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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一陣心慌,轉身就要往外走,與正過來查看的小二撞了個滿懷,小二忙不迭地賠罪,阿寶擺擺手問道:“住在這里的公子呢?”小二抬頭看看她道:“您是和那位公子一起來的姑娘吧,那天您走了以后,那位公子也退了房。”
阿寶聞言心瞬時便涼了,盧縉明顯是在躲著她。她恍恍惚惚地出了客棧,胸口有如利劍刺過般疼痛,心中想道:“盧大哥為何要這么做?難道他竟這般討厭我不成?”想到此,她只覺更加心痛難當,索性蹲在路邊嚶嚶地哭了起來。
路人見她一個小姑娘哭得這般傷心,不由駐足觀看,一時將她圍住。奉命護衛(wèi)她的侍衛(wèi)見狀,正要上前將她帶走,便聽人群中有人遲疑地問道:“你是……袁寶兒嗎?”
阿寶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去,只見一名二十歲上下,錦衣華服的男子正彎腰看著她,見她抬頭,仔仔細細打量了她片刻,笑道:“果然是你!”
阿寶不認識他,也沒有心情與他說話,依舊低下頭啜泣。那人站了一會兒,向身后隨從使了個眼色,人群便被驅散開了。袁府的侍衛(wèi)看了那人一眼,又退回到了暗處。
那人蹲在阿寶身邊,笑道:“你還是同小時候一樣好哭啊!”阿寶瞥了他一眼,將頭扭開,他也不生氣,仍舊笑道:“怎么,不認識我了?”阿寶聞言一愣,又轉過頭來看著他,忽然覺得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他,索性站起身,胡亂擦擦淚,向家中走去。
那男子一怔,緊走幾步追上她道:“我聽說你回來了,正準備去看你,可巧遇上了。”阿寶側頭看著他道:“你是誰?同我很熟嗎?”那男子微微皺眉道:“你當真不認得我了?”阿寶搖頭道:“不認識!”
那男子嘆息道:“果然還是如小時候一樣沒心沒肺!”阿寶不禁怒道:“你倒底是何人?認識便是認識,不認識便不認識,這般故弄玄虛做什么!”那人被喝斥了,也不著惱,打開手中折扇,遞到她面前道:“你還記得這個嗎?”阿寶低頭看去,扇面已有些泛黃,上面寥寥幾筆,細看才能看出畫的是池塘垂柳,旁邊歪歪斜斜地寫著“夏池傍細柳”,竟像是孩童涂鴉之作。
阿寶只覺那字跡十分熟悉,又看了半晌才遲疑道:“這字……是我寫的?”那人微微一笑道:“這是你臨走時送給我的。”
阿寶驚訝地抬起頭又細細看了他片刻,她幼時玩伴不多,能讓她臨別贈禮的,恐怕只有大越最尊貴的兄弟倆了。她倒退一步,張嘴看著那人道:“你……你是蘇……”那人微笑著道:“我是蘇煦。”
先帝在世時一心中興大越,對后宮不是很上心,僅有兩子,長子乃今上蘇熹,次子便是蘇煦。蘇煦非太后所生,僅比蘇熹小半歲,蘇熹繼位后封他為信王,仍居宮中,十八歲時才建府離宮。
袁繼宗在先帝未繼位時便是蘇氏兄弟的老師,謝謹身故后,未續(xù)娶也未納妾,獨自撫養(yǎng)女兒。他憐幼女孤苦,時時帶在身邊,便是給皇子們講課,也讓阿寶坐在一旁,有時上朝議事,就將阿寶放在皇子宮中玩耍,因此阿寶幼時最親密的玩伴兒便是蘇熹蘇煦兄弟。
蘇煦見阿寶瞪大了眼睛,與記憶中的模樣一般無二,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小東西好沒良心,竟然把我忘了!”阿寶羞愧不已,訕訕地行了一禮道:“見過信王!”
