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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靜悄悄的。
黃昏的太陽斜照下來,將桂花樹的樹影影拉得老長。暮夏與半夏兩人頭對著頭湊在一起做女紅,旁邊坐了茶爐,壺里的水正沸著,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屋里傳出問秋溫和的聲音,“姑娘的茶冷了,另換新茶來。”
“哎!”暮夏應一聲,小心地提著壺進去,半夏則利落地封了火,抬頭時看到賈嬤嬤,歡快地招呼,“嬤嬤過來了,真是稀客。”
問秋聞聲迎出來,她脖子上纏著棉布,臉上卻帶著笑,“這大冷的天,嬤嬤快屋里請。”伸手扶住了賈嬤嬤的胳膊。
相較在盈翠閣受到的怠慢,賈嬤嬤驟然有種被重視的成就感,笑著問道:“五姑娘可在?”
“在里頭抄經,我估摸著這遍該抄完了。”問秋撩起簾子將賈嬤嬤讓進屋里。
暮夏極有眼色地沏了茶,雙手捧著奉到賈嬤嬤面前。
茶水澄碧,里面浮著杭白菊,還有幾粒紅艷艷的枸杞,看著已是十分悅目,嘗起來清香中帶著甘甜,許是放了白糖,甚是好喝。
真看不出平常謹小慎微的五姑娘會有這般巧思。
賈嬤嬤淺淺地喝了兩口,就見次間的簾子晃動,身著家常舊衣的楚晴笑盈盈地走出來,“嬤嬤久等了。”
賈嬤嬤慌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禮,奉上用紅綢包裹的匣子,“老夫人知道姑娘素來懂事知禮,這次二姑娘讓姑娘受了委屈,老夫人已罰了她,姑娘再別跟她一般見識,讓人看了笑話去……里面是老夫人以前收著的一套瑪瑙碟子,特地找出來給姑娘,留著國公爺壽誕那天待客用。”
老夫人果真玩得一手好計謀,她處置不公卻來威脅自己不要再鬧,又用套瑪瑙碟子來示好,自己眼皮子就這么淺?
同樣都是嫡出的孫女兒,要是換過來,自己差點劃破楚晚的臉,恐怕就不是在佛堂抄經這么簡單了吧?
☆、第6章 形勢
楚晴冷笑,面上卻很感激,“多謝祖母賞賜,”頜首示意問秋接了,又誠摯地說:“二姐姐跟我向來交好,這次不過是鬧著玩兒罷了,而且問秋的傷也不算什么,好好養著并不會留疤。如今天氣這般冷,若是在佛堂受寒不能出來見客,倒成了我的罪過。莫如等過了這陣子再罰,或者讓二姐姐在盈翠閣抄經也是一樣。我現在禁足不能出門,還請嬤嬤在祖母面前代為陳情。”
這番話說得著實漂亮,賈嬤嬤聽得直點頭。
一樣米養百樣人,同是國公府的姑娘,二姑娘受得寵愛比五姑娘只多不少,又有老夫人時常提點著,怎就說不出這么入情入理的話來?
文老夫人聽了也是感嘆,文氏貪財手長眼皮子淺倒也罷了,最不該是二房這幾個孫女都沒教好。楚曉從小長在自己身邊這倒罷了,楚晚驕縱任性,楚暖則畏手畏腳的,都上不得臺面,竟連沒人教導的楚晴都不如。
果真是什么枝子開什么花?
就如當年的趙氏,言談大方進止有度,雖不是她心目中認可的兒媳婦,但也讓人挑不出錯來,只可惜……老夫人想起借口游學經年不歸的楚澍,目光頓時黯淡下來。
趙氏再好,可抓不住男人的心又有什么用?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遂了楚澍的意愿娶了那個女人……
***
倚水閣里,徐嬤嬤看楚晴沉默不語,怕她想左了,上前開解道:“姑娘千萬別犯倔,如今府里沒有為姑娘說話的人,老夫人那邊勢必不能得罪了。”
“嬤嬤放心,我明白,”楚晴抬眸一笑,瑩白如玉的臉頰上絲毫不見郁色,“自我五六歲記事起,嬤嬤就這般勸慰我,這些年下來,我再不明白嬤嬤的心,豈不教嬤嬤小瞧了去?再者說,老夫人是長輩,理當順著敬著。”
若不是徐嬤嬤解勸,就這些年被文氏與楚晚欺負下來,她不知道得生多少悶氣。
“就知道姑娘是個聰明的,倒是我多嘴白囑咐了。”徐嬤嬤笑笑,回身瞧了眼更漏,“這天兒短的,都沒怎么著,又該吃晚飯了。”揚聲召喚春喜與春笑去廚房取飯。
問秋過來將桌子上的蠟燭點燃,昏暗的屋子頓時亮堂起來。
楚晴打開匣子將里面的瑪瑙碟子取了出來。
瑪瑙真是不錯,乳白的底色上遍布著淺淺淡淡的灰,工匠頗具匠心,就著這灰色刻成喜鵲登枝的圖樣,既喜慶又高雅。最難得是一套六只碟子,喜鵲的姿態各不相同卻都栩栩如生。
把玩片刻,楚晴又舉著碟子對向蠟燭,燭光便透過瑪瑙折射開來,看上去晶瑩透亮。
楚晴心里也透亮。
徐嬤嬤的意思她知道,老夫人是她頭上的天,即便心里再不滿,面上也不能帶出半分來。本來老夫人對自己就不怎么待見,倘或惹了眼,恐怕更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以后她還不是由著文氏捏圓捏扁。
文氏兄長有兩個兒子,大的十四,小的十一,中秋來送節禮時無意中碰到過,那個小兒子盯著她看了許久。
當時她只感覺厭惡,可經徐嬤嬤一分析,又覺得可怕。
依文氏對娘家的看重,她侄子若提出什么要求來,她再沒有不應的。
文家不富裕,這倒沒什么,可全家上下就沒有個肯上進的人,一家子單指望文氏過活。而且,徐嬤嬤說,文家有癡傻的根兒,癡傻能傳代,說不定就能傳到哪個子孫后代身上。
也便從那天,她開始想著要改變,首先是要得老夫人的心,讓老夫人覺得她能給府里帶來更大的好處,再就是把名聲傳出去,得讓京都的權貴們都知道衛國公府邸有個可愛乖巧的五姑娘,如此老夫人才不能隨隨便便把她嫁出去。
至少別嫁到文家那種破落戶里。
而國公爺的壽辰就是她露面的最好時機。
想到將來,楚晴細嫩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摩著碟沿,輕輕彈了彈。
昏黃的燭光映在她白凈的小臉上,像是給她鍍了層金光,愈加地美麗生動,只略顯稚氣的臉龐上,那茫然的眸光顯得格外無助。
說到底,楚晴也只是個孩子。要是托生在嬌養的人家里,恐怕現在還不知憂愁是什么。
徐嬤嬤看在眼里,長嘆口氣,慢悠悠地說:“姑娘聰明良善,日后定會過得舒心如意,至于二姑娘,惡人自有惡人磨,恐怕也只有這兩三年的好日子了。”
楚晚已經十三,萬晉朝的慣例,女子及笄就能出嫁了,滿打滿算也只能在家留兩三年。這兩三年能把脾性扳正過來倒好,否則等嫁了人,還不定怎么受搓磨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