡善圍保持著鎮定,問道:“李司記,屬下這樣做,可有何不妥之處?”
李桃娘說道:“胡善圍,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子。我天生愚笨,不曉得如何溜須拍馬,討人喜歡,也看不清人心險惡,有時候人家都暗斗的快要見血了,我卻依然被蒙在鼓里,毫無知覺。但是宮中很多你這種聰明的女子死得不明不白,或者得罪了人黯然離宮了。而我依然還在,得到皇后娘娘的信任,你可知是為何?”
胡善圍覺得脊背生涼,“李司記忠心耿耿,心無旁騖,屬下自愧不如,請李司記多多指點。”
李桃娘淡淡說道:“你不用拍我馬屁,不管用的,我也不懂得如何指點別人。我愚笨的緊,幾乎是天生的‘聾啞’,上頭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從來不問為什么。而你是個七竅玲瓏心,需要費些功夫裝聾作啞、需要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問為什么。胡善圍,如果我對你說那只藥罐子是我用過的,此時已經沉入湖底了,你會不會將此事告訴徐大小姐?”
李桃娘一席話,等于是承認她李代桃僵,換了永安郡主的藥!徐妙儀的懷疑是對的,郡主的確死于非命!
告訴徐妙儀嗎?
胡善圍此刻天人交戰。李桃娘是資歷最老的宮人,她不會自作主張謀害郡主,肯定是上面的人指使——而那個人要么是皇上、要么是皇后娘娘。
張士誠殘部在城墻制造的慘案,胡善圍也略有所聞?;首宀蝗菰S永安郡主繼續活在世上,干脆去母留子,徹底斷了“禍根”。
永安郡主必死無疑。
李桃娘是執行者。
而我——我要么是遮掩這次暗殺的同謀者,要么就和永安郡主一樣,成為了一具永遠無法開口說話的尸首。
君權之下,所有人都是螻蟻,連徐妙儀也不例外!
不!我不能告訴徐妙儀!否則就是將她置于危險之地!
妙儀那個爆炭脾氣,一旦被她知曉,后果不堪設想!
胡善圍做出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決定,她抬起頭來,直視著李桃娘帶著威壓的目光,說道:“屬下會在賬冊中注明那個湖底的藥罐已經摔破了?!?
李桃娘緩緩點頭,“聰明的人一點就通,不需要我再多說些什么。收拾一下,明日就回宮了,以后會發生很多類似的事情。記得爛在肚子里,什么都不要說、不要提、把這些秘密帶進棺材,這就是你的忠心了?!?
胡善圍順從的點頭說道:“是,李司記?!?
胡善圍忙到三更半夜,放將賬目制成,一切都交接清楚了。她在賬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上印信。
宮人打了溫水,胡善圍將雙手浸泡在水里,洗去手上的墨跡。她覺得自己的手好臟,洗了很久很久,用了很多香胰子和花粉搓手。
可是無論怎么搓洗,無論她用去多少盆水,入睡時,她聞了聞雙手,始終都覺得有一股洗不干凈的血腥味。
或許這就是罪惡的味道,深深的印在靈魂里,永遠揮之不去了。
皇子被燕王朱棣護送回宮,養在高麗貢女出身的韓妃名下,朱元璋賜名為“朱植”。胡善圍立了功勞,會恭候升為六品司正,依然在尚食局當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