蘇煦忙將她扶起,笑道:“逗你玩的,這么多禮做什么。”見她低著頭,又道:“你是要去哪里?我本來正準備去你家的,你若要回去,咱們同行吧。”見阿寶應下,回頭對侍從擺擺手,與阿寶信步走了。那侍從久隨他身旁,自然懂得意思,帶著車駕遠遠跟著。
阿寶雖然小時候與他關系極好,畢竟多年未見,難免生疏,加之如今他已是成年男子,又是親王,更加不敢親近,一路上只低著頭并不多言。蘇煦皺眉看了看她的頭頂,輕笑道:“你犯了什么錯了?要這般低著頭,跟我說說,我替你在丞相面前求求情。”
阿寶抬起頭看他一眼,見他眼中滿是戲謔,知他故意說笑,微扯了下嘴角,又低下了頭。此時天色已晚,路邊商鋪已燃起門口燈籠,忽明忽暗的街道生了幾分旖旎之色。阿寶沒由來的想到了盧縉,只覺心中又絞痛起來,淚水仿佛又要奪眶而出,忙咬唇忍住。
蘇煦見狀,不由沉下臉,思忖片刻,問道:“先前你在路上哭什么?可是有人欺負你了?”阿寶搖搖頭,輕聲道:“不是,是……是我想要找的人沒找到。”蘇煦道:“你要找誰?我?guī)湍阏摇!卑氂謸u搖頭,蘇煦見她不肯說,暗暗拿定主意,回頭定要查查她要找誰,此人能讓她當街痛哭,定然在她心中頗有些份量,她這些年又遇到了什么人?
二人便這么有一句沒一句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回到了袁府。早有待從稟報袁繼宗,袁繼宗匆忙走到門口,對著蘇煦便要拜下,蘇煦笑著止住他道:“丞相不必多禮!”袁繼宗見阿寶站在一旁,雙眼通紅,像是才哭過一樣,不由心焦,問道:“王爺如何與小女在一起?”
蘇煦側頭看了看阿寶,笑道:“我聽聞寶兒回來了,便要來看看,可巧在路上碰到了。”未曾提及她當街痛哭之事,阿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怎能沒有蘇家的人
☆、十七、又來一個
蘇煦心情大好,只聽袁繼宗道:“臣惶恐,怎敢勞動王爺親至。”蘇煦道:“我承蒙丞相教導多年,又與寶兒一同長大,于情于理都應當來,丞相莫再自謙了。”袁繼宗聽他這么說,心知推脫不了,暗嘆口氣,將他請進了府。
來到堂上坐定,阿寶親自奉上茶,垂首站在父親身后。蘇煦與袁繼宗寒喧幾句,問道:“寶兒此次是回來小住嗎?”阿寶見問,抬頭看看父親,袁繼宗道:“她也大了,不能總是寄居外婆家中,此次回來便不走了。”蘇煦笑道:“如此最好!”阿寶心道:“我走不走與你有何關系。”
袁繼宗心中一凜,面上卻笑道:“小女久居鄉(xiāng)野,頗不通規(guī)矩,正要將她約束在家中好好□□一番。”阿寶大驚,暗道:“爹爹要把我關在家里嗎?這可如何是好!”蘇煦仍是笑道:“她還小呢,不必太過約束。”說著看了阿寶一眼,見她一張小臉已急得通紅,不由生了憐惜,對袁繼宗道:“丞相,我多年未見寶兒,改日想請她到府中小坐,敘敘往事,不知丞相可同意?”
袁繼宗未料他竟直接提了出來,不好當面拒絕,只得應下,蘇煦見目的達到,又閑話片刻便起身告辭。袁繼宗將他送出府,回頭看到阿寶傻站在那里,憂慮地連連嘆息。
三天后,信王府送來請柬,邀阿寶明日赴宴,袁繼宗愁眉緊鎖,蘇煦如此毫不掩飾對阿寶的企圖,莫非已打定了主意?先帝臨終時是曾提過,愿與他結秦晉之好,他知道先帝此舉是有籠絡之意,旨在讓他更加盡心輔佐幼帝。可他只有阿寶一個女兒,惟愿她平安快樂,如何舍得將她嫁入是非不斷的帝王之家,又恐阿寶少不更事,與蘇氏兄弟日久生情,因此謝家提出接走阿寶,他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如今蘇熹已經立后,他以為事過境遷,誰料阿寶才回京城,蘇煦便找上了門,當日先帝留此遺言時,蘇煦也在場,若他以奉先帝遺命為由前來提親,又該如何是好?
他在廳中踱了幾步,阿寶生性單純,與人相處毫無戒心,蘇煦卻自幼長在深宮,城府極深,若他是真心喜愛阿寶倒也罷了,怕只怕他看中的是阿寶的身份。謝家那邊季家的婚事還未了結,這頭又冒出來了個信王,他越想越憂慮,正在考慮要不要以阿寶染病為由推脫掉,管事來報說謝三公子來了,他心中一亮,忙令管事將謝遙請到廳堂。
謝遙出入袁府多次,袁繼宗大多避而不見,隨他去找阿寶,今日突然相請,讓謝遙頗為納悶。他疑惑地來到堂中,見袁繼宗滿面愁容地坐在上首,心中嘖嘖稱奇。他這個姑父素有“能臣”之稱,多謀善斷,喜怒不形于色,何曾現(xiàn)過這等模樣。
他走上前拱拱手道:“丞相傳召,不知何事?”袁繼宗抬起頭,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道:“今日有一事要請三郎相助。”謝遙頗為詫異,笑道:“謝三無權無勢,何事能相助于丞相?”
袁繼宗看著他道:“寶兒對大郎二郎,均稱呼表哥,唯獨對你,直喚三哥,可見你在她心中的不同。”謝遙頗為得意,輕搖紙扇道:“我們一處長大,朝夕相對近十年,情份自然不一般。”袁繼宗微微一笑,道:“如今寶兒有難,你幫是不幫?”
謝遙一愣,坐正身子問道:“阿寶有難?”袁繼宗將蘇煦之事一一道來,謝遙皺眉道:“竟有這等事!老太太并不知情吧。”袁繼宗道:“我并不想將寶兒給蘇家,豈會宣揚。”謝遙道:“如此還不如早早把阿寶的親事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袁繼宗道:“我也是這么想的,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而且又是寶兒愿意的。”腦中閃過盧縉身影。
謝遙聞言道:“季泓有何不好?他不用襲爵,自然遠離是非,若一心待阿寶,正是良配。”袁繼宗沉吟片刻道:“我不愿寶兒嫁入世家。”謝遙冷笑道:“丞相何必如此急切地撇清關系,莫非忘了您也是世家的女婿,阿寶身上流著一半世家的血。”
袁繼宗正色道:“我有我的考量。若寶兒鐘情于季泓,我會遂了她的意,若老夫人只是想用寶兒去彌補季家,我絕不答應!”謝遙道:“你與姑姑欠下的債確實不該阿寶來還。只是老太太也是多方比較才選的季泓,絕不是你想的什么補償季家。”
袁繼宗擺手道:“這些都是后話,如今要先過了信王這關。”謝遙想想也是,問道:“你要我怎么做?”袁繼宗道:“我怕寶兒年幼單純,被他……被他迷惑,所以請你陪她同去。”謝遙點點頭道:“這有何難,我陪她便是,正好見見這位信王是何方神圣,竟然打起阿寶的主意。”袁繼宗忙道:“只需陪在寶兒左右,不讓他二人單獨相處便可。”謝遙應下,也不去找阿寶了,告辭離去。
次日,謝遙早早來到袁府,接了阿寶便往信王府而去。阿寶見他身著墨綠色長衫,平日隨意挽著的頭發(fā)也高高束起,顯得精神抖擻,端坐在馬上如一支修竹挺立,不由多看了兩眼。謝遙得意地笑道:“今日才發(fā)現(xiàn)三哥長得好?”阿寶“啐”了一口,問道:“信王府里有什么絕世美人嗎?值得你這么上心,一早過來。”謝遙搖頭道:“小阿寶,三哥在你心中如此不堪?”阿寶嗤笑一聲,扭過頭去。
謝遙摸摸鼻子,忽從馬上跳下,躍上馬車,阿寶驚呼一聲,只聽他說道:“阿寶,你跟三哥說實話,是不是看上那姓盧的小子了?”阿寶臊得滿面通紅,嗔怒道:“你胡說什么!”見謝遙緊盯著自己,忙背過身去,心中有如擂鼓,暗道:“爹爹真是的,為何要讓我同他一起去!”
謝遙是江東有名的風流公子,頗有幾個紅粉知交,對女子的心事多少有些了解,阿寶的反應他看在眼里,心里已明白了大概,不由皺眉想道:“壞了,她真的看上了那小子!老太太與父親豈會同意!解決了信王之事后,須得想個法子斷了她的念頭才行。”
他心中如斯想著,眼睛仍看著阿寶,突然間發(fā)現(xiàn)自己的小妹妹已經長大了,眉目間含羞帶怯,儼然一副情竇初開的少女模樣。他愣了一瞬,猛地撇開眼,閉目嘆道:“她這般模樣難怪信王會動了心思。”
他原先并不贊同與季家結親,老夫人選擇季家的目的很明確,一是確實對季家存了愧疚之心;二則是為了穩(wěn)固謝氏的地位,大越兩大豪門世家聯(lián)手,便是皇帝也不足為懼;再者便是令袁繼宗投鼠忌器,唯一的女兒嫁入豪門,看他還能不能放開手腳幫助皇帝打壓世家。只是他覺得,那季泓比阿寶大了十余歲,為人如何也不了解,怎能放心將阿寶交給他,但相較而言,他更不愿阿寶嫁入宗室。
車內兩人各懷心事,直到馬車停下都未說話。謝遙跳下車,回身將阿寶抱了下來,剛剛站定,蘇煦已親自來到門外迎接。二人是第一次見面,目光相匯一剎,瞬間又各自移開,心中已對對方有了評估。
謝遙帶著阿寶躬身行禮,蘇煦忙將他們扶起,笑道:“這位想必就是謝三公子,果然豐神俊朗,一表人材。”謝遙客套幾句,便拉著阿寶的手隨他進府。蘇煦不著痕跡地看了兩人交握的手一眼,依舊輕笑地回過頭朝前走去。
尋常宴席無非飲宴歌舞,今日也不例外。謝遙端坐在阿寶與蘇煦之間,不時給阿寶布菜,卻不允許她喝酒。阿寶本就與蘇煦無話說,樂得自在,自顧吃起來。蘇煦與謝遙偶有交談,也是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之類,氣氛并不十分熱烈。
酒過三巡,謝遙見阿寶已吃了七八分飽,起身對蘇煦道:“多謝王爺盛情款待,今日已酒足飯飽,就此告辭!”蘇煦微微一笑,并不阻攔,只隨口道:“孤只是不忍寶兒終日被丞相禁在府中,想讓她出來散散,目的已達到,二位慢走。”
謝遙一愣,阿寶很是感動,口中說道:“多謝王爺……”蘇煦不待她說完便道:“寶兒能否像小時候一樣,喚我一聲蘇二哥或是煦哥哥?”阿寶對他已很有些好感,見他俊目中滿是期待,不忍拂他心意,當下輕聲喚道:“煦哥哥!”蘇煦笑著應下,謝遙想要阻止已來不及,心中大搖其頭,忙告辭帶阿寶離去。
謝遙送阿寶回了府,將今日之事詳細告訴袁繼宗,袁繼宗連連嘆息,愁眉不展。謝遙道:“如此看來,信王應還會再來,不如將阿寶送回廬江。”袁繼宗搖頭道:“不可!送回去老夫人定會與季家結親。”謝遙皺眉道:“季家總比蘇家強些。”
袁繼宗沉默不語,半晌后道:“令日多謝你。只是你回去后切記不可告訴任何人這件事。”見謝遙看著他,補充道:“今日信王所為,應是想徐徐圖之,先得到寶兒的心,如此尚有轉圜。你父親若知道了,定會有所動作,到時惹惱了信王,他藉著先帝口諭,求陛下下旨賜婚,便十分地不妙了。”<script>chapter1();</script>